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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春 陈木吻雪, ...


  •   1.
      早春乍到,天气还没缓过来,依然是寒风凛凛、冰寒雪冷。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阳光开始变暖了。

      木生春搓了搓手,在四处乱走的冷风里哈了口热气。
      路边还是坠着几片残叶的枯树,远处也依旧是时不时掠过几只鸟雀的蓝天。
      但过不了多久,就会鸟雀成群、枯木逢春。

      “生春!这边。”街对面传来明亮而熟悉的呼唤。
      木生春抬眼,看向对面挂了三味书屋牌子的店和店口的人。
      他的高中朋友,梅让柳。

      街还是熟悉的街,店还是熟悉的店。
      只是一别七年,总让人触景生情。

      “慢了哦。”梅让柳笑眯眯地逗趣,“我们的木大中医。”
      木生春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母亲身体不好,最近几年总是病。”
      这也是为什么木生春会去当中医:木母的身体一直不好,从他高中起就愈来愈严重,直到木生春去当中医开始为木母调理,才渐渐好转。

      梅让柳谈这个也去了平时的纨绔样,难得严肃:“阿姨还好吧?”
      “还好。”木生春说,“你们订在哪了?”

      这还是大学毕业后他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视线不自觉四处乱瞟。
      一只鸟从远方飞来,停在三味书屋门口的梧桐树稍头。
      说来也怪,这家店明明摆着三味书屋这样文艺的名头,却偏偏是个副食店,烟酒都卖,甚至门口还挂了脸盆拖鞋。

      “还得再等等呢。”梅让柳看了眼时间,“陈锦时也来,接了他我们一起去。”
      “还是在咱们熟悉的那家餐馆。”梅让柳说,“就是街头那家杂味。”
      陈锦时……木生春眼睫毛颤了颤,没听见梅让柳接下来的话,思绪飘到了很久之前。

      2.
      那还是在高一下学期刚开学,他们刚刚文理选科分班。
      木生春第一次看见陈锦时。

      他单肩背着书包,从教室前面进来,一路走到木生春的桌边,扬着笑问他:“同学你好,我来晚了。能坐你这儿吗?”
      他说着还曲起食指扣了扣木生春边上的桌子。
      木生春四下一扫,他确实来晚了,教室里基本都坐了人,很少有几个空位了。

      “可以。”木生春顿了一下。
      陈锦时笑得更明媚了,他把书包往椅子上挂,挨着木生春坐下来:“那以后就多多请关照了,同桌。”
      陈锦时的长相其实有些冷,尤其是那双眼睛,像黑色的玻璃珠,往外反射冷光。
      但偏偏他爱笑,每次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就是枯木逢春,雪融冰释。

      “忘了问。”陈锦时坐下了也不安分,拿了支笔戳了戳坐在里面的木生春的手肘,“你叫什么?”
      木生春停了手底的题,撇眼看去:“都说先礼后兵,你是不是应该先礼一下?”
      陈锦时愣了一下,然后勾起唇:“陈锦时,春生锦时的锦时。”
      “该你了。”陈锦时说。
      “木生春,就是你刚刚那句的生和春。”他答道。

      3.
      陈锦时格外自来熟,木生春在和他打招呼互道姓名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但他还是低估了陈锦时的自来熟程度。

      分科分班不到一个月,陈锦时已经能和班上大半的男生打成一片。而木生春却只和周边的几个男生比较熟。
      梅让柳就是其一,还是除却陈锦时之外最熟的那个。

      “陈哥。”梅让柳从前排转过身,嬉皮笑脸地摊开老刘新发的试卷,拿笔指了指一道题,“教教我呗。”
      老刘是他们的数学老师,年过五十,女儿已经工作了,却总能和他们打成一片,故而私底下,a班的各位都亲切地喊老刘。
      老刘虽然人很和蔼,但出的题格外刁钻。即便是a班,简单题最少也得花上半个小时,更别提不会做的难题了。
      陈锦时挑了挑眉,拔开笔帽凑过去给他讲。

      从木生春那个角度,恰巧能看见他纤瘦修长的手,和手腕上的那根带着小金锁的红绳。

      那个时候对于他来说他和陈锦时还不算多熟悉,顶天了就是学校里说几句、放学就散的程度。

      4.
      木生春父母在他中考完就去民政局扯了离婚证。
      两人的矛盾很大,一直积着压着,直到中考完彻底爆发。

      木父搬了出去,和其他人组建了家庭。
      木母则带着木生春生活。

      高二前的暑假木母带着木生春搬了家,定在一个离校近的小区。
      将所有东西搬好之后,已经到了正午。
      木母在厨房里炒菜,嘴上指使着木生春去给邻居送她新做的豆沙包。

      “行。”木生春应着。
      知母莫若子。木母尤为喜欢做一些包子或者点心送给邻居,按她的话讲,这可以促进邻里和睦。

      木生春提着木母一大早就做好的豆沙包,敲响了隔壁的门。
      咚咚咚的三声过后,面前的门咔哒一声开了,一颗头从里面探出来。

      “你好,我是新搬来,在你隔壁。”木生春自我介绍刚打个头,就咽了回去。
      因为那颗头是陈锦时的。

      “木生春?”陈锦时看了看门牌号,笑了笑,“好巧,你也住这里?”
      木生春嗯了一声,还是决定把刚刚咽下去的话说完整:“我妈做了些豆沙包,让我给你送些来。”
      陈锦时怔了一下,应该没想到会这么巧。
      然后他笑起来,就像木生春在学校里见到的无数次那样:“谢谢。”

      “不客气。”木生春说,但没了下文。
      这种突遇同学的情况在他意料之外,叫他有些尴尬。

      木母的声音隔着厨房门传过来:“生春?好了没,吃饭了。”
      木生春松了口气,很浅地朝陈锦时笑一下:“那我先走了。”

      5.
      豆沙包事件之后,每到放学的点,木生春往身侧看去的时候,都发现那个原本到点就走的身影还在那写题。
      但等他再收拾东西时,陈锦时也跟着收拾东西。

      两次下来,木生春实在忍不住:“陈锦时,你不走吗?”
      陈锦时怔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等你啊。”
      木生春指着他自己:“等我?”
      “对啊。”陈锦时拆了颗糖塞嘴里,木生春瞄了眼,桃子味。
      还挺有童心。

      “同桌变对门,多好的事啊。”陈锦时笑嘻嘻的,“这不得增进增进感情?”
      他顺带着拿胳膊肘戳了戳木生春,挤眉弄眼着说:“更何况阿姨还给我送了豆沙包呢?那么美味的豆沙包,我不得多讨好讨好阿姨啊?”

      木生春默了一下,选择起身收拾东西。

      自那之后,昏黄的路灯下多了一个身影。
      木生春每每望过去,总会产生刹那的错觉。
      好像他不是单独的一棵树、一座鲸。

      6.
      高二的秋季运动会开得比去年晚一周,大概因为持续的阴雨绵绵吧。

      灰色的云厚厚地压在天上,遮挡住了太阳。
      叫人心里也是沉闷的、压抑的。

      “生春啊。”梅让柳这学期当上了体育委员,运动会参赛报名的事都是他在管。
      他翻着手里的报名名单,满脸愁容:“你能报吗?要是能报的话,能报几个啊?”

      “还是报不满?”陈锦时趴在一边问。
      梅让柳唉声叹气:“是啊,毕竟咱们班的长处不在这。”

      “一千米长跑吧。”木生春说,“但是我不保证拿名次。”
      梅让柳双手合十,一副虔诚拜佛的模样:“谢谢生春,救我一命,我到时候一定在终点准备好补给品给您接风!!”
      “得了吧。”木生春说,“跑完就不错了。”
      这时候的两人已经格外熟了,说起话来也总是玩笑参半。

      “也带上我。”陈锦时插进来,“我来个接力和男子短跑。”
      “成!”梅让柳一改先前的阴霾模样,眉开眼笑地添名字。

      “我建议你一会班会课说说这件事。”陈锦时帮他拿主意,“气氛烘托下说不准会有很多人报名。”
      生怕梅让柳不信,陈锦时拿胳膊肘戳了戳木生春,示意他也说点什么。
      木生春瞥了他一眼,紧跟着说:“而且你这样一个一个问不仅耗时,还容易被拒绝。”

      这句话戳在了梅让柳的心尖头,他喃喃一句“是哦……”,若有所思地转了回去。

      得益于陈锦时的启发,梅让柳手里快捂发霉了的运动会报名表终于填满了人。
      梅让柳对于当时的场景一直铭记于心,因为大家的热情其实出乎意料地高。

      “那之前为什么会被拒绝啊?”梅让柳看着报名表,实在没忍住问道。
      木生春说:“因为不好意思吧。”

      7.
      运动会如期到来,梅让柳拎着一大袋的能量饮料摆着a班的观众席上。

      “下场就是你的比赛了。”梅让柳搓着一瓶红牛,看起来比当事人还要紧张。
      “你放轻松。”陈锦时把那瓶红牛从他手里接过来,朝木生春看去,“我到时候会给他接风洗尘的。”
      木生春在阴霾天里和那双带笑的眼睛对上视线,默了一下,才嗯着应是。

      木生春:“别忘记给我写加油稿就行。”
      “你放心吧!”梅让柳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木生春将信将疑地上了跑道,等跑到一半听见广播里字正腔圆的加油稿,差点脚下一个趔趄。
      “高二a班的木生春同学,且看你那英俊的背影、逼人的五官,再看你……”

      距离终点还有一百米左右,他前面有三个人,不出意外,他会第四。
      陈锦时握着一瓶矿泉水在终点处笑得格外灿烂。
      就好像现在根本不是一个阴雨天,而是一个大晴天。

      8.
      正如木生春报名时说的那样,跑完就不错了。
      一千米跑完,命去了一半。
      幸运的是勉强拿了第四。

      陈锦时在木生春跑过终点的那一刻很及时地接住他。
      “感觉怎么样?”他护着木生春开了那瓶矿泉水。
      木生春趴在陈锦时身上歇气:“活人微死。”

      他歇了一会,从陈锦时手里接过矿泉水,咕隆地往自己嘴里灌。
      陈锦时就站在边上看他,等他灌完水说:“我扶着你走几步再去休息。”

      “这点活交给我吧。”梅让柳不知道从哪里窜了过来,手里还拎着那本策划本,“陈哥,一会就是你的短跑了,别忘了。”
      陈锦时笑着说:“成。”

      木生春顺势从他身上下来,搭上梅让柳的肩:“你加油搞那么写?”
      梅让柳昂了一声:“不好吗?多么有文采啊!”
      “那下一届的作文比赛你上。”木生春说,“大文豪。”

      他们谈话的功夫,广播台已经把结果念了出来,顺带让下一场比赛的人去集合。

      “那我走了啊。”陈锦时说。
      “走吧。”梅让柳摆摆手,揽过木生春嘻嘻笑,“一会我和生春给你加油。”
      陈锦时和木生春对上视线,也笑起来:“好啊,不过别整加油稿,我可不想出名。”

      9.
      陈锦时的运动能力高出了木生春的想象。

      他站在三号跑道,隔壁两个都是体育生,一人提着一个助推器,在那里做热身运动。
      怎么看怎么专业。
      梅让柳表达不屑:“花里胡哨的!”

      但枪响之后,一个慢半拍的一开始忘了跑等别人都跑了才开始,另一个在别人跑了三分之二了还在二分之一那里。
      梅让柳和木生春并排站着,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他们好笑过头了。”梅让柳说。
      木生春下意识也跟着笑:“是有点。”

      两人说话逗趣的功夫,陈锦时已经过来了。
      为了轻快,他单穿了一件白T恤,也幸好即便是九月末、即便是阴天,气温也没下降多少,还是适宜的二十三四度。
      少年人加速跑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白T恤顺着风飘飘荡荡,露出了腰肢。
      木生春站在终点,看那人加速跑过来的模样,着实怔了一下。

      陈锦时是第一个跑到终点线的。他眉眼带笑,明明天是阴沉沉的压抑,却好像永远也无法影响他的心情。
      “怎么样?帅不帅。”陈锦时从梅让柳边上揽过木生春。
      梅让柳配合地捧场:“帅帅帅。”

      两三只鸟雀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停在他们边上一棵树的树梢头,叽叽喳喳着歇脚。
      木生春站在阳光底下,心脏也被牵动着,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10.
      在木生春的记忆里,高二那年的隆冬和往年的并不同,它不冷,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暖和。

      明明已经零下二三度,但太阳每天依旧会升起来。尤其是上午十点和下午二两点的时候,阳光最是旺盛。

      “今晚除夕夜。”木母倚在木生春房门口问他,“想吃什么?我一会要去买菜。”

      “我和你一起去吧。”木生春说。
      “那也行。”木母说,“那你先想好,我们下午三点去。”

      太阳西斜,木生春陪着木母去超市采购。

      明珠小区是一层楼四户人家的样式,木生春隔壁是陈锦时,对面两家人一早就回老家过年了。

      陈锦时应该也回去了。
      木生春合门的时候瞥了隔壁502的门牌号一眼,这般想。

      木母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所以这个除夕夜,只有木母和木生春过。
      两个人吃饭,不需要准备太多量。但仪式感还是要有,所以木生春挑挑拣拣,最后提了两大袋的食材回家。

      “明天要去你爷爷奶奶家吗?”木母在电梯里时问。
      “不去。”木生春说。
      木生春的爷爷奶奶在未离婚时对他们就颇有微词,一直没个好脸色。要么说木母不顾家,要么说木生春这不好那不好。

      还有一个原因,木生春是跟着木母姓,不是跟着木父姓。老人家封建,认为这样自己家的孙子成了别人家的。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木母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木生春跟在她身后,等她开锁。
      等的时候他下意识又瞥了隔壁502一眼,然后就愣了一下。

      那门把手上面挂了一个外卖袋,是他较为熟悉的合川大街的一家饭馆的包装。
      木母把门打开的时候,502的门也咔哒一声开了。

      一颗熟悉的头探了出来,顺手取下了挂在把手上的外卖。
      “陈锦时?”木生春有些疑惑。
      “?”陈锦时收回外卖的手顿了一下。

      木母被这声呼唤吸引过去,未等木生春开口,她先声发问:“锦时怎么大过年的还在这呢?”
      陈锦时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就好像说的不是什么大事一样:“我父母离婚了。父亲还在出差,初二才回来。”

      木生春刹那掀了眼皮子看过去,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容有点刺眼。
      他余光看向木母。

      做母亲的大多都不希望和自己孩子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吃苦。
      木母平日里就总关照陈锦时,此刻又联想到了他,表情一下子有些心疼:“那锦时你要是不嫌弃,来阿姨家过年怎么样?”
      “会不会麻烦阿姨?”陈锦时说。
      “不麻烦不麻烦。”木母说,“多一个人多点热闹。”
      木母拍了拍木生春的肩膀,示意他也说两句。

      木生春望向那双总带笑的眼睛:“我家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不用担心。”
      陈锦时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就好,谢谢阿姨了。”

      11.
      那次除夕的年夜饭木生春记忆里尤为深刻。

      三个人硬凑出来十二盘菜。木母煮了姜汁可乐,要求一人至少两杯。
      “驱寒的。”木母说,“对身体好。”

      陈锦时就像个听话的乖宝宝,一闷一大口,时不时附和上木母的一些问话,

      木母边笑边打趣:“啊呀,要是生春有你这么活泼就好了。他一天到晚就只知道闷着脸,什么话都憋在心里。”
      “锦时你多带带他啊。”木母说,“他只是看起来不好相处,但其实想得可多了呢。”

      见木母准备打开话匣子分享他小时候的糗事,木生春夹了块猪蹄给木母:“这次猪蹄炖的烂,妈你试试。”
      木母瞥了他一眼,往陈锦时那边挪了挪:“他这是不乐意了呢。我偷偷给你讲。”

      木生春有些无奈,他刚喊一声“妈”,木母一个眼刀就飞了过来。
      但他低下头扒饭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弯了唇角。

      再抬头,木母还在细数他以前的丑事,比如去海滩和螃蟹打招呼结果被夹了食指。
      陈锦时应和着她,在木生春抬头的瞬间和他对上视线,又是一笑。
      像夏日朝阳,明媚耀眼。

      他却像是扑火的蛾突然被灼了一样,畏缩起来,先一步挪开了视线。伸手夹了菜,放在碗里,默默吃着饭。
      幸好,没人注意他的不同寻常。
      也幸好他本来就沉默寡言不喜交谈。

      12.
      冬日过后便是春天,草长莺飞,大雁归来。
      也适合少年人的萌动一些有关情爱的心思。

      “同桌。”陈锦时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身边的人,“阿姨今晚做什么宵夜?”
      “蹭饭蹭上瘾了?”和这人待久了,木生春也愈来愈擅长回怼了。
      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报菜名:“盐酥虾配清汤面。”

      冷白的灯光打下来,木生春心也跟着漏了一拍。
      后来的一个晚上,木生春回忆起这一幕,还是会跟着漏拍。
      因为那是心动,是喜欢。

      13.
      他其实很少看见陈锦时难过或者生气,他一直带笑,像和煦暖阳。

      高二的事比高一多,就连难得的暑假,也都被排满了作业。
      那个夏天很是燥热。太阳大得晃眼,叫人实在不想出门;窗外的蝉鸣从早叫到晚,叫人心神也跟着烦起来。

      木生春第一次见到陈锦时的母亲,是在那个夏天的一个傍晚。
      一个很高挑的女人站在502门口,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披着大波浪卷的头发,臂弯里挂着名贵的包包。
      她扯着嗓子喊:“陈锦时,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一中这个时候正好放假。”

      502的门紧闭着,像沉默的拒绝。
      木生春那时候正好买完菜回来,钥匙插上了锁眼,那个女人扭过头来拉住他。
      女人说:“你们是邻居,你和陈锦时熟吧?”
      不等木生春开口,她又补上一句:“我是他妈,来看看他。你帮忙给他打个电话行不行?”

      木生春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点最上方那一个。
      嘟嘟嘟的忙音过后,陈锦时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响起来:“同桌?”
      木生春嗯着应声,刚开了个头说:“你门外有个自称……”,手上就一空。

      女人拿着从他手里夺过的手机,扬着声音说:“陈锦时,胆子翻天了是吗?给你妈开门。”
      嘟嘟嘟,女人话刚落音,手机屏幕就显示电话挂断。
      女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下一秒,502的房门开了。

      那是木生春第一次看见陈锦时冷脸。
      不再带笑的眼睛恢复了它原本的冷冽,像冬日湖面上的冰层。

      女人却没在乎这些,她扭头对木生春说:“谢谢你啊小同学,你回家吧。我和陈锦时回屋说。”
      木生春的手搁在门把手上,视线停在陈锦时身上,并没有回应女人。
      他心底突然滋生出一种感觉,名叫后悔。

      陈锦时只一味的盯着女人,他此刻的声音也带着冷:“就在这说,有什么话要躲着人的?”
      女人像是怒了,语气尖锐起来:“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陈锦时笑了声,却不是真真正正的高兴:“妈?四岁赌博五岁出轨六岁卷铺盖跑路的妈?”
      女人变了脸色,嘴唇动了两下,大概是两个脏词。但她大概是顾及着还有人在这,又或是有求于人,只不知从哪个角落挤出笑来说:“陈锦时……”

      “走人。”陈锦时不等她说完就挥了挥手,趁着她不注意从她身旁扯过木生春带进房里,然后咔哒一声和上门,顺带上了锁。
      等女人反应过来,面对的就是那道表明拒绝态度的门。
      她啪啪啪地拍起门来,边拍边叫唤:“你就是这么对你妈的?陈锦时!开门!”

      陈锦时装聋,拉着木生春在沙发上坐下。
      两人一时间有些沉默,最终还是陈锦时先开的口。
      “让你见笑了。”他说,“那个人……就是我妈,她在我六岁和我爸离了婚,然后我就归我爸了,她也一直没有音讯。她这次出现,大概还是为了我老家拆迁的事,想分一瓢羹。”
      陈锦时顿了一下,继续说:“在我六岁之前,她就一直不着家。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赌博出轨。她一开始其实只是不着家地打那种一两块的麻将,赢了回来就是笑眯眯的,输了就家暴。”

      他声音很平静,就像说的并不是他过去那些痛苦的往事一样。
      “后来她被人骗去赌博,越堵越大,家里不少钱都被赔进去了。虽然后来被迫戒了,但为了给她还债,我爸不得不借钱。”
      “五岁那年她出轨被买菜的我爸和我撞见,她说我爸没用。我爸受不了她,和她离了婚。”

      14.
      木生春那天晚上摁了摁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里好奇怪,还是钝钝的痛。
      从下午陈锦时平静的叙述到现在,一刻也没有停。

      他一闭眼,就是傍晚开着冷白顶灯的客厅里,陈锦时平静揭开自己过去的画面。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陈锦时只需要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给他那些沉积已久的情绪开个口子,然后倒出来。
      所以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听着。
      所以他也这么做了。

      但他却很想出声安慰,因为那个样子的陈锦时,很难过。

      他晚上并没有睡好,但第二天还是很早就起来了。
      垂眼看着桌上的数学题时,木生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左右是写不了什么的,他干脆撂了笔,去客厅上陪木母。
      木母最近迷上了追剧,电视里放着男女主爱死爱活的痛苦桥段。
      她看得直皱眉,最后啧了一声:“喜欢就在一起啊,纠结来纠结去的干嘛呢。”

      这算是木生春头一回看爱情剧,但看着看着他就出神地想到了陈锦时。
      他应该是喜欢上了他。
      所以他会因为他的往事而难过,因为他的笑容而跟着高兴,因为有人对他不好而生气。
      他的视角总追随着他。

      15.
      有些东西被看透摸清之后人反而会畏手畏脚起来。

      体育课跑完长跑,陈锦时拽着木生春去买水。
      他的皮肤上传来另一个人温热的体温,接连着另一个人的笑颜。
      木生春动作慢了一拍,还是跟上。

      梅让柳每回转身让陈锦时教他题目,陈锦时拿着笔的那只手上会露出小金锁,和那根红绳。

      盛夏打篮球,陈锦时奔跑时总带起风。木生春和他对打时,总能和他带笑的眼睛对上。

      ……

      高中最后的那个春节寒假,陈锦时的父亲依然没有到场,只有一个冰冷冷电话,说他还在应酬,要再过两天才能赶回来。
      木母像去年那样邀着陈锦时一起吃年夜饭,做了一大桌子菜。
      她在饭桌上时说:“一会去看烟花吧。我看广场那边要放烟花。”
      陈锦时笑着说好,木生春也跟着嗯了一声。

      夜晚,在指针跳到十二点时,广场上砰砰砰地响起了烟花直冲云霄的声音。
      绚烂而耀眼的烟花在长夜上空绽开,木生春和陈锦时并排站着,前面是举着手机拍照的木母。
      人群喧闹,挤挤攘攘之中,木生春转头,在烟火下看见了陈锦时的侧脸。
      下一瞬间,陈锦时也转过头。
      两人在人潮里对视。

      第二天的傍晚,陈锦时拉着木生春去逛公园时偶然路过一家小摊,摊主是位老婆婆,买着各种精致的小玩意,比如手绳花灯。
      陈锦时把他拉过去,挑着红绳说:“你看看你有喜欢的吗?我老家那边的说法,红绳保平安。”
      木生春愣了一下,然后选了根和陈锦时手上差不多的一条。
      陈锦时看见他挑出来的挑了下眉:“我那根好像和这根差不多。”
      木生春垂下眼:“嗯。”

      他和陈锦时成了无话不谈的亲密的朋友,远超过身边许多人,就连梅让柳,也总表示羡慕嫉妒。
      但木生春总会垂下眼,敛去他心底的各种情丝,然后像陈锦时平常那样,弯弯嘴角。

      爱教人是胆小鬼,教人明明伸出了一只手却在半途顿住,然后缩回来,教人将到嘴的名字或者话语咽下去。
      可我们都是胆小鬼。

      木生春从小到大都没强要过什么,小时候看见橱窗边的玩具会想到值不值得,后来木父和木母离婚也想的是他们过得不高兴、不合适,未来再牵扯下去也没好结果。
      就算有遗憾,他也是安然接受。

      他一直理性、清醒,所以他总会考虑着各种方面可能会发生什么。
      同|性恋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他妈妈不一定能,陈锦时也不一定能,如果说出来,对谁都不好。
      即便可以接受,但万一追求失败,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怎么办?
      他不知道,所以他选择将他那份心思藏起来。
      在暗不见光的地方,藏一年又一年。

      16.
      距离高考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在一个晚自习,梅让柳突然停下了写题,转过头问他们:“你们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这个时候的少年心比天高,总怀有理想和希望,但也迷茫和无措,因为不知前路如何。

      “当然啊。”陈锦时给那道大题写下最后两笔的答案,抬头说,“上海交大或者浙江大学吧。去做人工智能,或者金融。”
      木生春手一顿,梅让柳的声音在下一秒传过来:“你呢?生春。”
      他抬头,陈锦时恰好也望过来。
      木生春说:“北京中医药大学,做中医。”

      梅让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可以啊生春,以后咱们就有一个中医朋友了。”

      那时候已经初夏了,窗外陆陆续续有些蝉声。
      吹过来的风带着燥热气息,给桌上的书页翻了过去。

      于是青春结束了,在那个嬉笑打闹藏着少年情事的盛夏里,在阵阵蝉声和燥热的风里。

      17.
      思绪回笼,木生春垂着眼,看着脚底下的青砖块。
      后来陈锦时没考去浙大或者上海交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去了北京,但还是选的人工智能。

      他自己依照当时的承诺做了中医,偶尔出门闲逛时,会在大街上撞见陈锦时。
      后来大学毕业各奔东西,他留在北京,但陈锦时去了哪他不太清楚。
      但他们见的面少了下来,联系也很寥寥。

      梅让柳联系着人,突然招了招手说:“这边!陈哥。”
      木生春下意识抬起头,就见那个他时隔七年一眼认出来的熟悉的人,站在他熟悉的街道,缓步走过来。
      阔别多年,他高了不少,更挺拔了,也更瘦了。
      但木生春还是会有所恍惚——他们都没变,还是那个少年。

      陈锦时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久不见。”

      鸟雀叽叽喳喳着,从树梢头飞走了。
      那些情谊、纠葛、和爱恨痴嗔,都像这只鸟雀那样,乍然飞走了。
      木生春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像回忆里那样笑着看向那个他依然难以放下的人,轻声回应说:“嗯,陈锦时。好久不见。”

      ——立春·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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