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故人之女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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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月末北上，周颂宜等人出徐州，过谯州，在亳州停了下来。
此时，已是六月底。
夏风吹过原野，残留在田间的麦浪翻滚，如花般零星分布左右，有妇女孩童在捡拾麦穗，风里弥漫着泥土的厚重和麦穗的芬芳。
周颂宜一行人大摇大摆经过，偶有孩童停下来看，更多的妇女孩童却仍然在捡拾麦穗，这是一年的口粮，不早点捡回去，就被别人拿走了。
“阿娘，那些人在干什么？”鹤奴掀开帘子，好奇的指着田间的孩童瞧。
谯州人少，多是田地割麦，亳州人多，沿途多在捡拾麦穗。
“是在捡麦穗。”周颂宜这样告诉他。
谯州人少却安定，虽也面黄肌瘦却有生气，亳州的人同样面有菜色，却全无精气神，对生活只有得过且过的想法，亳州所见，触目惊心！
车队停了，安营扎寨，生火做饭，一应事情全部条条有理，少有大的动静。
周颂宜下车，在高处迎着刺眼的太阳看向不远处，头顶的烈日正当时，田地里却少见男子，多是妇孺，心凉了半截。
燥热的风吹动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陆璀看见周颂宜站在斑驳的光影。
擦了擦脸上的汗，陆璀向前她走去。
“娘子，亳州和宋州在前线作战，亳州的男儿健妇尽数被征往前面了，我们该换条路了。”陆璀道。
周颂宜吐了口气，“我们的路途多次变更，也不差这一次，不去宋州，去陈州可行吗？”
陆璀摇头，“现在在州郡处处设隘口关卡，离徐州越远，宣武军节度使的面子也越来越不好使了，亳州小吏也不会放行。”
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宣武军节度使李淮深的面子亳州刺史或许会买，忌惮一二，可寻常小吏，不给好处怎么会好说话？
“娘子，我们的钱帛不多了，剩下的都是飞钱。”陆璀成了周颂宜的大管家，管着周颂宜所有的东西行李。
这一路的花费全部都是周颂宜负责，耗资颇多，现在已然见底。
虽有飞钱，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后半截路，难了。
周颂宜点头，“我去请卢夫人相商，现下钱帛已经用尽，卢夫人应会体谅我的，到了汝州后，我再倍数奉还。”
原先商量的是周颂宜否则一应花销，卢夫人不肯，是她主动开口的。
陆璀点头，眼里是周颂宜垂在泥地上的披帛，沾了泥土，变脏了，颜色更深沉了。
周颂宜进了临时的帐篷，里面很闷热，反而不如外面凉爽。
“鹤奴又去五郎哪里了？”周颂宜问。
鹤奴贪凉，路上条件有线，冰块更是少，周颂宜只能晚上入睡时才能用上。
周颂宜叹了口气，垂下眼眸，自启程以来，这不知是他第多少次叹息了，文茵在扇扇子，送来的却是燥热的风，更热了。
“娘子叹什么气，马上就到汝州了，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受罪了！”青璇立即安慰，以为娘子是觉得条件难以忍受。
往年七八月份的时候，娘子坐在水榭，凭栏看鱼、赏荷、品酥山。夏风浮过，荷花亭亭玉立，空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池中蜻蜓点水、鱼戏莲叶，别提多快活了。
青璇想一想曾经的日子，在想一想现在的日子，她都觉得不适应，更何况娘子呢！
知道青璇误会自己了，周颂宜想到拾穗的妇女孩童，那般麻木，只剩下生存的本能，对这样的日子便不觉得苦了。
“我说的是鹤奴，他总是往卢夫人处跑，也不是个法子，总得拘束着他免得冲撞了卢夫人和五郎。”
周颂宜这话一说出来，青璇和文茵面面相觑，不敢声张。
权势滔天和无权无势怎么会一样？
卢夫人是宣武军节度使李淮深家眷，即使不买他的面子，却也是好言相对、沿途各官员上贡不断的。
单单是这冰块，便少有人能送，也少有人值得送，这夏日里，冰窖里储存的冰块自家人都不够用，千金难买，平白无故的为什么会给你？
“是，以后专门让青璇盯紧点，让以雅跟着娘子您四处行走。”
周颂宜点点头，她过不了内心这一关，她不认为身份低于卢夫人，她和卢夫人关系是平等的！
＊
周颂宜还未进帐，只站在外面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意，想到鹤奴总往这里跑、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周颂宜羞愧极了。
攥紧了浅绿色的衣袖，周颂宜呼出一口气，笑盈盈的入了帐篷。
“卢姐姐好日子。”
已经将卢夫人的生活往高了估，周颂宜却还是吓了一跳。
只见帐篷内摆了四五盆冰，卢夫人仍觉得不够凉快，两个婢女站在身后摇扇子，冰鉴上还摆放着一大盘眉黛青的酥山。
两小儿正在一处分食，个个眉开眼笑。
见周颂宜进来，鹤奴还举起手中勺子挖了一大口，跑到周颂宜面前尽孝，“阿娘，你尝尝，很好吃的哦！”
周颂宜摸了摸他的头，浅笑道：“阿娘不饿，鹤奴自己吃吧！”
鹤奴不肯，硬要周颂宜吃，阿娘肯定没有吃过这个，一定要让阿娘尝一尝！
母子俩僵持着，卢夫人轻摇团扇，掩嘴轻笑，“鹤奴，你阿娘待会自己吃一大盆，你这小勺子，就自己吃吧！”
鹤奴看着自己的小勺子，又看看卢夫人，羞红了脸。
“我正要派人去请妹妹过来，不想妹妹自己过来了，也是凑巧了。”
周颂宜衣裳很是轻薄，只在襦裙外加一层纱衣，衣裳随风摇曳，露出胜雪的肌肤，别有一番风韵。
“姐姐说的是，我们这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周颂宜端庄坐下，一颦一笑透着文雅含蓄，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不瞒姐姐说，我派十九郎察看四周数里，竟无一男儿，连健妇也少有，我和十九郎猜测应是被抓了壮丁，去前方运送粮食了。”
听了周颂宜的话，卢夫人皱眉，对于周颂宜的话她是相信的，她绝不会无的放矢。
“妹妹是怎么想的？”卢夫人问周颂宜，她既然来了，就说明心中有底了。
“我和十九郎认为宋、陈都不能去。”周颂宜开口，过了陈州便到了汝、徐，眼看就在眼前，前方却没有路了，怎么不令人惋惜！
卢夫人难以下定决心，“妹妹先别急，我招人问问，看陈州能不能去。”
卢夫人路子广，能打听到许多周颂宜眼里的隐秘消息。
没多久，便有一虎虎生威的武将走来，这是此次护送周颂宜一行人的领头护卫。
他站在屏风外禀告消息：“确实如陆夫人所说，宋州在打仗，陈州受其影响，已经不准入境了。”
卢夫人双唇轻颤，低眉沉思。
“那如今能去哪里？请王郎君指点。”卢夫人说得客气，王侍卫拱手行礼。
“河中、河北南部诸州安定，或绕道，或去豫州。”
“那就去豫州！”卢夫人迫不及待答道。
王侍卫点头。
可惜，天不遂人愿！
＊
元贞六年六月底，忠武军和太平军战于宋、亳，忠武军朱全武全取亳州，尽占曹宋等八州，称雄河南，天下大震。
当时是，武宁军节度使高举退守濠寿，宣武军节度使李淮深出兵掠地，齐时败走光州，尽得徐泗四州，成为四州之主。
河北李敬之纵兵侵占丰州，赵宗锴亲领大军借道河东，于蔚、代奇袭幽州，吞并易定恒三州，李敬之大怒，引兵战于幽州，两人僵持，不相上下。
后赵宗锴命游骑重创赵邢，转道河东，两者大军压境，云集蔚代易等五州。
天下大势，风云突变，你方唱罢我登场，看得人眼花缭乱。
忠武军朱全武得知宣武军节度使李淮深尽得徐泗四州，乃大怒，知其家眷盘旋亳州，遂出兵，得之于亳陈边境。
“文茵，这该怎么办？”青璇在门口徘徊，忍不住问文茵。
忠武军朱全武派人要见李淮深夫人，卢夫人惶恐，久在室内不去，连幼子都交付于她二人了。
文茵没有说话，她只担心娘子要做傻事！
“妹妹你与那李淮深没有关系，若朱全武有良心定会放过你，而我怕是凶多吉少，五郎便交付于你了！”卢夫人掩面而泣。
来宋州不过几日，那朱全武贪图好色、残暴不仁的名声便传的到处都是，李淮深本能勉强应对，如今数倍于李淮深，卢夫人岂不害怕！
“一路蒙姐姐关照，我陪姐姐一同前去。”周颂宜的话让卢夫人哭得更厉害了。
“我就知道妹妹有情有义，可这无用，反会害得妹妹受我牵连！”
周颂宜拍了拍卢夫人的背，“我不怕，姐姐一路上多有关照我，如今姐姐有难，我岂能丢下你不管？”
卢夫人愣了愣，心有愧，大哭，“好妹妹！”
亭中竹影摇曳多姿，似美人翩跹起舞，长袖盈风，顾盼生辉。
朱全武和张闵中两人相对而坐，谈性颇佳。
“张兄神机妙算，我能得亳州，亦能千里之外遥控李敬之，多赖张兄，不知张兄想要何赏赐？”朱全武兴致勃勃问。
“不瞒节帅所言，某确有一人想请节帅恩典。”张闵中紧绷着脸，内心叹息。
朱全武把弄着酒杯，“人？除了李淮深宠妾，其余人张兄可自行挑选，你妻人老珠黄，也该寻一颜色靓丽的女子为妾，随侍左右。”
“那李淮深宠妾卢夫人随行有一人，乃吴郡陆氏夫人，想来颜色尚可，张兄可喜？”
张闵中再度叹息，那周氏女好好的吴郡不呆，怎么会跑到亳州来？还跟一妾室来往！堕了汝州周氏的门楣！
“节帅说笑了！”张闵中一声长叹，“节帅这是折煞我也！”
“随李淮深妾的陆氏夫人，乃是好友周兴德爱女，我岂能做这事？他日相见，我颜面何存？”
“这件事请节帅收回去。”张闵中解释了原因，朱全武神色和缓了许多。
“既是故人之女，张兄的意思是……”
“肯请节帅立即派人护送那周氏女回汝州，以全某与周兴德的交情。”
周颂宜吴郡大婚时，其父其母俱在，张闵中也曾送过礼，和周父在扬州见过面，知道这个侄女国色天香，若节帅见了，必会纳于房中。
若是旁人张闵中自然不会理会，反而会恭贺节帅又得一夫人，可这是有交情的侄女，张闵中不能不管。
张闵中说得这么严重，朱全武自不会驳回。
“可！张兄愿意将美人送回汝州，我自无不可，明日便派人送到汝州去，这下，张兄可放心了吧？”
朱全武眯着眼睛，不禁猜想这张闵中竟也算情义之人。
这世间白发对红颜者甚多，伦理道德更是少见，从前圣人纳弟媳，娶儿媳也不少见，没有关系的侄女更是多。
“某谢过节帅！”张闵中不知道朱全武所想，只按捺性子，想将周氏侄女送回汝州，回汝州自有其父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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