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与白蔷薇》安可嘉

89、089 墓碑

　　温薇抱着小霜睡了很久很久。
　　好像遗忘了……时间。

　　她的睫毛浓稠，狭长。
　　睡着的时候变成了翩翩悬空的轻盈蝴蝶。

　　寒意，再次袭来的时候。
　　枕头上橘子小猫小霜的毛绒脑袋，先蹭了蹭自家主人温薇的脸。

　　“哈！小霜……姐姐在的。”
　　温薇朦朦胧胧地睁开了深色眼眸，伸出手来摸了摸小霜。毛绒绒的质感，像是一张绚丽色彩铺满了的昂贵地毯。小霜这只小猫咪呀，已经从当年高中时代的柔弱小猫，一路飞跃变成了体重巅峰王者了。

　　温薇仔仔细细地撸了很久小霜。
　　随即才慢半拍，懒洋洋地开了口：“小霜呐，没想到，我睡了这么久了，明明本来只是打算小睡一下。你看，计划赶不上……”
　　“喵喵！！！”猫声惊喜。

　　“噗呲。小霜还没等姐姐我说出口，你就接上了。好吧，嗯哼。计划赶不上喵喵，哈哈哈。”
　　“好啦，走喽，给你喂猫条咯。”

　　温薇轻轻眨眼，蝴蝶瞬间……飞舞了起来。
　　“喵呜！”小霜似乎听懂了信号，它瞪大眼睛看着自家主人下了床。下一秒立刻喵喵喵摇晃着自己的尾巴，麻溜儿地跟了上去。

　　温薇拿了一条三文鱼猫条，才撕开时。
　　小霜就大摇大摆地跳到了沙发上，不断眨巴着眼眸，迫不及待地吧唧吧唧大口吃着了。

　　“哈哈哈，小霜，你这个小吃货！最近最爱吃这个味道是吧！”
　　温薇眉眼舒软，澄着某种莫名的透亮。

　　等小霜欢快地吃完猫条，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时。
　　温薇起身，去厨房洗了洗手。

　　回到客厅，她拿起了一个罗栀送的家乡特产——橘子。从容地剥开橘子，橘子皮里的橘子瓣看起来都亮闪闪的。

　　放入口中，甜酸味瞬间绽放。
　　果然很好吃！

　　温薇窝在沙发上，慢慢吃着橘子。她身边是已经团成一团，体重成了小卡车的小霜。

　　橘子味在洁净的房间里，围绕。
　　木质家具透着温柔。
　　智能家居们正在有效工作着。

　　一切都看起来无比安宁。
　　这是一个属于“苍苍”的小世界。

　　温薇吃橘子，很慢。
　　就像她身边的人一直说得那样：苍苍连吃东西，都非常优雅，有气质。

　　慢慢吃完，抽出白色纸巾擦了擦手。
　　温薇在沙发上，拿过小霜抱枕，轻轻地靠了起来。低头，她嘴角一勾。

　　手机屏幕上是温蕴苒二十分钟前，发来给她看的雪豹们的视频和照片。
　　雪豹好萌啊，大大圆溜溜的眼睛。
　　虽然身姿矫健，但一看就很亲切哈。

　　被救助的人类伙伴，透着无比鲜活的美好。
　　动物，植物一直都是人类的好朋友。

　　温薇低头，正准备给温蕴苒发去消息。
　　下一秒，她的电话，响了。

　　“什么……”
　　温薇直接愣在了原地，她的身体里刺痛瞬间蔓延开来。眼前越来越模糊，整个人好像被突然丢进了冰冷海底。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深深寒意刺骨。

　　几天后，白家祖宅。
　　律师团面前，白家众人，表情严肃。
　　温薇站在了白柠的身边，眼眶通红。

　　“……下面由我宣读遗嘱……”
　　爷爷去世前的那一通电话，就这样在那个平静的日子里，敲碎了温薇的安宁。

　　那天，她赶回来时，白柠哭红着眼睛，对她说：“苍苍，你回来了。我们进去吧！”
　　眼前厚重的木门，是多年前，温薇少女时代每次怀着期待想敲开的那扇。学生时代的她，每次站在这大门前，总会想起下一秒爷爷，慈祥的笑颜。

　　但这一次，她突然多了一丝胆怯。
　　是不是，不走进门。

　　爷爷就会如同，她年少时，还健健康康的呢？
　　“我们继续宣读第三部分，公司股份……”律师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和现实的冰冷。

　　温薇的回忆被声音吹的很凌乱，这是她人生里为数几次，情感多于理智的时候。眼眸深处，宛若深潭：爷爷去世前一个月回了国。那时，她和白柠约好了一起去拜访。
　　午后，爷爷躺在书房的床上虚弱地笑着。
　　“苍苍，小柠，你们都来了。”

　　“苍苍，感谢你前三年飞到白柠身边帮她。”
　　“爷爷，这是我身为白家人该做的。”温薇嘴角挂着一抹藏不住悲伤的笑。

　　我现在很难看吧？爷爷。
　　抱歉，在您最喜欢的书房里，我现在没办法扮演一个笑得很开心的成年人了。

　　“我家的小苍苍啊，挺好的。 ”
　　“爷爷，您多注意休息。”
　　“是啊，爷爷多多保重啊。”白柠站在温薇身边，看着温薇颤抖着握着爷爷，枯槁瘦得不成样子的手，拼命忍住了自己的眼泪。

　　白柠，别哭。
　　现在在爷爷面前，要坚强。
　　记住，你是白家最嚣张的女强人呢！

　　“没事的，小丫头们。爷爷老了，自己知道的。你们看，我现在可有精神了，是不是回光返照呢？哈哈哈。”窗前，一轮落日余晖，染得绯红。映照在老人，如同枯树般的岁月倦容上，一双漆黑眸子，却透着一丝倔强的眼光。

　　风像个鬼魅，生生地刮得温薇的脸生疼。
　　“遗嘱宣读完毕。”

　　“节哀。”
　　律师团恭恭敬敬地给所有人鞠了个躬。

　　站在温薇身边的白柠，做为白家现在的执掌人，沉了沉声音开了口：“各位长辈们，亲人们，如果大家没有意见，五分钟之内，就在这份同意协议上签字，按手印吧！”
　　沉默着，现场的众人都沉默着。

　　“大家节哀。我的计时还剩下四分三十秒。”白柠再次冷冷开口，语言里多了透着寒意的冰感。

　　有人走了出来，拿过笔低头签了字，画了押。
　　不过片刻，更多的人走了出来。

　　温薇默默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无声地低头落下了眼泪来。

　　滴答，滴答。
　　半响后，她抬手擦了擦眼泪。

　　最后一个，走到了协议旁边。
　　拿起笔，写上名字，按好手印。
　　“苍苍，把协议递给我吧！”听见白柠的话，温薇眉头拧着地把协议递给了白柠：“小柠，给你。”

　　等送走律师团后。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温薇和白柠两个人了。

　　白柠此刻终于卸下了女强人的伪装，她呜咽着一把抱着温薇痛哭起来。“薇薇，我好难过……啊，我好想好想爷爷他啊。为什么，就这么不在了呢？爷爷，明明还在床上笑着呢？！”

　　温薇轻轻安/抚着白柠“小柠，我能懂。我们的……爷爷是高寿101岁了，他的离开是腾云驾鹤，归于仙道了。好人在天上也会有好的归宿的。”
　　“嗯嗯，但抱歉薇薇。……我的眼泪停不下来了。”白柠已经哭花的脸上，透着年少时的模样，与温薇有几分相似。

　　抱着哭泣的白柠，温薇句句回应着她。渐渐地白柠不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继续抽泣着。
　　温薇的眼眸，飘浮着。这一刻她想起了，爷爷在最后弥留之际和她说得话。
　　“苍苍，我很抱歉。很久之后才从孤儿院找到你，接你回……我们白家。我对不起你和你妈妈。”
　　“后来，爷爷又把你送去了温家。”
　　……

　　“爷爷，没事的。苍苍今天活得很好。”
　　温薇抬眸，看向爷爷，低语。
　　“爷爷，我永远都是苍苍，是白苍意呀。”

　　“嗯嗯。”
　　“女孩子从小喜欢念书挺好的，苍苍你和小柠都是爷爷我的骄傲。要做一个三观正，爱自己的女孩子，喜欢兵法，喜欢围棋，喜欢文学，喜欢商业等等都可以。”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在书房的床上。

　　“小苍苍和小柠啊。”
　　“一辈子，好好的。”

　　“我的老伙计们，在那片硝烟四起里等我了。”
　　“我该回去见见他们了。”

　　“未来会越来越好的。”
　　“越来越好……越来越好……国泰民安。”
　　温薇和白柠看着眼前的老人，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眼泪瞬间都奔涌而出。

　　“爷爷，会的。”
　　“爷爷……我们爱您，我们敬您。”

　　出殡之日。
　　一座森林深处的墓园里。

　　温薇穿了一身全黑，纯素颜。她牵着白柠的手，站在人群前面。
　　白家众人按照遗嘱，一切从简，不对外公开这次的葬礼。

　　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密布。像悬在众人心中的利剑。磅礴着，肆意着，无比压抑。巨大的阴影笼罩着，灰暗又浓稠。
　　当爷爷的小盒子被埋进土里时。
　　白柠趴着温薇肩膀上，忍不住痛哭起来。

　　“苍苍，我好想爷爷啊，他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盒子了呢？”
　　“我舍不得爷爷。”
　　“小柠……”

　　温薇的眼眶完全红着，她用力抱住白柠的肩膀。
　　她能懂，此刻白柠的脆弱和崩溃。

　　至亲离世。
　　本是一种悲伤泛满的故事。人的情绪，会在不同时刻，被反复鞭/打，拉扯。

　　温薇感觉身边的一切变成了一本她不愿打开的书，因为书的结尾写着：亲人死亡。

　　抬眸，哭红的眼睛里，无比朦胧。
　　爷爷的墓碑上雕刻着，他荣誉又辉煌卓越的一生。爷爷的笑容和未见过奶奶的笑容，永远停留在了他们的年轻时代。

　　好像只要容颜不老，他们就一直都会在。
　　爷爷，苍苍会好好的。
　　小柠她也会好好的。

　　墓园里，响起了几声低沉的乌鸦悲唔。
　　我们从来都无畏，我们永远都会记得您的念想。
　　爷爷，你的墓碑，从此活在了我的心里。

　　许多年前的那一束白蔷薇花，好像又悄然带我回到了过去。

　　这一生，如此天意。
　　爷爷，苍苍尔语，唯您永安。
　　——你的孙女，白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