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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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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之果》,是梦的果实还是梦的后果。
受吉他感染,二人并肩站在大门口,包小萝用余光打量身边静静站着的穆之阳。也许他的体会和自己是一样的。
什么样的体会?非要用语言形容的话。
人类在路上行走,蓦然看向空中,有时会望见一只白色的飞鸟凌空掠过,或者一朵粉红的樱花瓣从枝头摇曳而下。优美的流线,时间也宛如被拖曳着,呈现这一分这一秒的可贵。——而这,就是大部分人看世界的角度。
和大部分人不同,剩下的小部分,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一片脱落的羽毛,悄悄偏离了飞鸟的方向,或者樱花落地的瞬间,心形的花朵暴露出一小块缺口。——这些小部分被我们定义成了“怀旧”、“多愁善感”。
坐在窗台上的男孩,瘦削的指尖按下琴弦,从吉他身上流窜而过的音符,一两拨千金似的卷起脱落的羽毛,卷起花瓣的缺口,将这些一一推到自己他们跟前,将他的“怀旧”、“多愁善感”也推到他们跟前。
梦之果,让人想到一些久远的传说,一些和着泪水浸入枕头早已忘怀的梦境。
相隔五六米的距离,三名年轻男女全都一副老气横秋、看破红尘的模样,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也许会觉得画面很傻气,仿佛武侠片被点了穴。幸好场面维持不了多久,穆之阳率先打破了僵局。他走向那个窗台,胳膊肘勾过那男生的脖子:“你小子有完没完,又在这边凄风苦雨。”
猛被勾住的男生有点喘不过气,放下吉他,反手也勾住穆之阳,两人满目狰狞卯起来,随即又嘻嘻哈哈松开,一副难兄难弟的样子。
那片窗台挺高,脚长手长的穆之阳轻轻一跃就跳了进去。他瞧着身高不足1米6的包小萝,拍了拍窗台向她示意,像是在挑战这个“跟踪狂”的极限,脸上意思明明白白:“来吧姑娘,有本事也跟我跳进来。”
按照包小萝的个性,被别人误会成花痴,死皮赖脸跟到这里已经够呛了,又受到这种待遇,实在是士可杀不可辱,她心想“算了,未必就饿死街头,还是另寻生路吧”,头也不回朝旁边的路口迈去。不出几步,穿白大褂的男孩子绕到正门,走向前来。
“穆之阳的朋友?来了怎么又不进去?”
比起穆之阳那种骇人的身高,眼前的男生个头适中,显得更平易近人一些。从他宽大的白褂中露出细细的手脚,毛血管也在单薄的皮肤上若隐若现。大概是太过清瘦的关系,加上眼里储存的一丝郁郁寡欢,整个人看似有些弱不禁风。
神色却很健康,待人也温和,微笑时深邃的眼睛弯成月牙,很像是哪里的中西混血儿。
没有距离感,让人第一眼就觉得舒服。
面对陌生人,包小萝难得如此放松,她报以礼貌性的笑容:“我也算不上他的朋友。有事该走了,不便打搅。”男生的眼角又弯下来:“那你做我的朋友吧,我邀请你进去参观,肯赏脸吗?”
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落落大方的邀请,包小萝止不住有些腼腆。要是就此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她微微涨红脸随他走了进去。靠在窗边的穆之阳看到了,捶胸口大叫道“哇——桑梓,你又来这套,每次都勾引我媳妇。”
名叫桑梓的男孩子冲包小萝叹口气:“那家伙没救了。”
二人穿过绿色的大门,进去便是宽阔的大厅。将近下班时间,没多少人,大厅摆满涂红漆的长椅。空间被一排一排的长椅分割开,间或三两个身影握着病卡在座位上等叫号。空气中飘着酒精的气味,却没有普通医院那种凄苦的氛围,大家都比较自在。粉刷一新的墙上有几张指示图,包小萝从中反应过来,这里并非医院,而是一家卫生防疫站,专门给市民做体检的。
从边上的走廊过去,一直到尽头那间,看样子这就是桑梓刚刚待的地方。桑梓站在门口欠个身,邀包小萝进去。
十分简单的摆设,整洁的桌面,要不是墙角竖了一张行军床,旁边几件洗漱用品,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一间诊疗室。
“我父亲在这家防疫站工作,我呢周末没课会过来帮忙,算是实习,晚上也睡在这。”桑梓拖了张椅子,邀包小萝坐下,一面给她做了介绍。穆之阳盘腿坐在窗台,抱着吉他叮叮咚咚乱拨,背对他们面向窗外的院子。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下午要跟那家伙碰面的那位?”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看到桑梓颇有意味的微笑,明白过来,包小萝慌忙摆手。
出于自己有解释的必要,包小萝挑了重点,把下午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个大概。桑梓听完,领会地点点头:“原来一场误会。”
但他并没有深究自己为什么又会跟来这里的后续,让包小萝心里稍觉踏实。实在是非常懂事的人。
穆之阳却在这时很欠扁地插了一句:“跟踪狂说的话你也信啊。”
桑梓没理他,自顾自从柜子里拎出一只医药箱,搁在窗台上。他取出镊子、棉花、酒精等东西,一边给穆之阳的伤口消毒,一边说:“又帮女生打架?说人家跟踪狂,你这个色情狂有什么资格讲别人。”伤口经酒精一辣,穆之阳“嘶嘶”叫着,连回嘴的空当都没有。
“桑梓,桑树的桑,梓树的梓。爷爷给起的名字,据说有故乡之类的含义,呵……是不是太文艺了点?你叫?”
“包小萝……萝是萝卜的萝。”
萝是萝卜的萝——没事拿一根萝卜起名,这种自我介绍,每每都让包小萝有点难以启齿。
桑梓不是话多的人,却见微知著,只要几句简明扼要的说明,往往就可以给包小萝最想听到的答案。
二人是打小就一起玩的好友,换句话说,也就是穿一条开裆裤,撒尿和泥巴长大的关系。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如今都作为E大学的学生,一个念化学系,一个就读于该校的医学院。除了都是外貌不俗的男孩子,在性情方面,比起穆之阳的潇洒和热血,桑梓则更为沉稳。如此一搭配,也就是坊间盛传的“最佳拍档”,像漫画中十分经典的人物设定。
消毒完毕,刚结束伤口处理,穆之阳就一骨碌翻身出了窗台,跑到院子里晃荡,估计找小护士“寻花问柳”去了。桑梓慢条斯理把东西放回医药箱,笑容不变的温和,偶尔和她聊几句。眼见包小萝一直愣愣瞧着窗外,他便问道:“你是不是也很好奇?”
“好奇?”
“穆之阳他年纪不大,还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前途不可限量,干吗非要跑去相亲——你也在为这个困惑吧?”
包小萝不可置否,她确实难以理解。
“说起来全都是父母的安排。穆之阳爸妈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要怪也只能怪穆之阳自己了。”
“是因为他太……呃,我的意思是……”
“你指的是他和女孩子相处的方式吧。”有点拿好朋友没办法的样子,“呵,倒也不是,他虽然胡闹,不怎么循规蹈矩,起码的分寸还是有的。”
“嗯。”人家的私事不便细问,包小萝乖乖刹住了话题。
“不瞒你说,我之前还在诧异,他平时来往的女孩子我差不多都见过,”桑梓盖上箱子往下说,“只觉得你和她们不太一样。”
“是吗。”
“说不清楚,就不太一样。可能你没她们那么活跃,也没那么聒噪吧,那些女生从早到晚叽叽喳喳的。”
包小萝懂他的意思,说白了不就是死气沉沉。毕竟也是事实,她并没在意。
“我觉得你也不太一样。”
“哈,怎么说?”
“你一定不是独生子。”
“这又是为什么?”
“我也讲不清楚,觉得你应该很会照顾人,温文尔雅的,不像蜜罐里长大的那种。”
“你倒是目光如炬啊。我嘛,一子一女中的弟弟。”
“不是哥哥吗?”
“哈哈……我不是,穆之阳倒是哥哥。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他像当哥哥的?”
“当然,比他像一万——”
包小萝“像一万倍”的“倍”字还没出口,穆之阳的声音就从窗外传了进来。声音不大,冷冷的,像在克制一股愤怒:“桑梓,你快来看,老元帅又被人弄得半死。”
桑梓赶忙走到窗边,探头出去,一向稳健的人也有点不知所措:“怎么又……谁老拿一只猫撒气啊?”
包小萝也随之看向院子,穆之阳蹲在窗下一丛低矮的桂花树旁,怀里抱只白猫。猫已经挺老了,战战兢兢立在他的手上,应该便是他口中的“老元帅”。在老猫铺满白色绒毛的背后,插了整整十来只针筒,像刺猬一样展开,场面有点可怕。从它不停颤抖的肢体上看,必定痛苦难当。包小萝忍不住用手掩了一下嘴巴,转开眼睛。
穆之阳把“老元帅”递进窗户,桑梓将它小心翼翼放在膝上,轻轻拔去背后的针筒,接着又去拿医药箱。穆之阳早就咬牙切齿:“哪个变态的,不是一次两次了,被我逮到,我给他每个毛孔都插满!”
“能用针筒的,估计就是防疫站里的熟人,也不清楚会是谁……”桑梓皱着眉,“我爸担心细菌传播,这里一直都不让老元帅进来。要不你等下把它抱回去,帮忙照看一晚上?隔几小时就帮它涂点药水。”
看上去“老元帅”应该是他们豢养多年的宠物,这么三番五次被人糟蹋,穆之阳显然还没从愤怒中解脱出来。他帮忙扶住缠纱布的白猫,喉咙闷闷应一声。包小萝突然有点好笑,一人一猫的画面出奇有趣,同样浑身是伤,一个裹着纱布,一个衬衫被撕得稀烂。让她不禁联想到电影里周星驰跪在地上给一只蟑螂哭孝的情景。
帮猫咪处理完最后的伤口,天已经黑了。穆之阳接过桑梓包好的一小袋药水,包小萝也随即起身,做好走人的准备。虽然她心中还是一片迷茫,根本不懂要作何打算,也只有走一步是一步。桑梓将他们送到大门口,礼貌地和包小萝道别,同时又用指尖轻轻逗弄猫咪长长的胡须。
“忘了告诉你,我姐要回来了。”
穆之阳顿了顿,转眼看向桑梓。
虽然天色已晚,可待在这么近的距离,包小萝还是发现他眉宇间的一点变化。宛如蘸了水的棉絮,微微收缩。
而在离他们不远的街边,朦朦胧胧亮起了第一盏灯,夜晚如期而至。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