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雪中空遗恨其十 “杀了他们 ...
-
我心中觉得厌恶，但面上却不显，只略微蹙眉，装作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脚尖。
“好了。”
我强压下心中的厌恶之感，面上露出一副温柔的神情来，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潮红的面颊，“臣尚且还有事务不曾处理，陛下若是无趣，便练习剑招可好？届时入夜了，臣自会来校考一二。”
在历经适才的那一出后，我已然没有心思再歇息了，何况都如今这个时辰了，我再歇息片刻的话，恐怕便无暇批阅奏折了。
毕竟我虽位极人臣，多年执掌摄政之权，前世却到底被宁不夜困在禁廷之中那么多年，而这么多年不曾处理朝政之事，也不知是否有些生疏。
若是生疏了，我还需多费些心思。
况且前世宁不夜能够胜我，想必亦非一朝一夕之力，前世我对他疏于管控，这才叫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钻了空子，今生我是断不会再犯下这种愚蠢的错误的。
只是不知，他是从何日开始暗中筹谋的呢？——嗯，此事也还需我多费心思去探寻。
一想起还有这么多事情等着我去费心，我便彻底待不住了，恨不得马上便召集门生故吏商讨一番，于是我又装模作样地敷衍了几句，而后吩咐宫人召来玄衣卫副统领，好在旁“教导”宁不夜练习剑招。
玄衣卫本是天子暗卫，只听命于燕氏天子，但顾之即位之时便将可号令三千玄衣卫的玉令交于我手中，于是这本为帝王私卫的玄衣卫，便也成了我越卿绮的爪牙。
而在我执掌玄衣卫后，我便将统领一职交予了段别云，若是别云还在，那么这“教导”天子武学一事自然是轮不到这位副统领的，但如今别云因毒杀先帝之事被我囚于剑阁思过，是以这玄衣卫的一应事务，便被我交给了副统领。
如此，我便只能令这位副统领来教导宁不夜了。
幸而这副统领亦是我的心腹，不然别云不在，我于武学一道又十分生疏……届时我又该如何“教导”宁不夜呢。
说起来也是奇怪，按理来说别云待宁不夜亦有半师情谊，且二人平日里相处颇多，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总是势同水火。
后来别云毒杀先帝，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更加无可转圜了。
幸而那日顾之死后，我怕仇恨误事，便命大术师怨莲为宁不夜篡改了记忆，如今的宁不夜，大抵是忘记了这桩杀父杀母之仇的。
“……”
或许是见我离开的意思十分坚定，这一次，宁不夜没有再挽留，他只是哀哀切切地望着我，其神情之熟悉，倒是像极了顾之。
我蹙了蹙眉头，心中反而更是厌恶，面上神色淡淡，这便拂袖而去了。
离开后我也没了休息的心思，便来到了承明殿处理今日的奏疏。
随侍在侧的宫人倒是会看眼色，知道我今日精神不佳，便奉上参茶，以供提神。
我饮尽了盏中的茶水，旋即摆了摆手，于是那随侍的宫人便行了一礼，这就下去了。
除却那几个心腹，我批阅奏疏的时候素来不喜欢有人随侍在侧，而这满殿的宫人知晓我的习惯，于是便都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自先帝登基以来，朝中素来便有要求天子选秀的声音，而在顾之那会儿，四娘入了宫，于是朝中要求选秀的声音便小了，只是现如今宁不夜后宫空虚，不仅皇后都没影子，甚至连个暖床的侍婢也没有。
一连批阅了好几份要求选秀女入宫的折子，我额角一跳，忍不住大动肝火。
冷静……冷静。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勉强冷静下来。
我不愿遴选秀女入宫，倒不是我对他宁不夜有了什么不该有的感情，实在是前世被这些所谓的“秀女”给弄怕了。
前世，宁不夜看似是纵情于声色之间，各色“美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入宫，但谁又能想到，那些个看似楚楚可怜的女子，竟全都是出手狠绝的武道高手！
不仅如此，她们其中甚至还有精于术法的术师。
我不知宁不夜究竟是用什么东西引得这群女子为他卖命，但从此事来说，我身为男子，本就该恪守男女大防，何况那些女子名义上是天子妃嫔。
我一个外臣，总不可能一个个地亲自去检查吧？！
……简直防不胜防。
思及这桩往事，我心中暗恨，甚至忍不住迁怒那些个上书请求遴选秀女入宫的大臣。
我面色难看，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奏疏，良久。
“啪嗒。”
我越想越恨，放下手中的奏疏，忍不住在名册上用朱笔圈出了那几个上书遴选秀女的大臣，而后召来一名玄衣卫，将那名册扔了过去。
“杀了他们。”
我面色铁青，语气阴寒。
这一纸名册轻飘飘地落在了那玄衣卫脚边，而后，这人捡起了脚边的名册，姿态恭谨而谦卑，“是，殿下。”
他将名册放进袖中，而后行了一礼，戴着面具的额头落在冰冷的玉砖上，这便准备离开。
玄衣卫中俱是些武功超然的子弟，他们大都是些弃儿或是父母双亡的孤儿，素来便行事狠辣，令行禁止。
我这一道命令下去，恐怕明日一早便能听到这些人的死讯。
但如今朝局纷乱，我先前用了许多手段，好不容易才叫这朝中势力呈现出如今这副模样，若那些人死了，恐怕这朝局还需我多费许多心思。
我闭上双眼，面色更加难看。
“……回来！”
我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那玄衣卫不明所以，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但他脚步顿了顿，仍是回首，恭恭敬敬地跪在我脚边。
我伸出手，从他袖中抽出名册，而后放在烛台上燃尽了。
“下去吧。”
我冷冷地道。
“……是。”
那玄衣卫低声应了。
我捂住胸口，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下不去也上不来。
缓了许久，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却看见那玄衣卫还跪在我脚边，低着头，一副恭谨驯顺的模样。
“怎么还不走？”
我忍不住蹙眉，心中开始暗骂那位副统领疏于教导，竟将他们教得如同木头一般。
“那……人？”
这玄衣卫犹犹豫豫地开口问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微笑，“自然是不必杀了。”
说实在的，我很想抄起殿中的莲花烛台扔过去，但我忍住了，毕竟每一个玄衣卫的培养都耗费了我不知多少丹药。
此人不过是性子呆了些而已，也不算什么大错。
我一句话也不想与他多说了，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
可恨！
都是些不让人省心的可恨之人！
重生以来，竟一件让我顺心顺意的事情都没有！
“砰！”
那玄衣卫一走，我便忍不住拂袖，将案几上的奏疏通通扫了下去，叫它们乱七八糟地落在了地上，然而我的身体实在是太过虚弱，这么点动作便叫我气喘吁吁，再无力气。
我扶住一旁的莲花烛台，勉强稳住身形，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晕。
我这般扒着烛台缓了许久，终于缓了过来，而如此发作一通后，我心中也好受了许多。
说来也是奇怪，我原本应是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心中的情绪也掩藏得极好，从来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平静模样，可是如今，却频频大动肝火，现下还做出这种泄愤之举来。
我本不应该如此。
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哦，好像是自从败于宁不夜之手后，我的养气功夫便差了许多，总是忍不住做出那等泄愤之举。
前世被囚于禁殿之中后，我一有什么不顺心，便要打砸殿中的陈设，甚至动辄便要对宁不夜动手……这动手的结果自然是我受罪，但见他被我言语所伤，继而面色难看，我心中便是止不住地快意。
毕竟我那时已满盘皆输，再无卷土重来的机会，也就只能用这种幼稚的法子去报复他了。
我自认找到了“罪魁祸首”，于是心中又暗自给宁不夜记了一桩罪，好叫日后清算于他。
我闭上双眼，又缓了许久，心中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于是召来宫人，令他们收拾好那些散落了一地的奏疏。
这些宫人皆是宫里用惯了的老人了，行步无声，垂首低眉，动作间犹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
——我素来喜静，最不喜随侍的宫人大呼小叫或是弄出些扰人的声响来，而这些宫人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又早就被专人教养过了，是以一举一动之间，俱都无声无息。
对此，我自然也是满意的。
待到那几个低眉垂首的宫人将奏疏整理好，我这才坐在案几前，继续批阅奏折。
幸而后来不曾再看见什么令我大动肝火的折子了，不然这接二连三地怒火，可能会叫我的身子吃不消。
毕竟我这副身体素来虚弱，先前太医诊治之后，便说要我平心静气，悉心温养。
说起太医……前世我对自己身上那些沉疴旧疾并不如何上心，只用名贵的药材吊着命便罢了，以至于后来与宁不夜对上，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一切既已重来，那我总不能辜负了上天的好意，也总该治一治那些沉疴旧疾。
只不过现下奏疏还未批完，待到解决完手头上这些事情再召太医也不迟。
如此一想，我执起朱笔，摒弃了脑子里那些旁的想法，只将所有的心神落在了眼前的奏疏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