《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33、第三十三章 一起沐浴疗

　　“醒了？”

　　应祈浑浑噩噩睡了很久，再度醒来时，耳中不是那抹清冷的声响，而是一道温柔的嗓音，带着几分浅淡笑意。

　　他缓缓睁眼，便见一道素衣身影站在榻前，眉眼间满是关切。

　　“修竹？你怎么也……”应祈本想说你怎么也下凡了，屋内的布置乍然闯入眼帘，此地已不是无痕山。

　　他，回到了天界。

　　清疏真是随性自在，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将自己带回来了。

　　应祈低低叹了口气，眼底翻涌着苦涩，下一次回去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修竹见他神色落寞，担忧道：“回去一趟，不开心吗？”

　　应祈轻声答着：“开心，很开心，只是……开心的时间很短。”

　　就像他的梦一般，结束得突然，一切戛然而止，又让人怅然若失。

　　还以为能多待些时日，没想到醉酒期间就被带了回来，一点推迟的机会都不他。

　　见他这般，修竹也忆起了往事，沉吟了一瞬，安慰道：“凡尘确实令人怀念，会有下一次机会的。”

　　“你不必安慰我，机遇可遇不可求，不然你也不会将机会让给我。”

　　修竹失笑：“我何时让了？”

　　“那日你说青叶界不是你的家乡，所以才让我陪帝君回去，若非你让我，我不会有这个机会。”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不过……”

　　“不过什么？”

　　修竹看了应祈一眼，意味深长道：“此番下凡，是帝君指明要你。”

　　应祈并不诧异，甚至这样才是顺理成章，清疏对自己的戒心未曾放下，又怎会将自己留在天界，自然是带下凡间好好调查看管。

　　“既是帝君指明，便算不得我让，你也无需对我有歉意或者感谢，毕竟我什么都没做。”

　　“好。”应祈忽然抬眸，轻声发问：“那日的酒还有吗？”

　　修竹微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对方说的是哪一日，诧异道：“你想饮酒？”

　　“嗯。”应祈颔首，“突然很想醉一场，上次没能喝醉，我想再试试。”

　　醉酒的感觉很不错，能让他忘掉很多不愉快，就像从前那段颓废迷茫的日子，那时他也是依靠着酒后的麻木混沌度过。

　　修竹尚未应声作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稚嫩的童音。

　　“应祈仙君，时辰到了，你该去领罚了。”是丰恒童子。

　　应祈不明所以地看着门口出现的人：“什么惩罚？”

　　修竹见状，上前温和解释：“你上次擅闯通明塔，打翻天火鼎，此事天帝震怒，让帝君自行处置，帝君虽将你的刑罚延后，却不会徇私，如今你既已从凡间回来，惩罚也该执行了。”

　　应祈沉默了，没想到还有这一遭。

　　“是雷刑吗？多少道？”

　　丰恒童子答道：“千道天雷，一天劈五十道，只需劈上二十日。”

　　应祈闻言，唇角扯出一个苦笑来，半开玩笑地接着：“怕是用不上二十日，我便可以不必面见帝君，直接去见阎王了。”

　　丰恒此前还能与应祈说笑，但自从他上次惹祸之后，对方都是这般肃穆模样，应祈便知晓自己在对方心中淡然有礼的形象已然没了。

　　丰恒童子漠然：“走吧，神君等候多时了。”

　　应祈：“神君？”

　　修竹见他疑惑，主动解释：“为了避免徇私舞弊，各宫刑罚会由其他神君督刑，此次也不例外，只是不知，这次是哪位神君坐镇。”

　　应祈看向丰恒童子，目光中皆是询问。

　　丰恒童子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与言拂君一样，此次负责督刑的，是青洺神君。”

　　此言一出，二人惧是一怔。

　　应祈率先回神，吐口而出：“言拂君也受罚了？”

　　丰恒童子淡声道：“你有打翻天火之责，他有看守不力之过，你二人各受千道雷刑，已是帝君仁慈，换做旁人，刑罚只会更重。”

　　应祈想起那张与林疏雨相似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从源头追究，言拂君的惩罚，确实是因他而起。

　　应祈叹了口气：“请丰恒君带路罢。”

　　“我陪你去。”修竹出了会神，忽然接道。

　　丰恒童子看了修竹一眼，眼神复杂：“我带他去即可。”

　　修竹微微失神，目光望向远方天际，缓缓道：“应祈的事一直是由我经手负责，而且……总是要见面的。”

　　应祈跟随修竹前往天刑台，就像初登天界之时，自己也是这样跟随着对方前往天河，如今拐了个弯，又回到了原点。

　　天刑台云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天雷残留的气息，肃杀刺骨。

　　“天刑台的天雷威力同你飞升时的劫雷相似，不必太过担心，我会在这里等你，若你撑不住，我会第一时间为你医治。”

　　“你倒是心善。”冷冽又嘲讽的声音骤然落下。

　　这是应祈第二次见到这位美艳神君，一身翠绿仙袍，明艳夺目，眉眼锋利张扬，是很有攻击性的美貌，青洺容颜出众，但说出的话就没那么美了。

　　青洺斜睨着二人，唇角噙着一抹凉薄讥笑：“他挺过去才能下去找你，挺不过去就是你上来给他收尸了。”

　　修竹速来温和，此刻少见地蹙起了眉，显然对青洺这番刻薄的话极为不悦，不过他既没看那个人，也没回对方的话。

　　他轻轻拍了拍应祈的肩，给予了一些无声地鼓励。

　　青洺眼神微凉，双眸危险地眯了起来，神色冷得吓人。

　　应祈登上刑台，刚一站定，天际便传来阵阵雷鸣，紫金色的天雷裹挟着凛冽的神力，轰然劈落！狠狠砸在脊骨之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一刹那间经脉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应祈咬紧牙关，忍住蚀骨的剧痛，不曾发出一声痛呼。

　　五十道天雷，整整劈了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道天雷泯灭时，应祈再也支撑不住，身躯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修竹脚步极快，立即上前将人扶起，语气满是担忧：“还撑得住吗？”

　　“我看他挺好的，还能再接五十道雷刑。”青洺神君的嘲讽声再次响起，他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

　　修竹抬眼，神色平静地直视青洺，语气坚定：“帝君有令，刑罚一日只五十道，还请神君勿要擅自修改。”

　　青洺冷笑一声，嘲弄道：“分着劈算什么刑罚？他自己都能一口气接下三千雷刑，倒是护着底下的人来了。”

　　“神君若有疑议，可亲自前往青叶宫与帝君商议，小仙先告退了。”

　　青洺神色愈发冰冷。

　　修竹不再理会青洺，他背起应祈，朝着青叶宫的方向而去。

　　应祈趴在修竹的背上，只觉头上的太阳格外灼热，刺眼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

　　按理说他应该痛得晕过去才对，可此刻却清醒得很。

　　有一点修竹说错了，天刑台的天雷与飞升时的劫雷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灵台无比清明，清晰地感受着这份疼痛，是与劫雷之中的迷幻完全不同的感觉，他的五感全部集中在天雷之上，根本无暇关注别的事物。

　　直到修竹将自己放在清疏的寝殿门口，应祈才稍稍恢复了许意识，疑惑地看着对方。

　　察觉到应祈的迷茫，修竹才明白过来对方并不知晓，解释道：“帝君特意吩咐，准许你使用殿内的灵泉，可助你滋养受损的经脉，缓解身上的痛苦。”

　　应祈怔了怔，心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这算什么？

　　他早已预想过无数后果，若是雷刑过后，清疏帝君对自己严刑拷打，继续关自己禁闭之类的，他会觉得合情合理。

　　但为自己治伤……这份“恩典”，应祈不想接受。

　　修竹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询问道：“怎么了？是走不动了吗？”修竹见他伫立不动，作势便要上前搀扶。

　　应祈微微侧身避开，低声道：“不敢僭越。”

　　“帝君对你并无苛责之意，你不必惶恐畏惧。”修竹语气温和，俨然一副目送他入殿、确认稳妥才肯离去的架势。

　　应祈迟疑片刻，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一定要去吗？”

　　“你明日还要受雷刑，若不疗养的话，明日之痛会比今日更甚。”

　　他虽不是很想与清疏有太多牵扯，但身体终究是自己的，不去最后苦的也是自己，权衡利弊后，应祈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踏入内殿。

　　所幸殿内空寂无人，清疏并不在此，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局促不安

　　应祈走入内殿深处，此处水雾氤氲，灵气充盈，上一次在此地误打误撞碰见清疏出浴，没想到如今自己也来此地沐浴疗伤了。

　　他褪去满是尘土的外袍，只留单薄的中衣，整个人缓缓沉入温润的泉水之中，泉水不寒不烫，正适宜的温度，不会刺激伤口让痛感加倍，应祈放松地泡在水中，长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臂，白玉一般的肌肤上是纵横交错的血痕，没有溢出血迹，可这种伤口却比真刀实枪来得痛苦百倍，先前天火劫雷所造成的伤口已经愈合，只余一些暗沉的印记，此刻又添新伤，鲜红的血痕再次遍布全身。

　　应祈抚摸着手臂的伤，微微颤栗着，身体微微放松靠在石壁上，阖上双眸，静心吸收着此地的灵气，调养着受损的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想起一阵轻微的水声，打破了寝殿的静谧。

　　应祈睁开眼，心头一紧。身侧乍然多了一抹银白，清疏靠在他的身旁，清冷的气息将他笼罩。

　　“帝君……”应祈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嗯。”清疏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灵泉之中，气氛一时凝滞。

　　清疏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应祈手臂上的一道新伤：“很痛？”他的声音很轻，与往日的冰冷截然不同。

　　“还好。”这种疼痛，应祈早已习惯。

　　面对清疏突如其来的关心，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下意识后退，与清疏拉开距离：“我有些累了，先行告退，多谢帝君赐我灵泉疗伤。”

　　清疏蓦然拉住应祈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强行将人拽了回来，抵在壁上，他抬起手，冰凉的指节抚上应祈的脸颊，一寸一寸抚摸至眉间，细细观赏那双漆黑如墨的眼。

　　应祈呼吸一窒，与那抹惊艳的银色乍然间四目相对。

　　冷静如应祈，心中也难得生了几分慌乱，他僵硬地抬着头，感受着按在眉间清凉的指节，一缕浓郁而柔和的力量，顺着眉心缓缓注入体内，一点一点抚平天雷带来的剧痛。

　　“我帮你疗伤，为何拒绝？”清疏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

　　应祈愣了愣，声音微哑：“这是我该受的惩罚，不应浪费帝君的神力。”

　　清疏没再说话，只是注入灵力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片刻后，清疏灵力尽数收回，应祈周身的痛感也褪去大半。

　　应祈不敢多留，又道了一次谢，几乎是仓促地穿上衣服，心烦意乱地离开了清疏的寝宫。

　　很奇怪。这种感觉很奇怪。

　　清疏的举动也是。

　　让人心生不安。

　　当无法理解一个人的举动时，他应该远离对方，身处青叶宫却想着远离清疏帝君，又委实有些好笑，应祈静坐在自己的放中，看向窗外簌簌而落的雪盐玉栀，叶片漫天飞舞，落满庭前。

　　青叶宫烦闷无趣，应祈也静不下来。

　　他想自己应该找人说说话，这样就不会想那些无关紧要之事，青叶宫很静，虽知这偌大的宫中不只自己与清疏二人，但那些人几乎不会出现，他也不知该去哪里寻他们。

　　云焕神君因通明塔一事受罚，现不在琉璃居，银幽神女倒是还在水月岛内，但应祈看向玉魄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魔族所说的话。

　　“不论是谁送你的，小心这个人。”

　　应祈拿出玉魄铃，小巧的铃铛冰冰凉凉，蓝色的幽光刹那间布满房间，温柔朦胧，熟悉的人影坐在对面，可此刻，再无初见的欣喜之情，眼底只余冷静与审视。

　　他将铃铛放到眼前，细细观察，思索背后之意，银幽神女送自己玉魄究竟有什么心思？

　　转念一想自己这种小人物又值得神女花费心思吗？

　　不过就算是自己这种小人物，围绕在身侧的大人物也足够多了。

　　他在天界认识了很多人，但最后真正站在身侧的，似乎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