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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165章】神与怪物 可为了这认 ...

  •   【第165章】神与怪物

      找这样的一间房间很容易。
      只要安静就可以。
      白孔雀像是天生喜欢与这样的安静为伍,而十五却忍不住紧张。
      或许是因为太安静了。
      十五远比十四更擅长察言观色,他在白孔雀身上能看到一些危险的东西,那么阴郁的、暴虐的,或许有时——就像现在这样的时候——会仿佛潜藏在疲惫之下,却还是能令他警觉到危险。就好像白孔雀随时都有可能会毁灭掉什么。
      但是十四不知道怕他,十四对他过于敬佩,这点就令十五更加烦躁。
      十四还是忍不住想要建议白孔雀,其实他以前建议过,只是白孔雀并没同意:“可是大人我不明白,既然已经到了异兽馆,您手头现在也的确没别人了,那为什么我们就不干脆再拉拢些异兽馆的畸形呢?他们中应该也有不少想逃出去的。”
      白孔雀坐在那里,手中拿着刚才十五一避过别人就立刻交给他的玉简。
      “这就是沙竭宝珠的功法?”
      “是,之前您拖住沙竭宝珠的时候我们就把它偷出来了,本想着抄完再找机会放回去,没想到您这边是出了事我们就也没、没放回去。”
      他说得犹疑,像是也害怕被责怪,不过白孔雀也只是微微点头,显然清楚他的理由:“没关系,出了事各地戒严,放回去反而容易被发现。”
      他的态度始终随和得甚至有些轻慢,随口掠过就也动了动手指去解那有些年头的玉简,可是当手指真触到玉简的一瞬他还是不禁有些迟疑,莫名地停了一会儿,才把玉简打开。在粗略摸到第一个刻字时沉凝了一下,才又缓缓地继续。
      那玉简上刻着的文字不是中原现行的语种,笔划勾勒得复杂,比起文字倒更像某种复杂难解的图纹,但白孔雀只在最初摸索时有些凝滞,随后却像是“读”得越来越顺,渐趋匀速,脸上也渐渐没了什么表情,只像是没有什么可激起波澜的平静,让人也猜不出那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
      直到十四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再从这异兽馆里拉拢些人手,白孔雀手上的动作才微微停顿,他随手把已经“读”完的部分翻过去折好,看来倒还真似有种慢条斯理的文雅,只是也不经心,反而更衬得那种温雅如同虚假的表象,像墨迹流于纸上,看似真实,却无实可真。
      他只是平和地否定了十四的建议,像推开一片叶舟似的没怎么用力,却也让人觉不出还有能够转圜的地方。他说:“你的想法如今有一个误区,可能是我给你做了个错误的示范。”
      “我…我不明白……”十四这下倒像是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要惹他不喜,就也有些怕。不是对三尊的那种怕,怕和怕还是不一样的,或许他弟弟十五倒希望这怕能一样。
      不过白孔雀也只是笑了笑,直言得令人惊讶:“我曾经畸形,你也畸形。所以你觉得我用你是因为我们都是异类,你觉得他们是异类所以我就可以轻易说服他们。可是异类和异类也其实不一样,‘异类’不过是相较于寻常人的说法,与寻常人相异得多也未见得与彼此相异得少,甚至反而可能更多。只是因为同样被人厌弃就要抱做一团,那是很蠢的。”
      “可是、可是难道我们不都同样被人厌弃……至少、至少作为正常人的异类难道不也该有什么‘敌人的敌人就该是朋友’的、的说法吗…?”
      十四大概有些不知所措,考虑到他也是个“异类”,人对自身总容易有些“对号入座”再“物伤其类”的习惯,或许他本也该作为“异类”中的一员而感到白孔雀的话冷酷无情,但是他对白孔雀显然已有了一种比那更强势的信服压过了这种感受。十五心中怀疑或许那只是久被当做奴隶驯养的人所被驯服出的一种效忠的本能,让他优先不去质疑,只是现在这种本能服务的对象换成了白孔雀,而十五甚至不知道这种变化有没有丝毫意义。
      只是现在十四也的确能比旁人更迅速地听进白孔雀的话,几乎是以一种稚子好学的神态,或许一个人能给他老师的谦逊撑死了也就这样。
      当然白孔雀本身可能并没意识到这点,他和他们其实算得上陌生。
      但他的那种平和也很罕见,不是在他这个人身上罕见,而是你很难从一个人身上接收到这种几乎全然没有指向、也甚至不能称之为有情绪的平和,那几乎不能具有一种态度,但他也确实是在陈述一种想法。这给人的感觉就很矛盾。
      一个人的情绪若是平和到了这种地步,言语对他其实也该失了意义,他或许不该如此坦白,倒容易显得好为人师,毕竟不说对他或许要比说好,至少清净。但反过来想,或许他也就只是因为不在乎,所以他不在乎要不要多言,不过是别人问他他也可以说,也不在乎他的话落在别人耳朵里会被变成什么味儿。
      “饶是有着共同的敌人也未见得能成为朋友,更遑论视之为同‘类’?说白了,人定义所谓的同类并没有真正的标准,相似与不同也不过是心念一变就可以颠倒的事。若真求相似,人人都可以有,若求不同,也人人都可以不同。真扯起来,人甚至可以说都是由女娲泥土捏的,往这天下的谁身上挂个同类的名头不行?可你又难道愿意与你厌憎的人同列?不过是你看不上别人时就能觉出不同,别人看不上你,也就可以视你为异类。
      人或许从本性就渴求同类,功利上说,人太弱小,单打独斗会死,情感上说,又怕孤独,渴望被认同。不过是这些利益今日驱使得你想与人抱团,而利益相合就能让别人与你抱成团。但利益这东西明日可能就变了,可为了这认同,人的底线却可以一降再降。如果因为被视作‘怪物’就要去找‘怪物’当朋友,为保住这朋友再变得面目全非,那不也太可悲了?
      人一旦放开了默认自己是异类,那许多底线也就更守不住了。你既然向往所谓的正常人……如果也还能,那我就奉劝你,别把自己当怪物,也别在异类里面找什么共鸣。”
      他的声音其实并不严苛,哪怕他的话如果割裂了声音本身单就字面来看其实会让人觉得很冷酷,但他本身的态度远说不上严酷,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看来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手指有规律地敲在玉简上,却几乎没有声音。他也像极了无声的理性。太过漠然的尖锐又漠然得不加掩藏。但确实是不声不响的,远非愿意屈尊陷入争执的激烈,却尖锐得足以刺破许多自欺欺人的虚伪掩藏。
      十五恨恨地咬紧了牙,却还是压抑不住本能想要畏缩的冲动。他觉得那看起来竟几乎都像某种神性了,哈!像三尊高坐在各自的神位上就会有的那种!看来几乎绝对的中立,绝对的事不关己,倒像将死之人才该有的那种所谓的超然,让有心掩饰的人在他一个瞎子面前更感赤果得无所适从——!
      但十四却像是有了些动摇,他竟像觉不出那些可能存在的高高在上,他皱紧了眉头,像是白孔雀对他其实要有些莫名的温和。以致他犹豫着还想本能地争论,却又不愿在对方面前显得冥顽,于是不安又犹疑不定,语调像烛光喑弱着摇摆。
      “可、可是别人都觉得我们是怪物,他们就是那么觉得的,难道我还能自欺欺人地不觉得吗……”
      “白狮他们也是异类。”可白孔雀打断了他,不怎么用力,但这例子本身就已足够像一记重锤了,让十四的声音好像被死死地扼在喉咙里,“你愿意与他们同类么?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确实很成功,让旁人都要把他们当神,可他们不过是自诩为神的怪物。你知道的,因为你就是这么想的。”
      十四的头垂落了下去。白孔雀这种说服人的方式实在不怎么友好,他不喜欢声嘶力竭的争吵,他更喜欢以其之矛攻其之盾,让别人不得不从认出那尖矛的一瞬就输了大半,毕竟人是很难反驳他自身的。
      要让他认同那一部分,然后他就会妥协,然后哪怕不甘不愿地也要无计可施。
      那好像是白孔雀的习惯。他不在乎别人的感受,而只要最后的结果,就像他失忆前的长大后,可他真是从小就这样了么?在他失忆后的“不久前”,他不太能想起自己有没有那么做过,其实他也怀疑他自己是不是记不清了。过去的事其实也很模糊,只有痛苦的部分格外清楚。
      十五忍不住急切地想换一个话题,他试图打破这种窒息感,他试图转移到别的什么上面,于是他注意到了白孔雀还压在掌下的玉简,不记得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看”了。
      “那玉简、玉简上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白孔雀无声敲着玉简的手指停在一个令十五心慌的高度,直到它慢慢地还是落下,落在那玉简已然被年岁黯淡的表面轻轻划过,似流水多情。
      十五慌忙改口:“啊!我、我忘了那上面是三尊才懂得的祭文,恐怕大人还需要多研究一阵才、才……”
      白孔雀听到十五竟还改口“识趣”到替自己找补就也忽然笑了,他笑得也只像是愉悦,好像他甚至能欣赏落在自己身上的刀,他就只是觉得那也有点意思。
      “……我看得懂啊。”
      “可、可那不是教内的祭文么?据说也只有三尊才不用学就天生受神感应能够读懂……”
      “祭文……”白孔雀缓缓失笑摇头,含着那笑就好像那笑永远都不会从他嘴角掉下去,“找一个灭族亡种的文字冒充神谕的确是比自己造字方便一些。哪有什么受神感应?这不过是北疆的文字。”
      “北疆?”久居在地下的两人却像是连这两字都很陌生。
      “什么……大人…大人果然博学,居然还认识这么生僻的文字……”
      十五不由怀疑,白孔雀笑了笑,答得轻慢,倒像是觉得没什么可遮掩的,只是也坦诚得令人诡异,他本可以不说的,但他还是说了,也不知是想说给谁听:“因为我母亲就来自北疆。”
      后来十五才知道,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北楚百里氏的百里贵妃就是早被前晋灭族的北疆遗族里的那个百里分支。
      一个人若是被血亲磕磕绊绊呕心沥血地学会了只有她还记得的母语,又会不会能对这个血亲生出点身为同族的亲近?毕竟这世上她真正的亲眷恐怕也不多了。
      可是如今这费心偷学来的文字又变成了怎样如戏文般巧合的讽刺,也恐怕只有白孔雀最清楚。
      可他也只是笑得……像是觉得有意思。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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