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尾巴摇啊摇》黑木花

29、第029章 野草红酒下

　　回到家的第三天，许者清躁动的内心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不久之前，她还是那个缩在夹层办公室里，对着屏幕苦哈哈对账的会计。
　　半年光阴流转，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坐拥几百万流量的网红编剧？

　　荒谬得像是一场白日梦。
　　许者清蜷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裂纹，良久，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直到头昏胃空，她才起身下床。

　　客厅里，超强姐妹已然整装待发。
　　两人身上是撞色的热带印花长裙，行李箱静静立在玄关，脸上带着淡淡的、对旅行的憧憬。

　　许者清站在原地，没动。顿了一下，才动嘴唇：“你们去哪？”

　　“泰国。”葛颖超说，“上次和你妈说好了要在那边住一阵的，之前不是耽误了吗，现在正好。”

　　葛莹强在旁边点头，补了一句：“你爸在家呢，有什么事找他。”

　　许亮站在她们身后，表情复杂，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许者清没接话。她绷着脸，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碗洗好的草莓，指尖掐着冰凉的蒂，一颗接一颗送进嘴里，红色的汁水染到唇边。

　　空气安静了很久。
　　咽下最后一颗，她才开口：“好，你们玩得开心。”

　　超强姐妹拖着箱子进了电梯。
　　门合上，楼层指示灯亮起。
　　两人脸上的笑意同时收敛，肩线沉了下去。

　　葛莹强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低声道：“留在这里也帮不了她。让她自己面对吧。我们走了，她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强大。”
　　葛颖超没应声，侧头看着电梯门映出的影子，伸手攥紧了姐姐的手腕。

　　许亮出门买菜，屋里彻底静了。
　　许者清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按了一圈，没一个节目看得进去。关了电视，又觉得安静得刺耳。
　　再打开，随便调了个频道，把音量旋大。

　　茶几上的手机黑着屏。
　　她盯了半晌，伸手拿过，解锁。

　　点开小红书，还没输字，首页就弹出一张照片——动车上的她，侧脸，光线昏暗，疲惫被拍得很清楚。配文没看完，目光扫到“压着”、“出不了头”、“会计”几个字便停了。

　　评论四位数。
　　她没敢点开。
　　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她抓起遥控器，又把音量拧高了些。

　　敲门声就是在那个时候响的。
　　两下。停顿。再两下。

　　许者清起身走到门边，歪着一边脸凑近猫眼。
　　门外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粉色唐装样式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小袋。
　　粗看之下，是个正经的正常人。

　　迟疑几秒，许者清把门拉开一道窄缝。
　　“你好，请问你是——”

　　话没说完，女人看见她，笑了。
　　“许者清？果然有气质。”

　　不等回应，女人侧身从门缝挤了进来。
　　换鞋时把小袋搁在鞋柜上，换好后拎起，径直走到沙发坐下，翘起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抬眼看她。

　　许者清还站在门口，手搭着门把。
　　愣神片刻，她反手关上门，给许亮飞快敲下一行字：【爸，你回来一下。】

　　手机揣回兜里，许者清走到女人对面坐下。那个金色礼品袋就摆在茶几上。
　　女人瞥她一眼，笑了：“不好奇我特意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许者清伸手拿过袋子，一层层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个铂金戒盒，打开，一颗小钻镶在白金托上，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了两秒，合上盖子，放回原处。
　　“冯总，礼物不必了。”

　　女人笑意更深：“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依稀看过您的朋友圈……再说目前我能想到的……只能是您。”

　　冯总轻哼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客厅，最后落回她脸上。
　　“不打算给我这位优雅的客人倒杯水？”

　　许者清起身去厨房冰箱里拿了瓶气泡水，放在她面前。瓶身凝着水珠，在茶几上洇开一小圈湿印。
　　冯总并未去碰，视线只在那瓶水上停留一瞬，又抬眼看向许者清。

　　“冯总，您来我们家，我姨妈知道吗？”

　　“不知道。”

　　“那地址是谁给你的？”

　　“几年前我来过。”

　　许者清扯了扯嘴角，有样学样，视线像刷子一样在冯总脸上、衣着、甚至脚踝处慢条斯理地刮了一遍。

　　冯总神色依旧淡定，明明刚说口渴，却一直不碰那瓶水。此刻才慢悠悠地拧开瓶盖，抿进一小口。

　　许者清面前没有水杯，她顺手抄起茶几上许亮那杯泡得发黄的绿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头滚动，从容地笑了笑。

　　“冯总，您今天来，是想收割我的流量吧？”

　　“收割这个词太难听。”冯总放下瓶子，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点，“共赢才是长久之道。单方面榨取的关系长不了。我不至于以为你那么傻，你也别当我那么蠢。”

　　话音未落，她已拿起手机，往许者清微信发了份文件——正是葛颖超留给许者清的那个微信号。
　　这一举动等于挑明：她知道，后来一直在跟她周旋的人，并非葛颖超，而是许者清本人。

　　许者清点开那份电子合同，瞳孔微缩，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冯总继续道，语速平缓：“之前的霸总项目我接了。瞰田倒了，我没倒。以前我是副手，这次是正牌。那帮老男人根本不懂女人想看什么。得女性观众者得天下。班底现成，酒店包好，团队在灯城候着。现在，只缺你这一个编剧。”

　　许者清从手机上抬起眼，“冯总，您知道，我没写过剧本。”

　　“有没有编剧才能不是你说了算。”，冯总坚持道：“你姨妈写的东西我了解。那些新鲜的、灵巧的想法不是她的，是你的。技术上差一点没关系——新鲜才重要。这个市场苦迂腐的套路已经很久了。”

　　长久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许者清心里多少松动了些。
　　抛开冯总在业内的资源和实力不谈，单是她明知自己毫无编剧功底，却仍执意要找她合作这一点，就已经值得她慎重对待了。

　　沉默了良久，许者清说：“我先给我姨妈打个电话。”

　　说完，她拨通葛颖超的号码，人已起身走进了旁边的厨房。
　　接通。

　　“姨妈，冯总在我家。说想让我跟她合作。”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随即葛颖超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机场的广播声：“成啊。她这人人品还行，比多数奸商讲规矩。合同盯死了，别掉坑里就行。”

　　许者清挂断，将手机轻放桌面，迎上冯总的视线。
　　冯总也在看她，笑容纹丝未动。

　　“行。”许者清一字一顿，“合同我逐条审，片酬对标市场价，不能有霸王条款，合约期不能过长。如果发现有陷阱，我有权追责。这些都没问题，我就跟您去灯城。”

　　冯总没即刻答话。她再次拿起那瓶气泡水，拧开，仰头灌下一大口，喉间溢出一声惬意的轻叹。
　　瓶子放回桌面，她盯着许者清。

　　“果然是葛颖超的侄女。爽快。”

　　许亮气喘吁吁赶回家时，许者清已将合同打印出来逐条核对。
　　她花了半天，上网查资料花钱找专业人士问询，还给姨妈打了三通电话。确认再无疏漏，才签下名字。

　　收拾行李时，她只对父亲说这段时间，自己要到灯城工作了，没提具体的出发时间。
　　次日一早，趁许亮去买菜，她独自拎箱出了门。

　　到小区门口，她回头望了眼自家窗户。
　　六楼，窗开着，晾衣架上挂着许亮昨天洗的衬衫，被风吹得轻晃。

　　出租车上，她给许亮发微信：【爸，我出发了，到了跟你说。】
　　许亮回了个哭脸，又跟一句：【注意安全。】
　　许者清看着那个表情，笑了笑，随即收起。

　　冯总包下的酒店藏在灯城郊区。
　　车子行驶了很久，路两侧的楼宇逐渐矮下去，最终退成大片的荒地，野草从水泥裂缝里疯长出来，在风里来回摇摆。

　　路上，冯总提了一句邬陈奕也在。
　　许者清当时没接话，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草一棵一棵往后退。她没有追问，脸上也没露什么神色——但这件事在她心里反复过了好几遍。

　　最后想明白的是：冯总给的条件很优渥，合同她也已经在一条一条在网上找律师对过。人也算知根知底。至于邬陈奕，在赚钱和事业面前，不算个事。

　　酒店包厢内，圆桌围满了人。暖黄的吊灯将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油光，杯筷已摆齐，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垂眸刷着手机。

　　许者清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席间，在圆桌另一侧停了一下——邬陈奕坐在那里。
　　他身旁的位置略空，没人靠得太近。他垂着眼听邻座说话，唇轻抿，面无表情。周遭人声、杯碟声、挪椅声，仿佛与他无关。

　　说已经完全不介怀“他不想让她喜欢”的那件事了，许者清还做不到。

　　看见他的第一眼，她甚至生理性地浮起一丝抵触。
　　不过，随即又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定感。
　　这种安定感让她心生挫败。
　　但又不得不承认——有他在，这里的一切就没那么让人没底了。

　　他始终没抬头。
　　许者清收回目光，走到圆桌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七八个人。

　　冯总起身敬酒，介绍项目架构。蜜甜影视负责发行与统筹，制作按项目外聘团队。蓝风影视占蜜甜49%股份，为本片制作方。

　　许者清听着，手指转着酒杯。琥珀色液体在杯壁挂了层浅痕。
　　因为安全的警惕，她只看，没喝。
　　冯总脸上已浮起酒意，她环视一周，语调激昂：“每个故事都有它的脾气。不是所有的班子都合得来。我们要灵活，要敢于选择。”

　　“冯总说得对。”声音从圆桌另一侧冷不丁地插了进来，“我建议每个项目公开招标。如果评分接近，我们再行使优先权。”

　　许者清筷子顿了顿，没转头，侧耳听着，心里掂量着这两人的关系。
　　冯总举杯，扬了扬眉，颔首示意。
　　席间再无人接茬，那股微妙的尴尬被酒杯碰撞声掩盖。

　　当晚。
　　许者清在房里整理行李，手机一震。
　　屏幕上跳出邬陈奕的名字。
　　一条消息：【下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