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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中空遗恨其五 “臣怨莲, ...

  •   这大术师名为“怨莲”,本是天下第一的方士,精通各类神鬼之术,他应先帝之召入宫侍奉,原本也只是个为天子解闷的玩意儿,手中半分实权也无。

      我原先也不信这鬼神之说,是以对于这位大术师素来便是不怎么看得上的,但自从别云毒杀顾之而四娘自刎后,我夜夜梦魇始终不得安寝,惊醒后身上甚至会出现一些属于梦中的伤痕,自此之后,我便开始频繁地召见大术师,以期能够摆脱怨魂的纠缠。

      我记得前世自我重用大术师怨莲后,夜间梦魇的次数渐渐开始减少,而我也偶尔能够睡个好觉。

      这足以证明大术师怨莲的实力,也足以证明这世间真有鬼神存在。

      大术师住在禁廷深处的远山庭,而我则向来是宿在昭阳殿中,从远山庭赶往昭阳殿约莫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还有得等呢。

      殿上,穿着宫装的宫女正低眉垂首地为角落中的香炉添香,烟雾袅袅,如缥缈的流云一般。

      层层叠叠的隔扇一道一道地合上,宫女那绰约的影子落在了屏风上,旋即殿中的莲花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直至照得此间亮如白昼。

      此情此景,无疑十分熟悉。

      我在榻上怔愣了许久,颤抖着手臂摸上了自己的脉搏。

      “砰、砰、砰。”

      我能够感受得到,腕间的脉搏在炽烈地跳动着——我还活着。

      是真,还是幻?

      我有一瞬间的迷惑。

      我放空了目光,任由头上那乌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挡住了我大半张脸。

      原来那腐烂的四娘,还有那满脸怨气的顾之……都是梦啊。

      幸好是梦。

      我闭上双眼,心中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

      四娘和顾之是梦,但那前世的一切难道也是梦吗?不,一定不是。

      若是梦境,我不会记得如此清晰,而那些刻骨铭心的怨愤,也一定不会如此令人抓心挠肺。

      何况不论是真还是幻,这一次,我都不会再令自己手上的权柄落入旁人囊中。

      如此,我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这才有余力去注意那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

      我起身,动作间扯动了脖颈上的皮肉,于是下一刻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不用想也知道,这痛楚来自于梦中四娘所留下的掐痕。

      这一遭前世已经历过了,是以我面不改色,全然不似头一回遇上此事时的惊慌失措。

      如今正是深夜,又是雪夜,本该是最寒冷的时候,但昭阳殿中从来不会吝惜炭火,是以殿内始终温暖如春,甚至隐隐有些发热。

      何况从梦中惊醒后,我全身上下湿淋淋地如同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

      守夜的内侍为我奉上外袍,我却并不理会,只着寝衣,光着脚走上前去,而后居高临下地望着蜷缩在墙角的宁不夜。

      毫无疑问,此刻的宁不夜是狼狈的。

      他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毫无半点身为天子的模样,而我,前世也正是被他这副怯弱无能的模样给欺骗过去了。

      毕竟又有谁能预料到,面前这个只会发抖的废物,竟会是最后的赢家呢。

      ……真是不简单呐。

      我弯腰,捡起脚边的天子剑。

      燕朝开国之时,这柄剑乃是开国太祖的佩剑,随着太祖一同南征北战,不知开辟了我燕朝多少疆土,亦不知杀了多少与燕朝为敌的士卒。

      在森严冷酷的皇权压过一切时,这柄剑是当之无愧的,独属于天子一人的饰物,是天子身份的象征,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常人碰都碰不得,更别说是将它拿在手中了。

      可是如今呢?

      如今这柄象征着皇权的天子剑被我一介外臣握在手中,甚至连这燕朝天子的生死,都在我一念之间。

      我垂眸,双指并拢,轻击剑身——长剑嗡鸣不止,仿佛是在渴望着鲜血的滋养。

      也是。

      这天子剑本是一把凶戾之剑,曾经饱饮鲜血,如今却被当作饰物束之高阁,又如何能够甘心呢。

      只可惜,我并非滥杀之人,而今日,我也杀不得宁不夜这个当朝天子。

      不过杀不得,却并不意味着吓不得。

      杀不了人,吓一吓他也好。

      如此想着,我嘴角微微上扬,手腕一动,于是那锋利的剑尖对准了宁不夜的咽喉,迫使他仰起头来看我。

      冰冷的剑尖在他身上游弋,他直勾勾地望着我,面色却依然平静,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装,继续装。

      我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陛下,你这样看着臣,是对臣有什么不满么?”

      “孤没有。”他喉结滚了滚,旋即无比驯顺地垂首,轻轻地将面颊贴在那冰冷锋利的剑身之上,姿态亲昵而温顺。

      “亚父……”

      他抬眼,声音有些沙哑,“孤如今的一切都是亚父赐予的,孤感激您,并且……仰慕您。”

      “哦,这样么。”

      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的目光落在少年的面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五官,像是要将它死死地记在心中一般。

      毫无疑问,宁不夜继承了他亲生父母的优越相貌,虽然气质略有些阴沉戾气,但他的相貌还是极其出挑的,至少以我的眼光来看,是挑不出半分错处来的,每一寸皮肉肌骨的分布都恰到好处,凝就了这张俊美阴戾的面容。

      说起来在我当初权势极盛之时,我目空一切,只觉得万事万物都已在我掌中了,是以对于宁不夜这个少年登基的天子,我是从来都看不上眼的,于是也从来都不曾认真地去看过他的模样。

      那时我自大地觉得他的父亲是我手中的傀儡,他也是我手中的傀儡,日后若他有了儿子,他的儿子也会是我手中的傀儡……何况他的性情如此怯弱,完全不足为惧。

      可是谁又能猜到,这个看似最弱小,最懦弱的少年,才是最后的赢家呢。

      可惜啊,当初的旁人没想到,当初的我也没能想到。

      不过日后那个专横冷酷鹰视狼顾的燕天子,如今却在我面前露出这般驯顺的神情,这自然令我十分愉悦,我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来,然而下一刻,我心中又想起了前世那些令我怨恨的往事,于是原本噙在嘴角的笑容便缓缓褪去了。

      我抿唇,深深地望着他。

      虽然他前世那样折辱我,而我也对他万般怨愤,但此时并非弑君的好时机,何况若这么轻易地便叫他死了,实在是便宜了他。

      死亡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啊,吞金会死,生病会死,就连受了伤也会死,但若要在无尽的痛苦与怨恨之中活下去,那可就难了。

      我曾经恨他恨到想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但我那时身体已经极度孱弱了,就算是简单地行走也需要侍人的搀扶,这就意味着,我恨他,但我丝毫无法缓解这心中的痛苦与怨恨——它们如同附骨之蛆一般,始终如影随形地折磨着我。

      反观今生。

      虽然今生我已没有了从源头上改变这一切的机会,但我可以将我所经历过的一切都还给那个罪魁祸首啊!我可以叫宁不夜如同曾经我恨他那般恨我,我也可以叫他如我曾经那般怨天尤人夜不能寐。

      这很好。

      我兀自笑了许久,久到先前那替我传令的侍人通报,说是大术师来了。

      “传大术师。”

      良久,我面上平静了下来,旋即,我一把扔下手中的天子剑,转而抓起那内侍为我奉上的外袍,随意地披在了身上。

      虽然松松垮垮地披上了一件外袍,但想来我如今的模样也规整不到哪里去,毕竟现下我既未束发,又未将衣衫穿戴整齐。

      不过大术师怨莲素来不是个克己复礼的人物,想来也不会太过在意我今日短暂的失仪。

      心念流转之间,我随意地扶起了蜷缩在地上的宁不夜,而后随口向一旁的侍人吩咐了几句。

      动作间我余光瞥见了少年此刻的眼神——此时,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裸露出来的肌肤上。

      我并不喜欢旁人用这样炽热的目光来看我,何况他还是我的仇人。

      但宁不夜于我而言还有些用处,此刻亦不是翻脸的时机。

      我只好压下了心中的厌恶,蹙了蹙眉,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我一向便知道我的皮相极具迷惑性,总能惹得旁人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在某些时候我甚至会利用这副皮囊去达成我想要达成的目的——我是个不择手段的人,这一点无可置疑。

      而如今,在经历过前世所发生的那些事情后,我对宁不夜心中的那一腔旖旎心思心知肚明……既然已经知晓,那么我便不可能不去利用。

      “陛下。”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极力放轻了声音,指尖轻轻地摩挲着他面上的红痕,面上自是一派爱怜之色,但心中却恨不得这伤痕再深几分。

      “臣并非有意要伤你。”

      我敛眸,装模作样地关切道:“……疼不疼?”

      “不疼。”

      宁不夜驯顺地将那柔软的面颊贴在我的掌心,而后轻轻地蹭了蹭,像是一只孺慕长辈的幼兽一般。

      他这般卑微姿态,自是令我心满意足,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令大术师怨莲替我解决那二人的冤魂。

      于是我随口敷衍着关心了几句,虚情假意地说了些好听的话,便摆摆手,吩咐那侍人将宁不夜带下去上药了。

      虽然我情愿这伤痕永远留在他面上,但他到底还是当朝天子,若是带伤上朝被朝中那些老家伙们见了,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耳边都要不得清净了。

      “……”

      “臣怨莲,拜见相王殿下。”

      十二道隔扇层层打开,穿着红色宫装,头上梳着高髻的宫婢手持金钩,轻轻地将纱帐勾起,于是那熟悉的故人身影便映入眼帘。

      只见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手持禅杖,姿态沉静,正缓步而来。

      他面上戴着一道乌黑而沉重的玄铁面具,于是说出口的话语闷在那厚重的面具之中,显得有些沉闷。

      他虽气度不凡,但整个人却像是一道幽静的,毫不引人注目的影子,只有在抬首的那一瞬间,才能叫人窥见他漆黑双目中那无比冰冷的光华。

      鬓边的莲花银饰随着他叩拜的动作而微微晃动,折射出幽微的光影,我眯了眯眼,面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来。

      ——此刻再见故人,我终于有了些许已经还魂重生的实感。

      “大术师不必如此多礼。”

      我三步两步地便走上前来,亲自扶起了他,姿态显得有些殷切,但到了这种时候,我也无暇再顾及这些了。

      “怨莲。”

      我屏退随侍的宫女内侍,换了一个比“大术师”更加亲昵的称呼,“你信这世间有转世轮回因果循环之事么?”

      我没有将重生之事宣之于口,亦不曾将梦中的一切告知于他,只是换了一种更为隐秘的问法。

      但我相信,怨莲一定能给我一个令我满意的答案。

      我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目光甚至有些祈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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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几天在忙毕业的事,太忙了过几天再更新ovo 封面是小绵@绵绵此恨友情赞助!亲亲这个小绵!我将追随她一辈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