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时光说借过》林食

21、№ 21

　　小时候看西游记，模模糊糊的记忆中，神仙站在棉花糖一样松软的云端，慢悠悠地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当初的包小萝虽然还未学到“比例尺”概念，不过，“一日比一年”的换算公式对她而言，还是比较浅尝辄止的。不仅如此，就连神话传说，不也有类似的噱头吗。谁谁进了深山老林，在洞里和世外高人下棋，一盘棋局结束，那人回归市井，不仅父母妻儿无影无踪，而且朝代也更换了好几轮。

　　如果电视不可信，小说不可信，时光倒流什么的都只是人类吃饱了撑着的杰作，那么蹲在河滩上发怔的包小萝，现在也必须要推翻长久以来的理念，开启全新的认知。

　　因为那一束小巧的火焰，从点燃到熄灭统共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却让她在另一个时空度过整整一天。

　　和电视、小说、科学家的说法都不同，她所经历的是更加匪夷所思的体验。犹如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火光里欢度了一夜，和祖母、烤鹅、圣诞树相伴之后，隔天清晨发现她依然坐在落雪的街头。

　　包小萝原地呆了良久，把“要不再划一根火柴试试”的冲动给按捺住。谁知道又会怎样，她还缺乏面对其他状况的心理准备。

　　天空渐渐和长夜告别，启明星高悬，视野愈来愈清晰。

　　这才想到一旁醉醺醺的郝滴滴，看她那样，酒劲显然没过。到处是露水，这么湿漉漉的地面躺下去肯定得感冒。回自己家的路途太远，按郝滴滴目前的状况，就算坐后座也担心她抓不稳，根本不可行。包小萝使尽浑身解数，又是叫又是摇，才让她坐起身。问她表哥家的住址，回答含含糊糊，几个咬字更是模棱两可。只能从书包翻出纸笔，愣是逼她写了下来。

　　钟山小区D栋14层1407。

　　写得还算清楚。钟山小区的话，倒是和这儿离得近，不花多长时间。送她回表哥家要紧，不管写没写对，也只能先找找，死马当活马医。

　　回程的一路，除了一边骑车一边要空出右手护住郝滴滴，让她累得满头大汗，路线倒不算坎坷。直到站在电梯口，这才面临真正的难关。小区是双向建筑，进电梯要选择A面、B面，郝滴滴所写的“14层1407”根本没说明这些。

　　现在就是打骂，对郝滴滴也不起任何作用了。越烦她，她越是暴躁，闭着惺忪的双眼直叫：“让我睡觉啊……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无可奈何之下，包小萝扶她走进电梯，点了“A”、“14”的按钮。

　　电梯直直上升，缓缓往高层逼近。用不了多久，贴着家具广告的电梯门应声而开，一条长长的幽深的走廊呈现在眼前。走廊安装的是声控灯，电梯左右洞开之后，四周随即豁亮。凌晨四点，那里没有半个人影，空荡荡。

　　包小萝架着郝滴滴的胳膊，硬拽着她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望了望上面的门牌号：1441。

　　1441和1407似乎还隔着很远的距离，她脚步凝滞，顿时坠过一丝无力。

　　又接连看了几户，门牌号参差不齐，很难找出规律，也不懂是怎么划分的。郝滴滴的身体又开始往下滑，膝盖老是打弯，怎么扶也扶不住。包小萝苦着一张脸，伸手抱住郝滴滴，呼吸到她衣服纤维的气息，松松软软的，混着河边的草腥气。

　　大概是找不到了吧。

　　无力感越来越浓，浸透到身体每个细胞，脚下再也没力气跨出半步。

　　两个就这么相拥而立。灯光在又一片静寂之后遁走，人仿佛跌进了黑窟窿。呼吸落进幽长的走廊，在狭窄的两壁之间迂回。

　　不知又过了多少分钟，一个轻而缓的开门声响起。灯光再次降临，帮她提早结束了和黑暗无止境的对峙。走廊的尽头，四十五度开着一扇铁门，门内跨出深色衣服的中年男人，冷冰冰看向她。

　　“还打算站着吗。”

　　几经波折，这是“回归”后的第一次重逢。因为中途发生了某些事，原本的师生关系出现质的跳跃。她得知了对方的秘密，以至于经他一手操办，踏上了一次神秘的旅程。只不过化学老师的神态还是一成不变，让包小萝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他与少年时期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包小萝站在门外，把郝滴滴交给他。男人一声不吭，也毫不理会包小萝，搀着郝滴滴匀出一只手就要把铁门合上，没有半句话。

　　已达一定年限的铁门，随着门轴的转动，带起轻微的“吱嘎”。包小萝一时脑热，对着最后一丝隙缝伸长手臂，把他关门的动作截了下来。

　　“等等。要是我没弄错，老师要介绍给我的人我已经见到了。”

　　虽然还未获准，但她一鼓作气侧过肩膀滑了进去。

　　化学老师也没发表意见，搀郝滴滴回客房，包小萝坐进沙发趁机打量四周。天也不亮，屋里居然没开灯。窗帘半拉开，隐隐绰绰的家具，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再简洁不过的摆设，满足生活基本所需，容不下半件多余的东西。

　　果然很符合他的做派。

　　除了借宿的郝滴滴，丝毫看不出别人生活的痕迹。这么说，四十几岁的人依然没有成家么。二十出头就不停相亲，最后还是落个光棍么。

　　“结果怎么样？”男人从茶几上倒了一杯水走向阳台。

　　“什么？”

　　“对那样的经历，还满意吗？”

　　“我不明白老师所指的是什么。”

　　“三年前，你说过什么样的话来着，还是你自己也忘了。”

　　“……葬礼上说的？”

　　“你说谁都指望将来过日子，又不能回头。这句话我没记错吧。”

　　包小萝循声站起，跟着走出阳台。地上围了一圈花盆，倒是出乎她的意料，每盆中央插一截竹竿，足有一米来高，藤叶顺着往上爬。男人背对她弓着腰将杯子里的水浇到花盆里。

　　“是那样没错。只不过，老师难道就是为了反驳我的话，为了告诉我人可以回到过去，才做这些事的吗？”

　　听她这么说，男人回头瞥了她一眼，又继续往绿叶上浇水。“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无所事事。可见，短短一天的接触，几十年前的穆之阳已经对你影响不小。”提到自己的姓名，就像在谈论其他不相干的人，宛如去餐厅点一道菜那么简单，听不出什么感情。

　　不能再耗下去了，包小萝打算开门见山。

　　“我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那盒火柴有那样的能力？”

　　“是有那么一些原因。简单说来，很久以前有人赋予了它一些异能，一经点燃，就可以带人进入过去。”

　　“那个人不就是老师自己吗？我知道你并不是普通人。”

　　“也算是我干的吧，就那么回事。”

　　什么叫也算。能给出这种答案也真叫人摸不着边际。

　　“有些东西你就算再问，我也不会回答，更不能回答，比如我为什么会拥有奇怪的能力，比如我是怎么转变成今天这副样子，这些问题你大可以省略，因为时机还未成熟，让你知道了也只会碍事。至于眼下，能不隐瞒的我尽量奉告。”

　　“那么，我能否知道，为什么偏偏是火柴？”

　　“这倒可以告诉你。因为没有东西比火柴更适合，区区一小个火柴头，却浓缩巨大的热量。”

　　所描述的那些，都不是包小萝所能完全理解的。她既无法从中领会，又不被允许随便追问，就想到了以后的发展。

　　“要是……点燃第二根会怎样？”

　　“你已经成了它们的新主人，参与到那段时间里。所以点燃第二根，之前因为第一根熄灭而中断的一切，也将会延续下去。”

　　“那里发生的事情，老师你都知道吧，或者说就是由你来掌控吧。”

　　他摆出一个“你怎么会这么想”的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不过给你安排了一个开场，选择那个时间段让你加入，你之后再经历些什么，就不是我所能左右的了。”

　　“……开场？”她尽量问得委婉一些，觉得相亲两个字实在难以启齿。

　　“巧合罢了，那天曾经是一段悲剧的起点。有位女孩放了鸽子，刚好找你去顶替，事情就变那样了。不也挺好吗。如果只是普通的相遇，我很清楚，你可不是随便就能和陌生人搭上话的个性。当年的穆之阳办得到，你不行。所以总需要一个契机。”

　　“为什么偏偏找我？我又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男人不作回答，弹了弹手中的绿叶：“知道这是什么植物吗？”

　　正在接受清水滋养的盆栽，还未绽放的花苞细细长长，边缘透着一股淡蓝。包小萝觉得特别眼熟，似乎在哪见过。仔细一瞧，顿时回忆起黄昏时一整个山坡的“残兵败将”。

　　想不到他竟然种植这东西。

　　“应该是牵牛花。”

　　“看来你见过。有没有想过自己很像它们？朝生夕死的，寿命长短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

　　“那么拥有这种机会，找到哪怕多几天的寿命，不正是你所需要的吗？火柴就拿去用吧，虽然活不过中年，但它可以让你的一秒钟无数倍放大，让你多经历凡人活一百岁也未必能经历的事情。如此一来，就算死得早，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对不起，我想老师搞错了。”包小萝很少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一旦起伏了却往往不由自主，她把火柴扔到他脚边，“……如果你帮我，只是因为觉得我贪生怕死，那么，好意我心领了，东西这就物归原主。我希望像普通人一样，希望寿命长久，并不为别的，而是因为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没有信心在四十岁之前，变得善良，变得能干，变得讨人喜欢，无法成为我想要成为的那种人。若是如此，我觉得自己也许会带着遗憾离世也说不定。一个人想活下去并不完全是因为怕死不是吗？可是……什么‘活不过四十多岁’，什么‘死得早’，老师难道没想过，仗着自己有本事，就用那种口气和一个短命鬼说话，和嘲笑穷人有什么区别？”

　　男人捡起火柴，擦干上面的水渍。

　　“跟我想的一样，你挺特别，对待生命的态度也很好，应该会成为理想的人选。”

　　没头没脑的一句，让包小萝的一窝火气闷了回去。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问：“什么人选？”

　　男人又不做声，将杯子搁在一旁，坐到阳台的大藤椅上。藤椅原本放了几件东西，落座前他把它们抱在手上。他将一本书摊在膝头，按下收音机的开关，调整频道然后戴上耳挂，边听广播边翻书。看样子，在她送郝滴滴回来之前他一直坐在这儿。

　　远处的天一寸一寸露着鱼肚白。

　　“信号不太好，现在大概也没多少听众了。”男人自言自语。

　　啊，那个……之前见过的……包小萝的眼睛像被什么猛扎了一下，望着那只蓝色耳挂，脑中浮现曾经在车厢见过的幻影。那时候，身穿病服的少年站在她对面，耳上也别了一只。如果是几十年前，不可能有这么高科技的东西吧。一个幻影，集合了八十年代的人物还有二十一世纪的产物——倘若也是这男人制造的幻觉，那还真不是一般的复杂。

　　面对这样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角色，心里的问号堆积如山，却无从下手。

　　男人却又开口了：“其实，你不用想太多，也没必要怀疑我的动机。我相信，这世上除了我，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理解你的心情。我找你没有什么不良的阴谋，只是认为你最适合使用那盒火柴。至于原因，不用我解释将来你也会明白。如果你要的是时间，就不要拒绝这东西。”

　　“但是……”

　　“面对那个穆之阳，不用有其他顾虑。那时候还什么都没发生，他什么也不知道，和你都只是初识的陌生人，将他视为普通的同龄人就好，不用迫于我的压力而感到不舒服。毕竟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

　　把它拿走吧。记住别乱丢，只有这么一盒，用完就再也没有了。”

　　男人摊开放着火柴的手掌，示意她拿去，包小萝走上前呆呆接过。靠近一步的关系，能听到几丝音符正从那个耳挂往外跑。

　　某个清晨播放的音乐电台，此刻放送的正是那支吉他曲——《梦之果》。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