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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17 0章】浮云本无根 他毕竟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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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 0章】浮云本无根
“是……么?”
白孔雀僵着表情,直到缓缓动了动眼珠眨了几下,像是调节着那僵硬渐渐找回了控制,他费力地抿起唇,几乎是给了江扬一个微笑,可是那笑也很勉强,就像是背后有某种他累积经年养成的习惯推着、逼着他不得不这么做,所以他才能这么做。
如果放任他的情绪或许他现在该是愤怒的,但情绪到了他那儿也总要先被压上一压,像是压抑才是他的本能,哪怕那压抑的克制现在好像被重击的冰面一样布满了裂痕,不过他好歹也算是至少在表面姑且维持住了一种镇静。
“……江公子。”他顿了顿,“或许如你所说。古来立身成圣者和所谓的怪物真的只有一线之隔,只要没死就都可以自欺欺人,认为自己还算走在半道,未必不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们固然可以自己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可我已经、”
他顿住了呼吸,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下情绪,可是那呼吸里还是有些像哽咽的东西,虽然只有一点,甚至等他继续说完,就连那一点哽咽都只像是被误会的自然的吞咽,不过是一个动作,是一点停顿间喉头应对津液自然的分泌,他说得也平静:“我就只是…我感觉不到。”
他像是试图直视着江扬去说,没有回避地,似乎以此试图表现出这话的可信度,也可能他就只是想看着江扬,哪怕他看不到,他毕竟不是个天生的瞎子,他也有这样的欲求。
可他的眼睛也就只像是个瞎子该有的眼睛,并不真能准确地聚焦到什么,于是落点空茫,就好像江扬的身影在他那双招子里并不真能成型,所以那双眼睛看来美则美矣,却还是少了些人之所谓魂灵的东西,是画龙点睛图的那点生动的精气神。但这其实和江扬记忆中的羌霄不一样,当对方偶尔真像是想要“看着”自己的眼睛时,那个时候的阿霄……就好像真能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他,可是如今的白孔雀却不能。
这就只是百里明月曾经提醒过他会为人所不喜的那双眼睛,那时的百里明月也真是很体贴,一如既往的温柔解意,她说盲人的眼睛毕竟不能真看到什么,直勾勾地盯着别人也难免会让人……感到怪异。她也并不是想责怪那些把他当成怪物的兄弟。她只是…也很体谅他们。
“他们年纪还小,或许就只是…被吓到了。人受恐惧驱使的时候的确是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但他们也迟早会明白这样是不对的,你要学会宽恕他们,这也是对你自己的宽容。”
他可能很早前就学会了该如何“宽容”自己,毕竟他从小就牢牢地记着自己活不长,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当的身上,何况他其实……何况拿自己当鬼吓唬别人又有什么意思呢?岂不是自己都算轻贱自己,又何必?只是他偶尔也会忍不住,哪怕是当年知趣蒙上眼睛做个不扎人眼的瞎子,他也会偶尔在望向某个人时忍不住在心底试图去勾勒对方的样子。
或许因为他不是生而就盲,所以总也难免还留下些念念不忘的贪求。
他其实记得百里明月是很美的。当他从书里知道世称牡丹花中之王的时候,他就觉得唯有牡丹的天香国色才衬得起她,她应是生得那么好看,然而柔软的冬日阳光落在她眉梢眼角的时候又该是那样的温柔。在他没瞎前她会蹲下来同他说话,笑起来柔软的脸颊像个孩子,像他的朋友,像一个温柔可以亲近的姐姐。是哪怕他明明那么不好,却也知道别人会羡慕他是他母妃的孩子,可惜那都是——
……可惜后来他不记得他母妃的样子了。他就只是觉得很模糊了。也或许是他从来也没有认真记过吧,或许当他的视力日渐衰弱的时候他的脑子替他补足的景象就已经日渐地失了真。只要他觉得那该是很好对他来说就够了。
其实作为母妃百里明月对他已经够好,是他自己分不出那是真心还是做戏,因为他也不过是分不出来的那种人,他对百里明月的所谓真心又算什么?或许不过是与生俱来的依恋,他或许也根本就不曾认真地看过那个人,否则他又为什么分不出来?
这样想来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怨百里明月的,该给他的养育百里明月已给了够多,既他本也分不清真心,再给他真心又岂非可惜?谁的真心不珍贵?难道他自己的轻贱,就也要浪费旁人的吗?
他明明可以想得这样清楚……
可是当他知道那一切都是、都不能算是真的的时候……
他还是难以忍受。
他还是痛苦、
还是很疼……
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
他不甘心…!
这双眼睛曾忍不住勾画百里明月的模样,这双眼睛也勾画过江扬,只是或许是如今的他还没能掌握羌霄已然达成的某种能力,也或许他失去的也不止是那些。
“……我就真的只是感觉不到了。”
只有深陷痛苦挣扎不出来的时候倒好像真实一些……
白孔雀攥紧了拳头。指尖抵过疤痕交错的掌心又死死强迫自己最终松开,也终于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出来,像是终究无力于表达,就也终究有些挫败地放弃了。他的态度也好像终于因此软和了一些,倒像是脱了力,但是那种看似妥协的软和却莫名让江扬觉得他离自己更远了。
白孔雀的态度大概就只是……随便吧?是那种有点自暴自弃的放任。
就好像他们终于可以心平气和下来谈一谈。好似离得近了,却反而能让人更清楚地看见他们之间其实有一层透明的玻璃,而不真是什么都没有、真的只要其中一个努力地去靠近就可以。
“我现在的感觉很混乱。说实话我并不真能对你所说的感同身受……”
他迟疑了一瞬,似乎决定自己也不妨再坦率一些:“说实话,你的话很动人。如果我真是在八岁那年遇到的你,或许我会想要它,就像溺水的人会不受控制地抓住眼前所有的东西,而你说的远比浮木更好,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朋友、现在我也没有故乡了,或许我、”
……
他忽然自嘲地嗤笑一下,像是从嗓子里呛出来的,那话里的讽刺也让他的表情都有些冷了:“或许人还是不要太自以为是的好,对于没发生的事有什么可坚信自己一定能做到呢,明日的你可能都不能还算个人了,我对自己没什么期待,只有当下这个眼前在我手里。但是就事论事我可能真的会……哪怕你是个男人,或许我也会被你感动。”
他笑了笑,微微眯起了眼,他的眼尾很长,微微飞起像掠开的刀锋:“但是现在我感动不起来。说实话,我现在更怀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阿霄?”
江扬的声音诧异又难以接受。但是白孔雀不想管他有没有受伤,看起来他凉薄得甚至该算不近人情:“抱歉,我没什么贬低的意思。”
但他的语气还真的就只像有商有量的平和,却反而衬得他所说的话更不近人情了。
“我只是觉得人的感受真是一种其实只关乎他自身的东西,人好像真的很擅长自我感动,自我臆想出别人的感情,曲解与人的互动,甚至其实并不太需要别人真正参与。比起所谓‘与另一个人建立起感情’这种说辞,我现在更觉得人所谓的感情更像是建立在自己臆想出的虚空里。是很虚的东西。
其实我以前并不真觉得对‘庄公晓梦’的思辨有什么意义,我觉得人只要能感觉到真实那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是真的,至于它同时算不算‘假’的那不重要。
可是我现在渐渐觉得人的感受也是件很虚的东西。我就只是……找不到那种感觉了。那太难了。”
他就只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脸上冷若冰霜,但其实也没有太多冷的情绪,只在某一个瞬间又像是浮起某种阴沉憎恨的一角。
或许自他母妃开始他就明白所谓的感情可以是多么脆弱的假象。是靠一厢情愿的本能和做戏就可以营造出表象上和和美美的一种东西,自欺欺人,既没有真正的交流,也没有真正的共鸣,又怎么可能会是真的?
难道感情不应该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吗?是因为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所以这有来有往的东西才会是真的?如果其中一个是否真实地存在都并无差别那这所谓的感情又算什么呢?!
……而以为这感情是真的的他又算什么?
他自以为深切的情感……难道就只是自以为深深地爱着一个幻想出来的假象就可以了吗?那他所在乎的感情又是什么可悲可笑的东西?他也配称它为“情”么——!
或许人就只是……当真如此善于自我满足,所谓的情深也不过是个人臆造出的错觉,其实其中一个也并不当真需要另一个人,可若如此那……那又到底都算什么?
或许他……也就只是没法再找到那种虚假与否都全无所谓的“真实感”了,他就像是无足的鸟或是飘荡的云,飘得太高了,以致他的脚就是无法踩到坚实的地面,那种感觉……或许就只是不真实。
他能够明白别人的所思所想,明白自己给出怎样的行为别人就会如何,可他就是不想那么做。
或许一切都是真的,可一切是真是假又好像全都没了意义,他就只是……感觉不到自己是个当真有血有肉的人。或许他曾经也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到底有没有血肉,但当他开始注意,也就再回不去了。
他挖苦地笑了一下,如今面对江扬就也干脆说了出来:“其实我不时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我之前也怀疑自己……我那么地想要把李显扬活着带到你面前,或许是不是也存了几分想要取信你的心思?因为我也的确一向觉得语言很苍白,我觉得行动更能说明什么,我怀疑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做出什么结果,来证明…些什么?
可是我这样想着,就又觉得很没意思了。”
其实现在看来,或许本来江扬也都不需要他证明什么,可是现在的他看起来也好像对此毫不在乎。
他应该在乎的,他为什么就是表现得不在乎?
他不再看向江扬,也好像没有看向任何哪里,他只像是深陷在自己难以走到出口的思绪,像有一个无形的迷宫把他和江扬隔了开:“我总是感觉到…痛苦。你说那些事不值得我在意,但我不知道么?其实我也不想,可真的就好像只有当我痛苦和憎恨的时候我的感受才最真切而那些记忆也不断纠缠着我不分昼夜就好像根本——”
他的语气是如此急,却在他骤然意识到的时候戛然而止,空气就也陡然安静得让人更觉得凝滞。
然而他闭了闭眼,深呼吸着再三压了压,就也像是想要不管这突兀径自闭嘴了,他只是勉强地笑了一下,笑得敷衍,就也难免显得假。
可是江扬却不肯放过他。
至少现在不能。
当然以后恐怕也永远不能。
“……你为什么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