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 月如丝 ...
-
唐忧带着唐许先去府衙,宗严到三师伯那里去了,唐谙和占缃带着两个师妹去迎接唐溟。
他们还没迎出城去,唐溟与那叶家郁家的人一起就到了。三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两边是翩翩少年骑马护送,引得路人纷纷注目议论。
“你瞧,还是十四师叔和三师兄最惹眼呢。”辛良悄悄说。
唐甜早看到了,唐羽穿着箭袖玄色锦袍,容颜如冠玉,加上一副淡漠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少年王侯天生贵胄。唐溟落后几步,素衣蓝袍不掩清俊,举止从容,若说唐羽光芒四色,他却是温润如玉。
“三师兄五师兄!”唐甜瞧他身边的唐诚小小个子,也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样儿,忍不住高喊了一声。
唐溟远远望了这边一眼,扭头对唐诚说了几句,唐诚点点头,双腿一夹,驱马飞快跑来。
一跳下马,唐诚先与两位师兄和一位师姐打了招呼,笑嘻嘻对唐甜道:“六姐儿,八姐儿,我骑马威不威风?”
辛良抿嘴一笑,唐甜做个鬼脸:“威风呢,五师兄,马若跑快一些我连你影儿都瞧不着了!”
大家轰一声笑,唐诚也不恼,道:“你笑我,武举考策马时我瞧你爬不爬得上马背呢!到时候可别哭!”
几个人说笑着,唐羽也跑了过来,他和唐谙是向来不对盘,因而都是淡淡点个头。
他看着唐甜,绷着脸半天,第一句话就是:“你可惹了什么事没有?”
唐甜撅撅嘴,没好气道:“怎么都说我惹事呢,你问问四姐和八姐儿呀,问我,就算有事我会说实话么?”
唐羽皱皱眉,唐诚嘻嘻笑道:“六姐儿,你可不识好歹了,三师兄每日替你耽着心,连做梦都是‘六姐,不许胡闹!’就怕你惹了麻烦呀!”
大家又都笑起来,唐羽脸“腾”一红,看唐甜笑得前仰后合,恼道:“你仔细了,要是真给师父惹事,我不客气!”
唐溟与其他人正好过来了。唐甜细一瞧,撇撇嘴:这叶家和郁家真有意思,来的男子只有三名,倒有四个娘子,一个骑马,还有三个坐车。这真是惯会使唤人,真放心让唐溟他们护送呢。
那唐溟也是就会做好人的,下马和大家匆匆见了面,假惺惺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就让唐羽唐诚与大家一起去驿馆等候,他送叶家人和郁家人到府衙去。
占缃辛良等人都没什么,唐甜却有些生气,她不稀罕和他说话,可大家寒风里吹着等你半天,说不上几句就走了,那些娘子就这么迷着心?
大家有说有笑,都议论武举的事,唐甜一人闷闷的,勉强提着精神。到了驿馆发现又有一事不妥。原来驿馆知道唐家来头大,特意留了七间客房,三间师父长辈的,四间给八名弟子的,两人一间恰好。可是分派下来,却是唐诚与唐甜一间。兴许那小吏看唐甜小厮打扮,没发觉不对。虽然二人年纪小,总不成体统,唐忧再去找管事,因武林门派都到了,人数也有增加,全满了,无法调换。
唐溟拦住还要理论的唐羽,想了想,便让唐城和自己一间,单让唐甜住一间。这么安排好,他又被叶家人叫去了。
吵吵嚷嚷忙乱了一天,吃过晚饭,大家才真正歇下来。
唐甜坐在那房里,听见隔壁还有笑语,自己这儿冷清清的,好没意思,再去找辛良,人又懒懒的,身上极不舒服,干脆洗漱了睡觉。
然而那被衾薄了,她身上始终不暖,脚更是冰凉凉的,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心里暗骂那个管事的糊涂,又怨唐溟,若是早点到了,早去府衙点了到搬进驿馆,还有空余换房,如今落得她一个人在这儿住着,看那桌上烛火似灭未灭,越发显得伶伶仃仃的。
她干脆吹熄了蜡,蒙头再睡。
迷迷糊糊之间,一会像回到以前的日子,一会又是看见前面有两个纠缠的人影子,她不由自主走近了看,那个模糊的影子抬起眼来,嘿嘿一笑,嘴里吐出长长的蛇信子,她吓得直跑,却还是被那蛇缠住了,全身冰冷,两腿像陷在泥泞里,又湿又冷。
她使劲挣扎也无济于事,正着急,远处有熟悉的声音喊她:“甜儿甜儿……”她心里一喜,想回应,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她急得哭,可哭声也发不出来。
那声音渐渐远了,唐甜心里一急,拼尽全力大喊:“啊——”
这么一挣,人突然醒了,看着帷帐顶,她知道是做了噩梦,身上极不舒服,黏黏的一层冷汗,不禁打了个寒战。
眼前黑乎乎一片,唐甜不自觉哭起来。
“甜儿,怎么了?”一个声音响起,唐甜一噎,不知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随即门就开了,一个身影进来,两步到了床前掀开帐帘,见唐甜好好躺着,才松了口气。
“怎么也不锁门?这虽是驿馆,还是要小心。”唐溟挂上一边帐子,见唐甜缩着身子,问道,“我上午瞧你脸色就不好,四姐儿说你练功累了,精神有些颓,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说着摸摸她的额,还好,再摸她的手,一惊:“手怎么这么凉?盖少了么?”
唐甜一直不吭声,听他说完眼泪扑扑下来了,心里恨自己没出息,嘴上却还是不由答道:“我冷……”
唐溟伸手将她一抱,果然小小的身子凉凉的,他搂紧些,道:“冷就喊人加褥子,生炉子也好,怎么就这么熬着?生了病怎么办?方才怎么了?梦魇了?”
他忙完事回来,听唐诚说六姐早回去了,想着一天也没顾上问问她,就到她这儿来。一瞧灯已熄了,打算明日再说,不想忽然听她一声尖叫,接着又是小声抽泣,他一着急就直接进来了。
唐甜扁了扁嘴,还是说了:“我,我梦见下雪的时候,我没地方去,敲了好多的门都没人应,只好在屋檐下躲躲,可那雪好冷……后来又梦见有人抓我,我想逃,也逃不掉,我……”她想说“我想叫你,可你就是不来”,又忍住了。
唐溟眼神一黯,他知道的,她从不说她那几年到处流浪是怎么过的,可一个小孩儿无依无靠……
他心里一痛,紧紧搂着她,低声道:“别怕,有我呢。我不会让任何人抓着你。”
唐甜被他紧紧抱着,淡淡的熟悉气息让人安心,那宽厚的胸怀好像一个火炉般,她身子渐渐暖和起来,就不由更贴近些,手慢慢环住唐溟,脚也蜷曲上来,缩在他腿上。
唐溟瞧她难得这么温顺,像个小猴儿抓着自己,心里隐隐欢喜,便把那被衾拉过来,严严实实裹好她。
这么一摆弄,他看到那床上有什么痕迹,今夜正好月光清亮,窗开了一半,斜斜照过来一片分明。
唐溟迟疑了一会,问:“甜儿,是不是……下腹发冷,有些痛?”
唐甜已经迷迷糊糊,依偎着他只点点头。
唐溟微窘,轻轻将她扶起,唐甜手一紧,抓着他衣服不松手。
唐溟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道:“我不走,我替你叫小师叔来,一会就过来的。”
唐甜“嗯”了一声,却是不动。
唐溟只好再安抚几句,拉开她的手,握了一会才起身,赶紧去找何菀。
那何菀已经歇息了,听见唐溟在门外唤她,不知有什么要紧事,急忙起来。起来一看,唐溟和唐诚远远站在庭院里,唐溟先让唐城回房去了,才硬着头皮说了原委。
何菀回房拿了必要之物,来到唐甜房里,告诉她不要慌,只不过是初潮来了,教她如何处理,又说了要注意的许多事,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唐溟还在院子里等着,修长的身影洒满清冷的月光。
何菀心里隐隐有些黯然。他一向对自己也算体贴周到,然而唐甜这样的事他都知道,也不避讳,去找自己帮忙却知道避嫌,足可见他对自己并无意了。
唐溟谢了她,送她几步。
何菀思虑了一番,迟疑着,还是道:“师兄,有些话菀娘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溟微微一怔,笑道:“有什么,师妹不妨说吧。”
“我知道师兄是正人君子,问心无愧。只是瓜田李下,还须防小人口舌,所谓众口铄金。六姐年纪小,师兄却该……”何菀说了几句,又咽下了后面的话,脸有些热。
唐溟却早懂了,默然片刻,点点头:“多谢师妹这番好意。”
何菀勉强一笑:“师兄不怪我便好了,何来多谢一说。”她说了这句,猛想起以前似乎也有这样的对话,心里凉凉淌过一层寒霜,泪也要涌出来了,忙借口晚了转身回房。
唐溟看着她步子有些踉跄,知道她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人,自己是伤了她心了。他原本就希望她早些明白,然而看着她如此神伤,仍不免感到歉疚。
烛火摇晃,唐甜眨了眨眼,裹着被衾坐着。想到这样的事却是被唐溟看到了,她很难为情,真恨不得找个地缝转进去。
看看门,不由又有些失落,他说了一会过来,又一直没来。
小师叔说她真正成人了呢,她心里有点兴奋和忐忑。四姐和良儿早就来了,只有她现在才知道。
门外风吹着什么,她看看栓好的门。之前她是疏忽了才忘了锁门,他方才出去还叮嘱了几次。现在她锁好了门,万一他来了怎么办?
唐甜胡思乱想着,脚还是冰凉,人却有些困了。
“又骗我……”她不知怎么,今天格外委屈,脾气也大,又没出息,越想就越想哭了。
“甜儿?”门外终于传来唐溟的声音。
唐甜一骨碌跳下床,跑去哗一下打开门。
唐溟踌躇了许久,看唐甜房里还点着灯,便试着叫了一句,没想到唐甜立刻就开了门,看着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欢喜神色,唐溟暗自庆幸自己还是来了。
他将一个热烫烫的汤壶递给唐甜,便打算回去,低头却见唐甜竟是赤着脚,一急之下忙把她抱起来,送她回到床上,双手握着她像冰坨子一样的脚,轻轻责怪道:“你小师叔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时候怎么能受凉?好好抱着汤壶,一会就暖了。”
他又将另一个铺上的褥子拿过来加盖一层,关上窗,这才放了心。
月光如水,静静从窗缝里透进来,在纱帐上丝丝缕缕交错纵横。
唐甜抱着汤壶躺在厚厚的被子,动了动脚,那脚上似乎还留着他手的暖温似的。她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也像被什么丝丝缕缕缠上了,叫她有几分惶然,有几分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