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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让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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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殿下,荀陌公子求见。”
承明殿中,漆黑一片。
修茂皱着眉头,壮着胆子将沈睿手中的酒壶夺下,“殿下,不能再喝了,酒喝多了伤身。”
“你大胆!”沈睿拂袖起身,嘴角挤出讥嘲,“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处处受制,古往今来就没几个储君如孤这般窝囊……”
修茂胆颤心惊劝慰道:“殿下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会窝囊。只是殿下不可再如此颓靡,若被陛下知晓…”
沈睿冷目凝视他,戾气横生,顺着他的话,“好一个一人之下,偏偏就是这一人,就足以让孤抬不起头。孤想要什么都必须看那人脸色,靠那人施舍,到最后,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
心爱之人。
修茂心下一激灵,自然很快能反应过来殿下说的是何人,只是,先且不说降罪诏书颁布,事情已成定局,陛下根本容不下宁予安,那宁予安还…
他欲哭无泪,铁了心要把自家殿下唤醒,直言道:“殿下,不要想了,宁予安他是个男人啊!”
沈睿闻言眼波微澜,眸色深不见底,定定看了修茂须臾,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扶额转身回道:“不见。”
他与荀陌平日里也没有多大交情,这种时候来找他,能有什么好事。
修茂愣了愣,纠结片刻说道:“殿下,荀陌公子他不常登门拜访,此番说不定是有何要事,奴婢觉得殿下还是见见为好。”
沈睿想了想荀陌平素那孤傲清冷的模样,又思及这满殿酒气,不耐发话道:“那便让他去湖心亭候着。”
……
沈睿慢慢悠悠沐浴更衣,将全身酒味洗去,故意姗姗来迟,想看荀陌是何反应。
不料荀陌只是在凉亭中耐心等待,并未表现出丝毫不满,见他到来恭谨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沈睿轻点下颌,唇角扯出一抹不含笑意的微笑,“文聿不必多礼。”
二人入座,沈睿命人看茶,看着荀陌开门见山问道:“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文聿今日来是有何要事?”
荀陌亦未有所遮掩,直言道:“臣今日是为御史中丞被革职一事而来。”
沈睿扶住杯盏的手蓦地用力,看向荀陌的目光紧了几分,“哦?文聿一向淡然处事,今是因何要凑这份热闹?”
“总不至于还在为当初檀夫人一案耿耿于怀,予安虽做事喜欢另辟蹊径,却并无坏心,文聿不要误解了才好。”
“殿下误会了,”荀陌说道,“御史中丞一心为民,公而忘私,为众人所钦佩,臣亦欣赏其为人。”
沈睿眉宇微松,“所以?”
荀陌道:“臣知颁布降罪诏书并非殿下所愿,所以,臣想助殿下解御史中丞当下之困局。”
沈睿听了倒觉讶异,也不太能分辨荀陌话语真假。在他印象中,荀陌不是一个会多管闲事的人。
他默了默,道:“文聿应该看得出来,从邑阳之乱发生起,陛下就没打算放过予安,是君要臣死。”
荀陌轻轻颔首,“臣自然明白,无论是御史中丞,还是抚军将军,陛下都已容不下。”
“是啊,”沈睿笑容凉薄,“事已至此,叔父竟还期盼着上交兵权能保性命,实在可笑。父皇看重的根本不是他主动投降能减少百姓伤亡,而是借此给予安定下搅乱朝纲、引发动乱的罪行罢了。”
“文聿既然明白其中利害,你身为督吏府督事令,又因何敢忤逆帝王行事,只是因为心中道义?”
现在人人都道太子沈睿将宁予安当做弃子,不在乎其生死。只有沈睿自己知道,他内心比任何人都要慌乱害怕。
他现在能勉强维持表面镇定,无非是想好了退路。就算予安回来被打入诏狱又如何,他照样可以偷梁换柱,让她陪伴在自己身边。毕竟朝中人真正知晓她女子身份的也不过只有他与陆羡之两人而已,沈子昑只是因上元夜之事有所猜测,并无证据。
比起她女扮男装做他的臣子,他更希望能与她朝夕相对,琴瑟和鸣。
良久等不到荀陌回答,沈睿欲起身离去。
“殿下,”荀陌起身叫住他,“我能理解殿下信不过我,但还有几个人,他们想见殿下一面。”
沈睿脚步顿住,“谁?”
荀陌眸如冷玉,剔亮而沉然,声音不轻不重道:“前几日,殿下与陛下一同召见过的新臣。”
沈睿淡呵一声,“他们愿意为予安求情又怎样,他们越是拥护,陛下只会更想杀予安。”
荀陌说道:“仅仅他们几个的确不能怎样,可若是天下士子同为御史中丞求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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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十几日,以太学为主,全国各地官府学堂众多士子纷纷在以令史向晚为首的新任官员写下的陈情奏表上签署姓名。
众人心里皆清楚,御史中丞之罪名乃是源于帝王的猜忌,是莫须有的欲加之罪。
若竭智尽忠为帝刃的结果是被帝王用完则弃,不免让人寒心。
宁予安在回程途中听陆旻说完这个消息,莞尔一笑,“看来不用进诏狱了。”
陆旻深邃的眸子紧凝着她脸上每一丝神情,有意无意说:“荀陌为这事出了不少力。”
宁予安下意识跟着重复道:“荀陌…”
他知道了吗?
随着车轮碾压过碎石落叶,车窗外的阳光穿过交错的树梢,道道金黄斑驳映过她布满思绪的面容。
陆旻只觉心底突然生起一种异样情绪,似不悦又不似,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颚,逼迫她抬眸,眼睛只看他。
宁予安轻眨了一下眼,被他这般眼神注视得心里发怵,小心翼翼唤他,“大将军…”
陆旻薄唇勾出极淡极淡的笑,狭长的眼眸中是深不可测的寒冰,“荀陌向来淡泊冷心,可不会为一个毫无干系的宁予安费尽心力。”
“荀陌才不是冷心的。”她随口辩驳,同时抬手想把钳制住自己下颌的长指掰开。
“哦?”陆旻放开了她,漫不经心问:“那你倒是说说,你往日的未婚夫婿,他是如何的。”
“未婚夫婿”几个字,字音被咬得更重些。
宁予安不为所动般看着他没说话,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见她坦坦荡荡毫无波动的清澈眸光,陆旻索性也不再问,只是在下一瞬息,一个满含占有欲的吻就此落在了她的唇上。
她的腰被他掐在掌心,禁锢得死死的,根本避不开。对方唇舌灼热,烫得吓人,她越挣扎,那个吻就带着惩戒意味般吻得更深入,让她喘不过气。
不同于上次试探性的温柔辗转,这次,说要将她吻碎吞入腹也不为过。
她的十指被迫与他交握,扣在纹路繁复的绫罗车壁上,白皙手背磋磨出些许红痕。
陆旻未曾闭眼,目光紧锁住她每一丝变化,直至那圆润的耳珠完全染红,他才慢慢结束了这个吻,意犹未尽。
如岸上濒临死亡的鱼回到水中,宁予安捂着胸襟大口呼吸。
她撇过脸去,心慌到只想远离他,“大将军有话可否说明白,不必这般拐着弯来折辱人。”
她竟将亲吻当作折辱,陆旻脸色不可避免地沉了沉。
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他。
整个车舆内顿时弥漫起一股沉重的阴郁感,宁予安自知现在这关头,不能与陆羡之撕破脸,不管出于什么,他既对她有几分迷恋,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件好事。她定了定神,主动去抱住他的胳膊,将脸颊贴在他肩膀上,“大将军莫生气,是我一时羞涩说错了话。”
陆旻低笑了一声,听得身旁人毛骨悚然。
果不其然,她僵硬抬起头来看他,就对上了他充斥审视的漆眸,磁冷的嗓音半真半假说道:“无妨,日后再多吻几次就不害羞了。”
以后的日子还长,总会习惯。
宁予安心下骇然,光听这话就觉唇腔难受。
陆旻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冰冷而眷恋,附在她耳边低语道:“美人计可取,只是这演技过于拙劣。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对不对?”
急则生乱,她若不主动讨好,他姑且还不会疑心。现今这般急于掩饰,让人不得不细思背后图谋。
也罢,没有兵权,他倒是要看看她在他眼皮子底下能闹出什么大动静。
宁予安蜷在衣袖中的手指微微缩紧,脸上维持着笑意,“我的一举一动皆在大将军的掌控之中,大将军若还是不放心,那我也没办法。”
……
朝翎城雨水还未退散,远山青黛,烟雨迷蒙。
辚辚车驾停在丞相府大门前,未等随行车夫开车门,荀陌便撑着伞走上前去迎接。
一袭丞相官袍的儒雅身影从车内走出,看着侄儿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表示无需雨伞。
荀陌蹙眉轻语,“世父。”
广袖在茫茫潮湿中随风摆动,荀濯仰头看了一眼无边天际,倏然感慨出声,“这些年的是非对错,早就犹如这雨雾一般,教人看不清方向了。”
荀陌扶荀濯下车,隐隐察觉到一丝隐藏在话语中的弦外伤感,“世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已往虽难挽,来日犹可追。”
荀濯笑着轻叹,拍了拍侄儿的手背,“进去吧。”
伯侄二人撑着伞往府中走去,见荀陌欲言又止的模样,荀濯便主动告知。
景瑞帝最后的让步是,宁予安需降职为御史台主簿,负责草拟文书即可,不能再插手尚书台选官相关事宜。
檐角风铃摇曳作响,映入眸中如清晖点缀,荀陌目视廊庑尽处点点头。
树大招风,过犹不及。
荀陌跟着荀濯来到相府书房,荀濯从书架暗处取出一普通不甚起眼的黑色木盒交与荀陌。
荀濯一手背至身后,脸上依旧是如常温蔼浅笑,“打开看看。”
荀陌面露疑惑,出于某种直觉,他觉得手中的木盒好像格外沉甸甸。
盒盖打开,两卷厚实账册与一封信件整整齐齐放置于其中。
他将木盒置于书案,首先打开了那封信件查看。字迹刚跃入眼帘时目光只是微微波澜,身为替帝王监察臣子的督事令,他对朝中所有公卿大臣的字迹皆了如指掌,认出这封信的执笔者自然也不是难事。
随着仔细阅览信件内容,脸上原本还算镇定的表情一寸寸瓦解为震惊,看完后又转为平静的忧虑。
不用再看,也能猜出剩下这两卷账册代表着什么。
荀陌此时的忧虑来自于不清楚世父是从何得来这些物件,世父又要如何去用这些物件。
若非有了重大决定,世父不会特意让他对此知情。
荀陌压制着涌现心头的各种猜想,问道:“世父是有何考量?”
荀濯重新关上收好木盒,轻缓的嗓音透着几分沉然,“再过几日,景瑞帝会携满朝文武百官前往泰山封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