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台》雪明媚

1、第 1 章

　　台上，丝竹管弦声起，花霓裳缓缓抬臂屈膝，将一张脸孔隐在臂纱后，手指尖翘成一朵优雅的兰花。
　　今日，乃是花满楼三年一度的花魁大会。
　　琵琶声如急雨，她随着扭动腰肢，赤着足原地旋转，腰间鎏金腰带旋成一串金流苏。

　　忽然琵琶女当心一划。
　　满室静寂。
　　花霓裳踮脚一跃，如烟花般直直窜向天花板正中的红灯笼，手中银光一闪，灯笼从中破开。

　　万条闪着光的彩带银屑，从灯笼中泼泄下来。

　　在那炸开的千万条金银丝带里，忽然，混进一条闪着金属光芒的锁链。
　　花霓裳的，弯月锁。

　　今日她来这里，原也不是来这里比舞，争个劳什子花魁。
　　而是来此，取大周少将军，徐行的首级。

　　台下宾客未及惊呼，锁链的主人已经抬臂一甩，仿若出世的修罗，长身直立。
　　在她身后，溶溶灯火中，铁链已如蝎尾，甩成一个蓄满的弧。

　　花霓裳踮脚，单足伫立在台子的雕花栏杆上，垂着眼眸，手上抬臂一甩。
　　闪着光的锁链如白色细蛇一般，准确地钻入二楼徐少将军的雅间。

　　雅间内顿时响起兵刃相接之声。

　　下一秒，未及她反应，手里的锁链弯刀竟然被人握住，她被人生生扯下了栏杆，朝着雅间内飞去。

　　好快的反应！不仅躲过了她的弯刀，竟然还扯着她的链子要把她拉出来！

　　花霓裳咬牙，在空中一个翻滚，再落下的时候，手上足上俱张开了金刚爪——乃是西域的一门绝密武术，习者手足佩戴金属爪牙，足够攀墙抓瓦、飞檐走壁。

　　她落在墙上，如蜥蜴一般站稳，铁制的爪子狠狠凿进墙内，却依然感觉锁链另一端的力量，几乎要将她扯下来。

　　真是怪力！

　　花霓裳伏在墙上，猫一样弓起背，只感觉手上弯月锁几乎要脱手飞开去。
　　忽然余光里一点寒星一闪。

　　花霓裳本能地一躲，一只森冷箭头堪堪擦着她发梢飞过。
　　却在腾身瞬间像被漩涡吸走一样，直直飞进徐行的雅间。

　　徐行：“大胆逆贼！”

　　珠帘打得她脸上生痛，她顾不得，整个人被甩得腾空，几乎飞在徐行脸上。

　　这时才看清了徐行的长相。
　　红绸白玉抹额，红发带，一身暗绯色修身锦袍。剑眉星目，骨骼生得挺拔俊朗。
　　仓促的一眼，却也秾丽英俊得让人惊叹。

　　然而这张脸，现下却发狠地咬着后槽牙。
　　华灯在她身后，花霓裳身下的影子里，徐行一把扯住她的弯月锁，抽鞭子似的往旁一甩，想将她扯个翻盘。

　　花霓裳却并未顺势飞开，而是一个借力翻滚，反身如蚊子一般钉在徐行背后的墙上。

　　雅间内其他人顿时大声惊叫起来。
　　墙上，她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那一瞬，她左手抛出一柄弯月般的短刃，抵在了徐行脖子上。
　　徐行若一心把她扯翻，第一个剜下来的，就是自己的脑袋。

　　却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金属摩擦之声。
　　她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电光火石的那一瞬，徐行竟然拔剑出鞘，生生别进她弯刀里，咬着牙将刀刃拨开半寸。

　　见鬼，算你有两下子！
　　花霓裳心里暗骂，刚想直接舍下那柄短刃，抽回弯月锁，忽然雅间内闯进十数个黑衣侍卫，左右包抄而来。

　　徐行：“都给我抓！”

　　敌众我寡，今日刺杀是再也不成，能脱身都算侥幸。
　　花霓裳无心恋战，从腰间掏出一个药球，往地上一砸，瞬间毒雾弥漫，雅间内一片白茫茫。

　　转身，使轻功踏着一众黑衣武士的脑袋，跑出雅间，隐入人群之中。

　　*

　　花霓裳来大周，本就是奔着这位徐少将军来的。

　　十七年前，她流落至西域，阴差阳错被西凉王收养，成了西凉四公主。
　　成日在西凉王膝下听着大周入侵西凉的故事，等到她一身武艺毒术学成，自告奋勇地就要来刺杀大周对西域不善的高官。
　　主战派第一人，安庆侯府小侯爷，徐行。

　　此人曾经把西凉大将孜亚打得节节败退，自从他掌了徐家军，西凉几乎没在山海关外吃到什么甜头，气得孜亚日日在篝火前甩着流星锤大吼。

　　据说，此人是大周相当激进的主战派。近些年西凉干旱，水草不丰，牛羊饿死无数，几乎难以为继，这位徐少将军于是天天在朝堂上进言，说要趁西凉贫弱，举兵一气拿下。

　　她那头发早早斑白的西凉王爹爹，日日苦心竭虑，这男人要负一半的责任。

　　为此，她千里迢迢卧薪尝胆地摸来了大周，混入歌楼，以一身西域舞艺成了这里的舞娘，专等着这位少将军出现，然后——取他项上人头。

　　只不过，这位少将军比她想的还有点本事，刺杀没成，她现下的情况倒有点麻烦。

　　花满楼第四层。

　　因着楼下的骚乱，宾客几乎都逃下楼去，楼上的包间空空荡荡。

　　四楼房间的门几乎全都大开着，里面的贵人歌女全不见踪影。花霓裳瞄了一眼四周，钻进一间房里躲起来。

　　进了屋，关上门，第一件事是要把这身显眼的舞女服换掉。

　　今日为了花魁大会，她穿了一身极繁琐的舞娘服，紫色头纱缀着鱼鳞般的圆圆金片，一直兜头迤逦到地上；额心三串叠戴的金链，中间一枚鸽血红宝石。
　　葡萄紫的抹胸，鎏金腰带。长裙缀着蝉翼白纱，连面纱边缘都镶了一圈葡萄石。

　　这样华丽繁复的舞衣，在今日华灯满室的花满楼内格外璀璨耀眼，稍微一动，环佩叮当，仿佛仙乐环身的菩萨像。

　　然而真跑起来，隔着八百里地都能一眼瞧见，不是勾这就是挂在那里，相当不适合逃亡。

　　当务之急，必须先把这件显眼至极的麻烦衣服换下来。

　　门后有一只巨大的红木箱，里面皆是小萍的衣裳首饰，她现下也顾不得什么姐妹之情，翻箱倒柜的就开始找不甚显眼的衣裳。

　　翻出来一件青色长衣，一根白玉簪子，她拎着衣服坐在铜镜前，开始摘满头叮当响的金饰。
　　刚把头纱从头上扯下来，却忽然瞧见镜子照见的角落里，有一个东西，动了一动。

　　她的心登时提到嗓子眼。

　　是角落里的一扇门，动了一下。

　　下一秒，房间角落里的红木门开了，出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似乎是方才在里面解手，一张脸红彤彤的满头大汗，浑然不知方才外面出了什么事。

　　见了她，一愣：“小萍呢？”

　　花霓裳不答。

　　这人她似乎有点眼熟，西域好像曾经传来过他的画像。
　　是内阁首辅，沈大人。

　　也是主战派的大人物，文人里少见的上了年纪依然好斗的，据说整天在早朝时大言进犯西凉于大周如何有益，从经济、民生到边境安定，可以夸夸其谈写上十八条。

　　她微微冷笑。

　　花满楼不愧是京城销金窟，这一块板砖拍死十个人，七个都是朝廷大学士的地方，还真适合她千里迢迢来一石二鸟。

　　今日，算她拣着了。
　　没有徐行的脑袋，也有沈自知的脑袋。

　　她看着沈自知，不怯也不惧，只是将头上金钗拔了下来，往红木妆镜台上一放，嗑的一声响。

　　她说：“沈大人，我来替小萍姐姐，你开不开心？”

　　沈自知搔着不剩几根毛的头顶：“这也能替？那银子……”

　　花霓裳笑起来，这老不死的，七老八十了还出来玩姑娘，竟然还不舍得银子？

　　“不加钱。”花霓裳一步一步，如猛兽匍匐向猎物般踮脚走过去，笑，“沈大人看得上我，我正高兴呢。”

　　沈自知嘿嘿一笑，花霓裳见他这样子，看出是个老色狼，手在背后，已经将短刃出鞘。

　　沈自知：“姑娘比小萍生得好，倘若银子没有问题，那自然……”

　　话未说完，吞进喉咙里。
　　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神色尚来不及变得可怖，带着一点贪婪的殷勤，嘴里却呜咽着涌出血沫。

　　花霓裳短刃出鞘，银光一闪，早割开了这位高官的喉咙。

　　沈自知颓然倒地，撞得地板都微微震颤，血流过他领子蜿蜒爬下，在地板上缓缓蓄起一个小血泊。

　　主战派，对于西域人而言，比起说服，直接杀了更省力。

　　她想，如果把敌国主战派无声无息地都杀了，西域是不是就能得几年的安宁？

　　她坐回妆镜前，看着镜中沈自知的尸体，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继续摘着头上金钗。

　　方才动作太激烈，头纱上挂的小金片有些和她的碎发搅在了一起，一时之间她解也解不开，寻剪子也寻不到，气急败坏地又去翻大木箱。

　　却忽然发现，沈自知的血，已经顺着地板缝，快要流出门外。

　　她吓了一跳，慌忙拿榻上锦衾去堵。

　　门外却忽然出现几个人高马大的影子。
　　只看影子她都知道，穿着与楼下雅间里那些黑衣侍卫并无不同。

　　徐行的人，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