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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血书 “陆羡之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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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何永抬头看了一眼完全暗沉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城楼下矗立不动,还在时不时发出整齐挑衅声的士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旻今日围而不攻,实在蹊跷。封禅大典已筹备许久,景瑞帝势在必行,不可能再更改。陆旻又怎会有耐心与他们周旋,打持久战呢?
他将心中的疑虑说与沈钰听。
沈钰不以为意,鄙薄道:“你不也说了,邑阳军士与百姓,皆为祁朝子民。陆旻终究是在沈怀稷身边待久了,也变得和沈怀稷一样假仁假义,在意起了虚妄声名。”
“不对啊,大都督,何掾史,你们看那边……”
张逆扶了扶头盔,突然出声打断那二人的对话,手指着远处火光。
“不好,是白池方向的烽火。”何永大惊失色,看向沈钰说道:“大都督,他们这是声东击西!”
沈钰自然也意识到中计了,本想当机立断将今日从各县征调来的兵马再派去白池,岂不料陆旻却也看准时机开始下令攻城。
绵绵细雨早在黄昏时就已经停歇,成千上万只燃着火光的箭矢齐刷刷地朝城楼冲来,如一幕幕密不透风的火帘,要将城池完全覆蔽。
那些悬于城垛处本欲用来“借箭”的厚实布幔,此刻也已经被尽数点燃。
猝不及防的意外,足以扰乱军心。
陆旻只选择远攻,并不靠近护城河,准备的机关也全都用不上。
很明显,陆旻今日意在从西面白池找突破口,亲自领兵来攻鸣台只是为了消耗他城中所剩不多的箭,拖住他的大部分兵力。
熊熊火光映在漆黑的眼眸中,却是一片颓败,沈钰无奈发令,“以火矢回攻。”
何永焦急道:“大都督,现在此处刮的是南风,用火攻也于我方不利啊。”
沈钰瞥他一眼,“那何掾史倒是说说,你还有何退敌妙计?”
何永哑口无言。
事到如今,的确只能硬碰硬。
沈钰抬步进入谯楼,冷目凝视楼下战火纷飞的图景,额头折出几条褶皱。
不一会儿,何永跟着走了进来,他脸色较方才更加颓丧。
沈钰有所猜测,手指敲打着栏杆说道:“不出所料的话,图周城现在境况也不妙。”
何永道:“大都督所料不假,刚接到消息,秦渊和闻人筠也同时出动了。本以为我朝将士不擅水战,故而忽视了临海西面白池城的防守。却没想到陆旻他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借此钻了空子。下官听闻御史中丞宁予安出身于洄州海边的村子,此人恐怕对水战不是一知半解。”
沈钰目光沉了沉,“所以你认为,领水师攻白池之人,就是宁予安。”
何永笃定回答,“大都督应当也有所耳闻,当初就是此人助沈睿平定了让洄州官府束手无策的极渊海盗。”
沈钰淡呵一声,“区区海盗,焉能与我白池骁勇战士相提并论。”
话虽如此,但握紧的粗拳还是可让人窥探出暗藏的紧张。
何永长叹一口气,白池无大将镇守,又数十年没有过战事,难免懒散懈怠,要如何应对有备而去的宁予安。
失去白池一城还会有回旋余地,怕只怕,今夜陆旻和宁予安不单单是只想攻下白池。
想了许久,何永提议道:“大都督,下官以为,为防患于未然,须立即传令,在白池通往临台的路上设伏。”
这个问题也是沈钰正在考虑的,他真心问道:“现今邑阳腹背受敌,白池通往临台有三条路。何掾史觉得,应调动哪里的兵力设伏,又该如何设伏。”
何永思考后答道:“宁可兵力分散一些,也不可忽略任何一条路,以免再次被他们乘间击瑕。况且,如若他们真的敢打临台的主意,我们即使竭尽全力也要与之相抗。”
“大都督。”
张逆恰逢其时走进来禀报,“据探子传信,宁予安只带了五千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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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大人。”
正在与队率们交谈的宁予安闻声回头看了一眼,示意少年先等一会。
宁予安将事情交代完后,走到少年身边问道:“怎么了?易康。”
“今晚月色隐蔽,风恬浪静,按理说适宜行船。但,也无雾气,”易康手托下巴思量,目视着海面犹豫道:“确定…要这般硬闯?”
那高高瞭望塔上的士兵和灯火可都不是摆设。
宁予安莞尔,“今夜确实无雾,但我们可以造雾。”
易康愣愣地打量着她深思了一会,忽然想到什么又忍不住笑出了声,打趣道:“难怪,从前总听闻极渊海域多夜雾,原来是事在人为啊。”
许是因为太久没有线索,宁予安看着自己身旁笑容明媚的少年郎,竟触景生情,眼底浮起些许感伤。
若是阿珏还在,定也有这么高了。
易康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旋即收起笑脸道歉,“宁大人,我不是故意……”
“没有,”宁予安知道少年误解了,不知怎地就实话实说了出来,“只是突然想起,我弟弟与易康你年岁相仿。”
易康单边眉宇轻抬,脸色复杂起来。
他先前得大将军命令调查过宁予安的底细,竟不知她家中还有个弟弟。
这实属办事不力了。
宁予安一眼看穿他在想何事,遂而好心宽慰,“你放心好了,虽然你没能完全知情,但你家大将军对我本人包括家世背景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易康呵呵干笑两声,小声呢喃,“宁大人会读心术不成?”
宁予安抬目看了看海岸边大大小小的船只,对易康道:“我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易校尉要随我们一起出海不?免得大将军不放心。”
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易康目光探向那些似乎正在按阵型罗列分布的船只,“这是,大船载货,小船载人?”
五千水师被分成了一百队,每五十人一队,同乘一艘战船。
战船船型狭而长,两厢开掣棹孔,看样子运作起来会很灵活。
至于大的三层楼船,易康走上其中一艘仍靠岸的楼船,伸手摸了摸那些肖似人形的不明物。外边一层是稻草,但里边架起放置的袋子摸起来感觉有点奇怪,他就又用力捏了捏,讶异道:“里边装着的都是水?”
宁予安点点头,领着易康往船舱走去,边走边说道:“待会所有大楼船行于外围掩护我们,对方哨兵发现后,必会第一时间用火攻。船上这些‘水人’的用处,一是为迷惑对方视线,二是防止船只火势过大。”
她说着推开舱门,入目是一堆柴草及艾叶,舱壁上涂满了白色粉末。
“这些粉末,遇火则化作雾气。”
如何造雾,扰乱敌军视线前进,易康听懂了,但仍然存有忧虑,“我们只带了五千水师,就算白池守军较为薄弱,我们能顺利绕到城楼下,要把城池攻下,也是蛮难的吧。”
不是蛮难,而是胜算渺茫,他的确有想劝宁予安打退堂鼓的意思。
一是因为过于冒险,恐忧及其性命;二是此举也算是与大将军原先计划对着干。
十几岁的少年郎很容易就将心里想的都写在脸上,宁予安再次读懂了他的心思,说道:“大将军不也说了,邑阳之地,需巧取而非硬夺。白池守将邓默虽熟读兵书,颇有才华,却终究是纸上浅谈,还没有过独自领兵作战的经验。此人性情极为孤傲,不愿服输,故而,只要给他机会,他定会想要牢牢把握,立功证明自身才能。”
“所以我自有办法引他开城门主动出来,只是需要易校尉协助。”
易康面上添了一抹不自然,也不好再过多追问,只得笑着抱拳答道:“协助宁大人本就是易康分内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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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持续了大半夜,双方都是以箭矢远攻,却是守城方损失更为惨重。
这仗越打,何永脑子越发地清醒起来,他万分明白陆旻今夜真正的目标根本不在鸣台,而是临台。只是大都督本就看不起宁予安,后面一听到宁予安只带了五千水师的消息,便开始轻敌,不听取他的意见设防。
他根本劝不住。
沈钰恼怒道:“他们到底是哪来的这么多还会源源不断喷水雾的战车?”
射出去的火矢,被水雾一浇,便折损了大半杀伤力。
何永看着那些会变换的水车,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前朝徵远长公主的驸马宁逸就擅长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兵器。
思及此,某些事情也在脑中窜连起来。文帝时期,宁逸曾受命去洄州修建武库,沈睿当初招降极渊海盗之后,也收缴了一大批兵械被安置在南郡。
陆旻现在用的战车,十有八九就是那宁逸留下的。
何永走出谯楼,手扶着城墙想亲自看看陆旻在做什么,结果来回仔细找了许久,都没找到那人的身影。手心不由自主开始冒冷汗,他一向视力极佳,不可能看错。
陆旻何时走了?
何永立马又叫来几个目力佳的瞭望哨兵再三确证结果后,连忙向沈钰汇报此事。
……
白池城门大开,火把燃烧着,士兵们正在清理地上横七倒八的尸体。
刚审问完邓默的易康见到大将军到来,走上前去跪地请罪。
陆旻手握缰绳高坐于骏马上,眸光巡视所有人一圈后逐渐染上冰霜,“她呢?”
易康垂下头,自责道:“回大将军的话,宁大人说她有办法引邓默出城,却不曾想她是以身作饵,现在,被邓默困在隋县一废弃村庄。”
“哈哈哈,”不远处被麻绳捆住的邓默放声大笑,讥笑道:“我命人将那村庄的路堵死,先放入恶狼撕咬,而后又在茅屋都浇上了燃油。待大火漫天,即便是一只苍蝇都别想活着出来,宁予安定然也……”
不等他说出那一个字,一把侍卫的佩刀便径直飞来插入口鼻刺穿喉咙,转瞬之间,头颅裂成两半,高壮躯体倒地而亡,来不及瞑目。
待陆旻掉转马头扬鞭离去,原先离大将军最近的侍卫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侧腰处的刀鞘不知何时已然是空落落的,透着瘆人寒气。
跟随陆旻而来的副将樊信没忘要事,自作主张将垂头丧气的易康扶起说道:“易校尉,两万援军已至,我等应趁热打铁拿下临台要紧。”
策马一路疾驰,赶到了邓默口中的那个村庄。入目即是一大片被大火焚烧过的废墟,四周寂静无声,仿佛没有活物的存在。
陆旻呼吸微滞,放开缰绳下马,感觉踏在这片土地上的脚步都是虚浮的,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一天他也会不敢去想一件事。
“陆羡之。”
就在他欲蹲下身去翻找废墟时,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喊声,一如往常她唤他名字的话调。
陆旻身形一顿,压下心中的恐慌缓缓转过身去。适才一路牵制着他思绪的身影渐入视线,那原本白皙的面容染了不少尘灰,明眸熠熠,正略带疑惑瞧着他。
“你怎么到这来了,不是说好若我能打开白池城门,你就领兵来支援…”
宁予安话未说完,就被他用力扯入怀中,那力道似要将她整个人揉碎。
她有些忐忑,不明所以地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怎么了?”
陆旻眸色深深,抱了许久才松开些许力道,一双手将她的脸捧起,细细查看着,反复确认眼前温热的存在,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今夜他似乎彻底确定了一件事,他竟会为她的生死慌乱。他不想她死,更不想她与他分离。
觑见对方眸子中夹带紧张的严肃之色,宁予安不自在打趣道:“我知道大将军在意麾下士兵的性命胜过普通百姓。所以呢,我作为普通百姓,碰到危险自是要行在前头,行舍生取义之举。这样就算丢了小命,也是死得其所。”
话里话外,嘲讽意味更甚。
本是夹枪带棒携攻击力的一番话语。
可此时她的脸被他捧在掌心,颊上的软肉被他冰凉的指骨轻轻揉搓,让她说话的样子看起来憨憨的,在陆旻眼中更是格外可爱,也自动忽略了那小小的幽怨。
眼瞧着那俊美容颜又要慢慢俯下,宁予安几乎是条件反射性抿唇闭眼。就在心都要跳到嗓子眼的时候,额上倏然传来触感,那好闻胜似幽兰般的淡香也萦绕鼻息,给人一种奇妙的舒心感。
她现在灰头土脸的,而陆羡之这洁癖极重的人,还毫不介怀与她亲近,不免令人胆颤心惊,怀疑他是否又藏着什么阴谋。云层正缓慢散开,渐渐露出皎洁月华,在雨后春夜勾勒出盈盈画卷。还好他接着也没有更过分的举动,只是与她额头相抵。
今夜好似太静了,静至她可以明明白白感受到他有些错乱的呼吸,以及明显的心跳声。
宁予安大胆睁开眼,才发现原来陆羡之也闭着眼睛,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毫不设防地闭眼,一副似在平复心绪的倦慵模样。这样的距离实在太近,她只小心翼翼眨了下眼,两人睫毛就交错痴缠而过。
这让她更想趁其不备将人推开,忆起前几日唇齿交缠的亲吻,她至今心有余悸,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万万不可再有下一次。
她的手刚覆上他的腰腹,他的轻笑声便随之响起,“做什么呢?”
“虽然现在不是光天化日,但还是矜持些为好。”
宁予安气得耳根泛红,毫不犹豫直接一把将他推开。
在调戏人这一块,她承认,相较于陆羡之,自己的脸皮并没有那么厚。
陆旻看着她染红的耳垂,也不难想象掩盖其下的真实面颊是何颜色。
再三确认过她没有受伤后,他牵过她的手道:“我们先回去。”
“等等,”没走几步,宁予安反攥住陆旻的手指停了下来,问道:“那个,邓默呢?”
陆旻温和的眸色瞬间凉薄,寒声简单吐出两个字,“杀了。”
宁予安听到这个答案倒也没多大反应。陆旻说得没错,战场上,本就是你死我活。
良久,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浅叹道:“走吧。”
待二人到临台后,易康和樊信已不负众望拿下这座邑阳粮仓。
易康见到活生生的宁予安,险些喜极而泣,“宁大人,幸好你没死!”
少年太高兴,以至于说话都比平日里还要直接。
宁予安饶是被他这话逗乐了,“我这人可是惜命得很,怎么可能会死。”
区区几匹恶狼和一场大火,哪里要得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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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所有战况汇报,沈钰一语不发,冷静到惊悚。
何永挥退左右,担心人想不开,出言劝慰道:“大都督,蝼蚁尚且能够偷生,都督更不会生机全无。”
沈钰冷笑,“呵,陆羡之阴险,宁予安狡诈,是我大意疏忽,未听汝劝阻,才中了这二人奸计,害白池失守,临台被占。邑阳之地,外部攻克虽难,内部瓦解却易。他们如今占领邑阳内部二城三县,断我粮道,绝我生机。是一心要置我于死地,一座殷塘孤城,到底还能守多久……”
何永叹道:“为今之计,只能尝试对皇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
“那便将笔墨拿来罢。”沈钰道。
何永闻声未动,依旧立于原地,盯着沈钰沉思。
等待许久没动静,沈钰皱眉抬头看向他,“你在想甚?”
何永弯腰一揖,“都督,得罪了。”
言毕,他伸手拔出沈钰腰间佩剑,手起刀落割下沈钰袖摆处数层衣料,择取其中白色中衣,而后又在自己手腕上划开一口,鲜血滋滋流出,滴落于朱案瓷碗内。
“有劳都督以指代笔,以血为墨,写下陈情书,上呈朝翎天子。”
沈钰自是明白了他的想法,大受感动,拍了拍何永肩膀应道:“好,此血书,你念我写!”
一封字字泣血的陈情书写完后,沈钰命医师为何永包扎伤口,并又唤人拿来笔墨。
何永讶异,“大都督这是为何?”
沈钰冷冷一笑,“至于这封信,是给杨太尉他老人家的。”
日升月落,晨光熹微。
送出去的血书没过多久就被劫到了陆旻手中。因为远远地从陆旻脸上看不出个所以然,宁予安就走到书案旁将血书夺了过来。
她看后挑眉啧叹道:“这般文采,定是出自沈钰身边那位大才子何永之口,真是好生感人肺腑。”
陆旻抬眸瞧她,调侃道:“祸事将临,宁大人的豁达之态也十分感人。”
此时宁予安站在坐着的陆旻身旁,有种居高临下之感,戏弄心思起,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大将军,祸兮福所倚,究竟是祸是福,一切尚未可知。你懂不懂?”
前来送信的易康尴尬垂下眼去,装作没看见,心中不由感慨:普天之下,也就宁大人敢这般“欺凌”大将军。
墨发被她故意揉出几缕凌乱,陆旻也并未有不悦,反而唇角勾起浅浅温柔笑意,“如此看来,宁大人也觉得应该把信还回去。”
宁予安眸光流转,肯定道:“这是自然。”
易康上前接过信件正准备退下,就见又有暗卫急匆匆拿着一封信走进来。
宁予安与陆旻对视一眼,得其准许后动手拆开信件观阅,看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陆旻见此问道:“怎么了?”
宁予安把信递给他看,小心端详着他的神色,“是写给杨肆的。而且,所书内容与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