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梨花》往里一看

1、梨花雨落，念君皎皎

　　红色的鲜血像个小喷泉，在余瑛手心里不断喷涌而出。她大脑一片空白，一旁的表妹也呆住了，眼睛睁大一直盯着余瑛手上莫约两个指节长的伤口和不断喷涌而出的鲜血。两人小小年纪哪里见过这副场景，面面相觑后还是余瑛先反应过来，冷静的对表妹说：“快去喊我妈。”
　　其实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疼。余瑛只恨自己技术菜还穿着轮滑鞋出来小货铺买橙汁，买橙汁也就算了还挑便宜买了一瓶玻璃制的。买了也就算了，还跟在表妹后面滑在砖铺的人行道上。
　　蠢。这是余瑛对自己的评价。
　　当看到表妹着急忙慌滑着去又独自滑着回来，气喘吁吁说出“姨妈说她正忙着端菜，让你自己拿创可贴弄一下”时，余瑛顿时觉得蠢的另有其人。
　　看着表妹再次左一下右一下滑着去喊人的背影，余瑛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她烦躁的坐下，不停的蹬脚上的红色轮滑鞋。
　　好吧，她其实是最蠢的那个，哪天受伤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就在余瑛路对面的那排房子里，是她的堂哥堂嫂宝贝女儿的满月酒，她的妈妈此刻正在帮忙端菜。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啧。
　　余瑛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血一股股顺着街道淌下去，头有点晕了。如果就这样死去，会有人替她伤心吗？对面欢天喜地忙的不可开交，余瑛这里也算是孤身一人血流成河，她真的不想被喊做灾星，她也真的不是故意让自己受伤的。
　　路过的三两行人匆匆而过，停留的只是片刻目光。直到余瑛内心终于感受到死亡带来的恐慌，她终于出声，想喊住一个蹬着单车拐弯出来的大爷，谁曾想那大爷回头看了余瑛一眼，蹬的更快了。
　　“……”
　　脑袋一阵阵黑晕，心里的难受却无比清晰。余瑛右手撑住地，左手紧紧攥住，尽量不让血流的多。
　　“你还好吗？我去找人！”
　　一道清丽又着急的声音从余瑛头顶传来。余瑛眉心微动，她睁开眼，没看到人，一回头，只见一抹白色的身影窜进了小货铺里。
　　货铺老板是余瑛班长的奶奶。开了这件铺子，也不怎么管理，平日里基本是一头扎进货铺里屋打麻将。她探头出来看见余瑛这幅模样，吓得赶紧缩回去，哆哆嗦嗦把一坨卷纸塞进白裙子女孩怀里。
　　余瑛微微喘着气，眼神紧紧跟随女孩的表情。女孩很漂亮很瘦，皮肤几乎白到透明，圆圆的脸蛋，眉如远山，立马让余瑛想起“小家碧玉”这个词来。
　　此刻女孩淡眉轻皱，抿着唇，迅速把纸揉成一大坨压在伤口处压迫止血。女孩杏仁眼里盛满紧张担忧，让余瑛心中生出温暖来，继而又莫名想笑，不过她觉得这个场合似乎不太合适，出于礼貌还是憋住了。
　　血弄脏了女孩漂亮的白裙子，余瑛心里涌上内疚，刚想说声抱歉，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我让你过来这边吃饭，你就知道玩，现在好了，疼不死你！气死我了！就知道玩就知道玩，送礼花钱，现在你还给我闯祸，去医院不花钱吗？你有本事闯祸就有事不要花我的钱啊！难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余瑛，这么大个人了，你能不能懂事点？”
　　手心开始疼了，脸上也火辣辣的疼，可终究是抵不过余瑛心里被这些字一遍遍凌迟来的痛苦。如果死去能远离这些纷扰，余瑛相信自己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开。
　　她好想说“妈妈，第二次喊你再不来，你女儿恐怕真的要死了”，可嘴就像粘住了一样，浑身湿冷冒汗。
　　“阿姨，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当务之急赶紧送去她医院救命，再不去她要失血晕倒了！”女孩脸上带着隐忍的怒意，不卑不亢说道。
　　晕倒？余瑛只觉自己命大，这都不晕，也算她 nb。
　　“是啊是啊，赶紧把孩子送去医院吧！娃娃的脸都白成什么样了！”老板也出来附和道。
　　“快快快！骑我的车，赶紧去，救命要紧！”不知哪个亲戚路过，把电瓶车让了出来，此时余瑛爸爸也赶来，赶紧让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余瑛坐中间，余瑛妈妈坐后面，带着两人赶往最近的医院。
　　一路赶来，血脏了医院的白瓷砖。缝合前，余瑛妈妈别扭的对余瑛说了一句：“要坚强。”余瑛睁着眼睛没应，只在缝合过程中回应着医生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题。
　　过了一会，余瑛忍不住问医生。
　　“医生，你打麻药了吗？”
　　“打了啊。”
　　“那为什么我感觉这么疼？”
　　“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又过了一会，余瑛又问医生。
　　“医生，你骗人，还有几针？”
　　“还有最后两针。”
　　“总共几针，怎么这么慢啊？”
　　“五针，这不得给你缝好看点。”
　　“……”
　　又过了一会，医生电话响了，一首不知名的悠扬的马头琴歌声，他没接。
　　“那小姑娘你以后还会玩轮滑吗？”
　　“不知道。”
　　现在换医生沉默了，好在终于缝好了，包扎完后，医生嘱咐了几句，余瑛爸妈听着不时点头。余瑛乖乖的一旁坐着，脑袋里一直浮现白裙子女孩的脸和身影。她可没忘记女孩白裙子被她的血弄脏了，也不知道洗不洗得干净。
　　不行，余瑛不喜欢欠别人，心里一直盘算怎么攒钱给那个女孩重新买一条新的，不过那女孩好像是有钱人家的，也不知道看不看得上自己买的。
　　余瑛胡思乱想着，回到房间里小心翼翼给受伤的左手放了个舒适的位置，就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没有受伤，用自己千辛万苦各种串亲戚收到了很多过年压岁钱，去挑了一套类似于婚纱那种有一层一层纱网蕾丝边的白裙子。自己小心保管着，最后送给女孩时，女孩却说自己怎么送给她脏了的裙子。余瑛低头一看，裙子变成了女孩那天穿的被血弄脏的那条，再一看自己的手，嗬好大一个窟窿，正往外冒血！
　　余瑛醒来，已是清晨。奶奶给自己做了一碗超级大、料超级丰富的米线，心疼的摸摸她的头，说：“可怜的乖孙女，快吃，把早点吃了。”
　　“好嘞！”余瑛一边吃一边听奶奶碎碎念。
　　“我早就跟你妈说过了，不要给你买那种破鞋子，她倒不听，你看现在好了，让你遭这份罪！可心疼死我了，慢点吃，小心烫……”
　　余瑛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直到晚上看电视，余瑛在一旁用右手补作业，才终于明白。
　　“累啊，一到喜事帮忙就累的腰疼。某个掰手也不得跟着去得钱，就知道闯祸，不然这种喜事跟着去得点钱多好。不过她那个大大也是嘴上不饶人，当着那么多亲戚说是个灾星，都不给你面子，要是你成器点，人家至于敢这种说你家女儿？”余瑛妈妈看着电视忍不住跟丈夫吐槽。
　　恨铁不成钢的剜了丈夫一眼，又瞅了门口写作业的余瑛一眼。
　　“让你当初跟着大哥去学蒸饭，你看看人家现在多么吃香，手艺你也不学，一天天说话呃呃啊啊结巴，烦死了，你这个女儿也是一天天闯祸让我不省心，她奶奶也是天天骂我，我心里的苦跟谁说去？你瞧瞧这些你家这些亲戚假情假意的，你那个妹妹家的女儿带你女儿发生的事情，现在来瞧过一眼没？”
　　说完又剜了余瑛一眼。
　　余瑛爸爸嘴里咕哝半天，最后忍气吞声也没说话。
　　余瑛竖起耳朵，得到了两个信息。第一，大大说她是灾星。第二，奶奶骂妈妈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脑海里突然想起白裙子女孩，那就默默给她取个外号——白裙子吧。也不知道白裙子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跟自己一样在写作业？她父母也会吵架吗？白裙子遇到事情好冷静，对大人也不卑不亢，让余瑛越来越好奇了，想跟她交朋友的想法也愈加强烈。
　　据可靠消息透露，白裙子经常出没余瑛手受伤的那条街附近。余瑛像个特工一样东躲西藏，埋藏在街头各个角落。透着熹微晨光，余瑛看见干净的街道，还是心里会略有感慨，忍不住愣神。现在谁又会想到这里曾经被鲜血沾染过？余瑛蹲在电线杆旁边嚼粉丝包，一边嚼嚼嚼，一边思考白裙子会不会路过这。她已经各个地方蹲守好几天了，都没有看到白裙子，奇了怪了，这白裙子周末都不出门玩的吗？
　　难不成情报有误？不应该啊！
　　“你的手好些了吗？”轻柔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余瑛听到这耳熟的声音，一口粉丝呛得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咳咳咳……好些……咳，好些了！”
　　余瑛对上白裙子带有几丝笑意的眼眸，下意识说：“你吃粉丝包吗？”意识到有哪里不妥的时候，余瑛手已经伸出去了。
　　看着被自己啃的乱七八糟的包子，这手收回去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
　　白裙子莞尔一笑，白嫩的手轻轻把包子推回去，说：“我喜欢喝粥，我看你挺喜欢的吃的，君子不夺人所好啦。”
　　余瑛有些紧张，怎么可以有人长这么好看，这么清纯，这么白，这么温柔，又这么可爱的！对比一下，自己简直是路边垃圾桶被捡回去的小孩。
　　“你是在等谁吗？”
　　“等白……不是，我一个人”，差点说露馅了，余瑛赶紧几口把包子全塞嘴里。
　　“那我要出去吃早点喽，一起吗？”白裙子处于礼貌问完，才意识到对面的女孩子已经吃完早点了。没想到对方高兴的说：“要要要，我还是小孩子还在长身体，一定要多吃点！”
　　白裙子忍俊不禁，轻轻拉着余瑛的手一起走。两人年纪小，一聊就停不下来，成为了朋友。两人交换了名字，原来白裙子叫田初凝，果然人如其名，纯洁温柔。原来白裙子是前不久才搬来这边的，马上开学就小学六年级，跟余瑛一样，而且是一个学校的，但是不知道分到哪个班。
　　两人在早餐店坐下，田初凝点了碗小米粥，余瑛则是点了碗豆浆油条。余瑛撑着下巴幽幽说：“不想开学，啊啊啊啊啊！我作业都没有写完呢，左手还受伤了！如果你跟我一个班就好了，如果是同桌最好不过，我会高兴疯的，这将会成为我去学校上学的唯一动力！”
　　田初凝小口小口吃粥，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余瑛，像黑宝石一样亮的眸子流转着情绪。
　　“要不我跟你一起写吧，如果太多的话，刚好我才转过来，也没有作业。”
　　“啊？”，这下轮到余瑛不好意思了，本来只是随口抱怨，没想到白裙子当真了，“没事，我俩字迹不一样，班主任发现了肯定会告诉我妈，到时候我妈又是一个巴掌打过来，我可吃不消！”
　　看着余瑛嬉皮笑脸满不在乎，甚至把这件事当作笑话一样讲出来，田初凝放下调羹，认真的对余瑛说：“你妈妈打你是她的不对，如果还有下次你可以反抗或者寻求帮助，你也可以来找我。”
　　余瑛眨巴眼睛，看着白裙子真挚认真的眼神，忍不住点点头，心想这朋友可真成熟。
　　“那你刚来这里，饮食还习惯嘛？我知道几家的早点超级好吃！就是往那条街下去，饵丝米线加的肉超多！还有几家就算了，不卫生，看见好几次老板娘直接用手去摸……”
　　田初凝认真听着余瑛讲，不时点头配合。女孩的热情感染了她，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么木讷的性子，会在陌生的城市这么快就交到朋友。眼前这位活力满满的朋友又热情，又开朗，又勇敢，田初凝无法想象如果是自己遭遇到那样的意外，会害怕成什么样。
　　可生死不过只在一瞬间，谁又会预料到下一秒发生什么？既然这样，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活就好。
　　余瑛热情的邀请田初凝到自己家玩，刚开始白裙子还有些犹豫，余瑛搬出“自己家超大”“自己家里有超大一颗梨树”“有好多果树”“可以玩鲨鱼上岸躲猫猫”等等诱惑，把白裙子听的一愣一愣的，最后乖乖跟自己回了家。
　　两人抓住春天的尾巴，先是在余瑛村外的大花园玩耍了一番。这个大花园超级大，像大圆盘子摆放在十字路口中间。里面百花齐放，姹紫嫣红。还有许多立着长柱方形的爬架，围绕着绿藤。余瑛跟猴似的就爬上去，不忘喊田初凝快爬上来。
　　谁知白裙子不敢，一直在下面喊小心点。余瑛调皮的冲田初凝做了个鬼脸，不过为了不让这位新朋友担心，马上她就一只手灵活的顺着架子下来了。
　　“你看！有蝴蝶！”
　　“啊，是黄色的，好好看。”
　　“这就好看了？来来来，我给你捉下来给你玩。”
　　说干就干，余瑛让田初凝帮助自己脱下外套，精准的把外衣扑过去，轻轻把手伸进去，然后捏着蝴蝶出来。
　　田初凝默默竖起大拇指。
　　“你这捉蝴蝶方式还挺独特的，我还以为你会直接上手捉。”
　　“这你就不懂了，这些蝴蝶很聪明的，你的手要碰到它了，它就会往花丛深处飞。嘿嘿，这个方法还是小时候我爷爷教我的，小时候他就是这样抓给我玩。诺，给你。”
　　“我不敢，我有点害怕。”
　　田初凝看着虽然很好看的小蝴蝶，但是一想到有那么多脚，心里就发怵。
　　“这小玩意？你害怕？哈哈哈哈哈哈！”余瑛直接捏着蝴蝶翅膀拿过去吓田初凝，白裙子几步就被余瑛赶上，两人滚在草地上笑着闹了好久才回家。
　　“爷爷！爷爷！”
　　余瑛奇怪的挠头，拉着田初凝手说：“那我家应该就没人在了。”
　　田初凝歪头表示疑问。
　　“我爸爸去拉货晚上才能回家，妈妈去香料烟厂出差上班了，奶奶在姑妈家住，因为堂姐马上高考，奶奶给她做饭吃，我哥哥已经开学了，在学校读书。”余瑛耐心解释道。
　　“那你爷爷呢？”
　　“嗯……这个点，应该是在外面菜地上浇水吧！”
　　余瑛像是颜料落在田初凝生活的白纸上，每一分钟相处都给她新鲜感和活力。即便余瑛过着和她截然不同的生活，可她依然为了这种感觉着迷。
　　确认没人在家后，余瑛胆子逐渐变大，手拉手带着田初凝到处玩，拿着粉笔在类似四合院的中间那块水泥地上涂涂画画。一会又拉着田初凝去房间里扮演公主和王子，当然余瑛是帅气的王子，田初凝是美丽的公主。一会又让田初凝披上床单扮演皇上的妃子，余瑛当然也就是那个皇上。
　　窗外响起放扁担和水桶的声音，余瑛意识到爷爷回来了，做贼心虚般把田初凝压在身下，食指放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田初凝也有点紧张，乖乖的点点头。
　　没想到爷爷还是发现余瑛回来了，喊道：“瑛子，回来了？你带朋友回来了？快出来吃橘子，你奶奶买的。”
　　余瑛正纳闷爷爷是怎么发现的，正欲拉着田初凝出去，却摸到一手手汗。
　　“我，我有点紧张……”田初凝小声说。
　　“放心，我爷爷很好的，别害怕！”
　　余瑛让田初凝跟在自己身后出门，“爷爷，这我好朋友，新认识的，人超级好！”
　　“嘿，你这小野猴，又是把那家白净的小女娃娃骗回家了，来来来，坐下吃橘子。”
　　“小老头，不许你说我是小野猴！”
　　“你怎么不是啦，天天上蹿下跳。”还没说完，爷爷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余瑛给田初凝搬了小凳子，三人坐在梨树下晒太阳吃橘子。田初凝刚开始紧张害怕的不敢说话，看见爷孙俩氛围融洽，这位爷爷和蔼可亲，慈眉善目的，她才渐渐放下心来。余瑛一直给田初凝剥橘子，问她渴不渴，田初凝点点头。
　　余瑛爷爷做饭去了，余瑛盲猜今天中午饭绝对有干煎洋芋，她拎着一小茶壶水和水杯回来时，却忍不住慢下来脚步。
　　春风袭来，梨花雨落女孩发稍。
　　佳人独立，落花不语，却似有情胜春景。
　　余瑛感觉自己混沌的心瞬间明媚，有一种奇异的情绪从某个地方破土而出。
　　余瑛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美好成这样，而自己心里完全没有一丝羡慕的情绪，满满的只想留住这幅美好画面，想的是一定要好好保护好她。
　　“小梨花……”余瑛想这么叫她，事实上也这么叫了。
　　“这是你给我起的外号吗？”
　　田初凝歪头冲余瑛莞尔一笑，“为什么要叫我小梨花呢？”
　　余瑛好好想了一下，“因为梨花很漂亮，你也很漂亮，所以你等于小梨花，以后我看见飘落的梨花就能想起你这朵漂亮的小梨花啦！”
　　“但是！我是说但是，这个只能我叫，其他人不许知道也不许这样叫你。”
　　“为什么呀？”
　　“因为这是我俩之间的秘密。”
　　田初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抬头看了看梨花满树，又看了看吃橘子的余瑛，忍不住一笑。
　　她想，认识了这位有趣的朋友，看来今天的日记注定不会太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