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说话》雀燕

29、第 29 章 命运仿佛有

　　他爱拍风景，特别满意的便会洗出来收藏。那些突发灵感，画出来的动漫人物，也会裁剪好留下。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是他与苏楠唯一的合照。
　　那是他们一同参加高中军训的证明。

　　他拍过很多班级合照，但这张最与众不同。
　　只是因为，那晚夜色深浓，路灯下，他看清了，少女饱含悲伤的双眸。

　　回想起来，姜阳还记得开学那天，苏楠对他的态度是那样冷淡。不，不是对他，她对谁都那样，好像她骨子里就是个难以亲近之人。
　　但并不是，相处下来，他知道这只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她不畏强权，敢于帮助弱者。
　　她温柔坚强，理解孩童的无心之失。
　　她敏感细致，总能于细微处发现自己的隐情......

　　在他看来，苏楠很好。

　　相处的几个月来，这次寒假，是他见苏楠笑得最多的一段日子。
　　不同于照片上，她不苟言笑的僵硬，这样才是她该活出的样子。

　　她应该更好！

　　修长的十指，握紧手机，姜阳飞快敲击着键盘，将迟来的回复发送出去——去吧。

　　他将手机倒扣，像是卸下了全身力气，瘫坐在椅。灯光明亮，他却难以看清眼前事物。

　　理想的大学生活，摇摇欲坠......

　　或许是天还不够冷，苏楠只觉这两个字，让她脚底突生一股寒意，寒意上升，似乎要将她的血液凝固。

　　好吧，虚无缥缈的狗屁爱情......
　　这些日子以来，她所经历的兵荒马乱，简直像个笑话。苏楠想到这失神轻笑，阴郁的笑声，充斥了她对自己的讥讽。

　　“当朋友不好吗？我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要那么情感丰沛？”她的思绪近乎疯狂，“我为什么偏偏要来这里上学？为什么偏偏要认识这些人？”

　　她顾不上没穿的拖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书桌前，动作暴力一把拉开抽屉，翻出藏在最下面的那本日记。
　　那些她偷偷翻看过很多次的文字，此刻是那么的刺眼。
　　不然如何解释她泪流不止的原因。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忘记可以像撕下一张纸那么简单，那该多好。”苏楠抓住一把纸，不顾指甲用力时的疼痛，胡乱扯下。

　　命运仿佛有意捉弄，紧接着，苏楠过了一个最刻骨铭心的新年。

　　大年三十，举国欢庆。李兰君在厨房准备年夜饭，苏楠则与爷爷共同完成春联张贴，一张金色福字，落于红色大门时，蔡肖青踩着高跟鞋，姗姗来迟。

　　她依旧美丽，甚至艳丽，鲜艳的红唇一改往日气质，苏楠差点没敢叫出声。

　　“是不是青青来啦！”李兰君在厨房听见动静，系着围裙就出来迎接，“小远呢，没和你一起来吗？”

　　蔡肖青神色微变，刚要开口，一道男声及时出现。

　　苏远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楼梯口：“我拎东西呢，青青穿高跟鞋不方便。”
　　他依旧体贴，任谁也看不出小两口的婚姻出现危机。

　　整个新年期间，他们一起守岁、一起包饺子、一起看春晚......同天下千千万万个家庭一样，他们也圆满幸福。

　　如果什么都不说出来......

　　大年初六这晚，蔡肖青推开苏楠房门，以叙旧谈心为由，打算留下。

　　好像是从四岁开始，还是五岁，苏楠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忘记和一个人睡在一张床的感觉。
　　因而，当和另一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才发现，那感觉居然是如此的怪异。

　　她是被蔡女士寄予了厚望的，所以学习是必须要问的，哪怕这是假期。细细想来，苏楠发觉好像大多数，她两的谈话都是由学习引入。

　　最近考试了没有......天气冷了，多加点衣服......
　　老师怎么样，学习进度能不能跟上......多吃点饭，别学别人节食减肥......

　　诸如此类，所以这次蔡肖青说：“成绩进步，也别得意忘形，别人追赶的速度是你想不到的......”
　　她噼里啪啦，论据充足。

　　苏楠侧躺，黑暗中，一双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上。
　　她并不厌烦，在想听的话说出来之前，这些苦口婆心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这次会关心些什么呢？”她在心中猜测。

　　“楠楠，有件事，我还是决定告诉你。”蔡肖青的声音突然沉闷起来，“我和你爸爸决定分居了。”

　　苏楠脑中思考的大门关闭，她再想不出任何一句与关切相关的词句。
　　反应不及，她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只剩下一副颤动的瞳孔诉说着难以置信。

　　噩耗充斥了整个房间，连空气也被淬了诅咒，包裹住她的全身，在她耳边轻喃：“你这个不幸的孩子，你这个不幸的孩子......”

　　苏楠依旧侧躺，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多余之物，等待她的只有绝望。

　　蔡肖青知道这可能难以接受，但长久的静默让她窒息，她掀开被子一角，坐起来打算开灯。

　　“别开灯。”黑暗中，苏楠强忍着哽咽，轻说出声。
　　可即便是三个字，也能从中摸出破碎的裂痕。

　　光亮还是装满了房间，她的坚强顷刻崩塌。

　　“我说了别开灯！”苏楠像炸毛的猫，从被中窜出。
　　“啪”的一声，世界再次归属黑暗。
　　“为什么？”黑暗中，苏楠用不着管脸上那些酸咸的东西，她颤栗着，发出如小兽般的悲鸣。
　　“爸爸出轨了？”
　　“你们吵架了？”
　　“是我的问题吗？”
　　“......”
　　她搜肠刮肚，想尽一切有可能的原因，但没人回应。

　　受了诅咒的空气再次低喃：“你这个可怜的孩子，你这个可怜的孩子......”

　　夜晚很长，但今夜，她注定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算了，知道又怎样呢？难道能改变什么吗？
　　“为什么告诉我？”苏楠改口。
　　算了，知道又怎样呢？反正已经告诉了。

　　“我恨你们。”躺下之前，苏楠快速说，随后她整个人躲进被子里，企图从中获得一丝温暖。

　　蔡肖青小心翼翼，抱紧了她的腰身。

　　这份很久不曾感受过的触碰，偏偏出现在此情此景，苏楠再压抑不住，痛哭出声。

　　夜晚很长，这么悲惨的一夜，如果不能入睡，该有多么难捱。
　　偏偏苏楠一夜清醒。

　　晨光照进室内，她睁开红肿的双眼，整夜思考，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幻想可以改变一切。

　　李兰君正在客厅收拾要给他们带走的年货，被苏楠的样子惊吓出声。她放下手中的腊肉，蹲下身去摸她红肿的双眼。
　　指尖的温度，仿佛是在诉说，你还没被完全抛弃。

　　苏楠再次崩溃痛哭，她握着李兰君的手腕哀号：“奶奶，怎么办？爸爸和妈妈要离婚了。”

　　李兰君显然并不知道，一时之间，她震惊到忘了动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直到双脚开始发麻酸痛，跌坐在地。她和苏楠一样，不敢相信。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一家，怎么突然就说要散了呢？
　　她顾不上安慰苏楠，撑着站起来，喊道：“润生！苏润生！”

　　等到苏润生从房间跑出来，客厅却只剩苏楠一人，正伏在膝头呜咽。

　　“一大早，怎么哭了？”他边说边往前走去，却听见房间传来一声怒吼。

　　“我问你为什么要离婚？”正是李兰君的声音。

　　苏楠抬起头，泪水糊了她一眼，看上去分外惹人怜爱：“爷爷，你快去劝劝，我爸妈要离婚了。”

　　房门“砰”的一声被打开，李兰君眼里闪着泪光，夺门而出：“苏润生，你过来！”
　　苏润生走过去，房门再次“砰”的一声被关上。

　　苏楠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祈祷，希望二老的阻拦，可以保住她圆满的家庭。
　　等到门再次打开，他们会笑呵道：“小楠，快把眼泪擦擦，你爸妈和你开玩笑呢！”

　　她停下哭泣，睁着红肿的眼忐忑地等待最后的结果。
　　一小时过去后，门被推开，静悄悄的，像是在宣示着它的无力。

　　李兰君快步走来，搂紧了她的肩膀：“小楠别怕，爸妈只是分开一段时间，不是离婚。”

　　苏楠心中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她抖动着嘴唇，难以置信地观察李兰君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才一个多小时，她们就这么平静的接受了？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苏楠用尽全力宣泄：“那有什么区别！”

　　但没人为她解答，整个屋子里，似乎无人与她感同身受。

　　苏楠从李兰君的怀抱中挣脱开，直接推开大门跑出去，却发现诺大的城市，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漫无目的的游荡，使她脚底渐渐冰凉，手机也没带，她又饿又冷。思来想去，渐渐朝姜阳家的方向走去。
　　春节尚未过去，她并不确定姜阳是否在家，可她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择。

　　姜阳家不远，她轻易就到了小区楼下，但她没有门卡，也没有手机可以联系。顶着寒风，她在原地站了五分钟，最后在保安探究的眼神下，还是掉头，往来时的方向走。

　　太丢人了，她不想穿成这样给姜阳看到。

　　不知不觉中，她又走到了第一天，她借着夜色诉说委屈的那个胡同。

　　现在没什么人，胡同里又不怎么通风，是最佳的躲避之地。
　　她想也没想，走进去寻了个位置，安置她理不清的千头万绪。

　　“苏楠？”一道熟悉的声音叹道，苏楠惶恐般，慢慢抬起头。
　　是姜阳！
　　“你怎么在这？也不穿......”姜阳的话没说完，因为他又看见了那双熟悉的，饱含悲伤的眼睛。

　　他大踏步走进去，蹲下后将身上的外套脱下，盖在苏楠身上。

　　下一秒，外套却滑落在地，苏楠抱紧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