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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叛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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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是日天朗气清,安门城楼之上,宣诏官手持诏书,朗声念道:
“上古先贤论治世之道,有曰自然而为,亦有曰教化相与。
昔乾高祖皇帝以戎马立业创国,文以治国,国祚绵长至建武帝百年有余,有天成之利,亦有人治之功。然福祸相依,亘古如是。永延三年,内忧外患,沈贼为恶勾结外敌,十年窃位,祸乱国民,社稷沦丧。
凤凰涅火,盖施艰虞炼物之精粹,朕承寰宇之佑,万民之庇,得以还朝,痛心嗟叹,思民胥疾苦。古书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今初登大宝,当担君主之责,诛逆贼,开新局,除旧弊,推新政,以选举之制广纳四海贤才,轻徭薄赋,大赦天下,复天下之号为乾,改景瑞十年为定康元年。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马不停蹄,誊写复刻,诏书很快下达各州郡。
街道熙熙攘攘,人群挨肩擦背,某地挤在前头贴近告示的一位青衫广袖年轻男子激动转身,询问众人:“所以说,新天子即位,新政仍可继续推行?”
话音未落就有人应答,“自然是真的,这即位诏书写得明明白白……”
还有青年目含希冀,“此新政是由曾经的御史中丞,如今的予安殿下提出践行,只要天子信任予安殿下,新政断不会废!”
“如此看来,新天子是有容人之量的圣明之君,即位后非但没有罢黜宁晞在朝中职权,还正式赐予她王爵,以其曾经化名‘予安’二字作为封号。”
“咦?新政不是提议取消封王令,全国推行郡县制?”
“新政所言取消封王令的意思是,不再分封给皇室宗亲领土与独立军队,不是不予封号。就是说,今后皇室子弟若想要实权,也须据个人才德优劣授予相应官职。”
……
融城典雅香蕴的茶楼中,虽不及外边热闹,却也是谈论声一片。
“新君践祚,相位空缺,陛下授与予安殿下代丞相行监政之权,可见恢廓大度。”
“当年小郡主不顾自身性命危险护下小太子,而今予安殿下以身入局拨乱反正,若无予安殿下,哪来今日夏侯新君?大乾向来推崇仁义,陛下若是一上位就不念恩情,恐令天下寒心。”
“我倒是以为,情谊还可另说,最重要的是予安殿下并非男子,且手中无兵权,否则就以殿下在士族中的声望,很难不成为帝王心头刺……”
“常人心易变,帝心更易,以后的事难说……”
“……”
二楼雅间,金簪流苏摇缀,一袭藤萝紫锦衣的贵妇人掌心覆上身旁青年的手背,“睿儿,说好今日是陪娘亲出来散心的,怎的还愁眉不展?”
见儿子这段时日悒悒寡欢,鲜少言语,薛韫想着带他出来走走会更好,不曾想恰好碰上新天子即位诏书传达至雁门郡。
沈睿将目光从楼下那些正放言高谈的士子们身上收回,关上窗户道:“是孩儿扰了母亲兴致。”
薛韫宽慰道:“睿儿,过往诸事你我皆不知情,罪恶是那人犯下的,我们母子分明是平白无故被他连累,以至现在不能以真名示人。当初若不是你外曾祖父犯错被罚,我也不至于嫁给他当贵妾。不过嫁给他娘亲唯一不后悔的,便是有了你。”
沈睿淡淡扯唇,“可我也确实享受了十年本不属于自己的皇室日子……”
薛韫制止他的话,“好了,睿儿,为了娘亲,不要再为以前的事情伤神了好吗?你这段时日瘦了不少。”
“要好好调养身体,娘亲还等着抱孙儿孙女呢。”
沈睿神色一滞,看向母亲认真回答道:“除非母亲再嫁为我生个弟弟或妹妹,等他们长大,否则大概是不会有孙儿孙女了。”
薛韫眼眶顿时红了,“你便如此放不下她?你们之间注定是不可能的。”
沈睿拿锦帕为母亲拭泪,面淡无波,“母亲不要多想,我自己无心男女之事,与他人无关。”
此时外边响起两下敲门声。
沈睿待母亲调整好情绪后才允修茂进门,接过修茂递来的信筒,从中取出信笺阅览。
薛韫在旁看着儿子逐渐冷却凝重的脸色,不由担心道:“睿儿,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睿沉声道:“汝阴王与乐陵王准备起兵造事,并意欲拉拢舅父。”
薛韫闻言拧眉,提着裙摆站起身摇了摇头,坚定道:“此事决计不行,睿儿,我们赶紧回去见你舅父。这趟浑水薛氏摊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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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即位登基,汝阴王与乐陵王便彻底按捺不住,以新帝真实身份存疑为由,企图说服各地中立势力与其一同起兵谋事。
在他们看来,连沈怀稷那与夏侯氏毫无血缘关系之人,当年尚且能凭借武帝义子和女婿的身份骗取了十年帝位,而他们身上可是真真切切流有夏侯氏的血,承袭帝位又有何不可?
何况管他夏侯珏是真是假,实力才是最重要的,一个流落民间十年的书生犹如井底之蛙,哪能懂治国方略?
宣政殿上,大臣们就此次叛乱该由何人领兵出征争论不休。
奔着打胜仗的目标,陆旻自然是不二人选,然而大臣们心底终究有各自的盘算,其中不乏有不满陆旻所掌实权过大者。若陆旻在新君刚即位就又立下平乱之功,似乎隐隐昭示着一件事——这天下江山安稳,不是离不开皇帝,而是离不开他陆旻。
这样的结果无疑更有助于其立威扬名,助长嚣张气焰。
毕竟此人从新帝还朝开始就一直抱病休养,还尚未对新君行君臣之礼,这算什么?藐视君王吗?
夏侯珏到底少不更事,面对这种群臣各持己见一团乱的局面也是一时无措,早早退了朝,并派人留下宁晞入禁中议事。
清波荡漾的荷花池中,碧绿簇粉,花开正盛,凉风一吹,缕缕幽香四溢。
宁晞陪夏侯珏在宫道漫步,二人并肩而行,夏侯珏开口问道:“今日众朝臣各持己见,阿姊以为,朕该听谁的?”
宁晞浅浅思量一会,说道:“抛却他人所言,陛下的想法又为何?他们身为人臣,只是给陛下提供相佐建议。对于臣下言语,陛下当结合本心,择善而从。”
“陛下心中,定也已经有所决断,对不对?”
“阿姊,”夏侯珏轻声唤她,负于身后的手握了握,眼神中有郑重之色,一字一句道:“朕欲任命阿姊为上将军,领兵出征平乱。”
宁晞面露惊愕,不确定道:“陛下说什么?”
夏侯珏给予她肯定答复,“阿姊没有听错,这就是朕的想法,朕相信阿姊。”
惊讶归惊讶,至于此言动机,宁晞还是猜得出七八分,“是因为,陆羡之吗?”
“阿姊,你我是姐弟,血浓于水,朕也有话明说,不再对阿姊拐弯抹角。”
想到那人,夏侯珏脸色寸寸渐冷,微许切齿道:“陆旻他根本就不把朕放在眼里,他狂妄自大,除阿姊外,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阿姊,这帝位怕是只有你来坐,才能让他心悦诚服吧?”
最后的话,不经意流露出几分试探讽意。
宁晞注视夏侯珏的眸光轻颤,有些无从辩解的茫然,事实似乎与他所言相差无几,又不尽相同。
陆羡之最初是想扶持一个可为己所控的傀儡皇帝。后来也许是有那么些放弃与她对着干,亦或许是诸如自古权臣在史册中没有好名声之类的原因,他又改变想法选择淡出朝堂视野,但绝不会让出兵权。
夏侯珏与其说是要她领兵出征,倒不如说是需要陆旻交出兵权。
良久,宁晞凝了凝神道:“陛下觉得,陆羡之会因为我而交出兵权吗?”
夏侯珏目含殷切,期盼道:“朕相信阿姊。”
……
宁晞走出禁中的一路,因夏侯珏这半强硬的请求,神思些许游离。
她能感受到陆羡之是喜欢她的,但并不是毫无底线的喜欢。他太理智了,将理智凌驾于一切之上事事算计的人,是不可能付出真挚感情的。她理解陆羡之,因为她也一样,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与他是相像的。
况且,就算陆羡之愿意将手中兵符交出又如何?拥有兵符不等于拥有兵权,持兵符者,要有能统帅三军的威望与能力,才能让众军士信服。
现在局势错综复杂,新帝根基未稳,朝中可用忠臣不多,武将更是没有能担大任者,换一个人来执掌兵权不一定会比陆羡之更好……
“见过予安殿下。”
行至司马门处,一道尔雅清润的男声打破了宁晞的思绪。
她掀眸一瞧,只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素雅马车前,一位身着湖蓝色长衫的俊逸青年正朝她见礼,抬手间,广袖随风盈盈拂动。
宁晞记得他,是阿珏还朝那日,骑马行于车驾旁的那人,观之深得阿珏器重。
她微微一笑,礼貌回礼。
季疏这才抬起头,也看出了宁晞眸中对他的些缕探究,笑着自我介绍道:“在下季疏,字仲砚,是陛下昔日沅阳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