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体》兆昜

176、第 176 章

　　从漫长又短暂的深眠中苏醒，信衍的意识流淌在金色的光之川流中，那是一切命运的起点，他从这里诞生，随波逐流，顺着川流慢慢向上浮动，穿过凌驾于原初之地上方的虚无之海，回归人世间，也回归他最初的模样。

　　正如他自己所断言的那般，他不是凡人，甚至连人都不是。

　　他的存在和十七有几分类似，都是从原初诞生，成长于虚无之中的光点。

　　但十七生来便有意识，能创生万物。

　　而他并没有意识，徒有庞大的身躯，什么都做不到。

　　是十七给了他存在的意义，在他的身躯之上创造了世间万物，而那些生命的意识又孕育出他的意识。

　　换言之，他即是世界。

　　只是谁也没想到世界竟然也会拥有意识。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耳不能闭，思不能停，愿不得偿。

　　对于这样的存在来说，拥有意识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他时时刻刻都生活在万千杂音中，或哭或笑、或憎或爱、或嫉或怜，这些如海般的浪潮拍击在他新生的意识之海中，让他的意识之海时刻都在风浪中翻涌。

　　他时常因此觉得痛苦，但又无法舍弃那些偶或美好的时刻，这让他也开始想要体会那些所谓的情感了，即使他知道对于他来说，情感只是包裹上糖衣的毒药。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踏入了人世间。

　　就如此时十七做的那样。

　　在人世间，他与十七也曾有过数次短暂的相遇，但那时变故还没有发生，而他们也没能意识到对方是谁。

　　只是在这短暂的相遇中，他们也曾对彼此产生些许如泡沫般易碎的好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先十七一步感受到世界的变故，污秽于晦暗处滋生，力量却从狭缝中漏出。

　　而他作为新生的世界意识还太年轻，即使已经明白问题的根源，却无法做出对应的处理。甚至在混乱中被污秽所污染，彻底忘记了过往，变成纯碎的人类。

　　直到身为人类的他因死亡回到原初之地，才想起了一切。

　　但在原初之地时，又一时不察被潜藏的神仆所伏击，记忆再次被封禁，一直到此刻，他才终于重新掌握属于他的记忆、力量与情感，甚至还有意外之喜，那就是神格。

　　这枚神格已经彻底与他的灵魂融合在一起，即使此刻他没有实体，只是一段游曳在虚无之海中的意识，他也依旧是当之无愧的神明。

　　他将视线投注在现实世界中，目睹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

　　十三坐在舒炘面前，向他一一叙述怪谈世界中发生的种种，然后百般犹豫后说出了十七的真实身份，与试炼中发生的一切。

　　舒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起来并不惊讶，问道：“那十七呢？”

　　“不知道，在这之后我们就联系不上十七了，”十三咬着嘴唇，犹豫道：“他不会出事了吧？”

　　舒炘摇摇头，“怎么可能，让他去吧。如果我的预感没有错，很快一切都会结束了。”

　　“我怎么觉得这是在乌鸦嘴？”十三小声吐糟道：“先知，你的异能是不是真出问题了，最近的预感全是错的。”

　　舒炘白了她一眼，“我哪里有说错？”

　　“微微和信衍的事情啊。”十三压着声音道，“你不是说他们都会没事的吗？”

　　“我的原话可不是这样的，”舒炘放松身体倚在靠背上，长叹一口气，“我的原话是，颜九微会得偿所愿，而信衍...”

　　“呵，”他的声音越发轻了，生怕有人会听到一般，“谁说他已经死了，连十七都不知道吧，他可比我们任何人都要能活呢。”

　　“什么？”十三没有听清，刚想追问却被门外冲进来的男人打断了话，“我听说你去参加哪个试炼了？！”

　　十三回头却见十四焦急的面孔，“哥...”她连忙打住，改口道：“不是，十四，你来干什么？”

　　可十四看着安然无恙的十三却笑了，拍了拍十三的肩膀，宽慰道：“你没事就好。”

　　在另一个的房间中，孤独的少女抱膝坐在床上，她的脸埋在臂弯中，没人能看清楚此刻她的表情。

　　唐棠毫无声息，凝固在暗色之中，宛如一尊雕塑，或许她潜意识认为这样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与悲恸了吧。

　　但在长久压抑的喘息之后，她还是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呜咽。

　　时间是苦痛的解药，即使疗程漫长，但它依旧是唯一有效且最好的解药。

　　而在视线更远的地方，一部分侥幸逃脱的人扔开了带血的镜子，却有更多人仍在尝试往镜子上涂抹血液，只是这些尝试注定会失败。

　　而这些人中的多数会放弃，但另一部分却会尝试新的怪谈，直到他们真正堕入某个再也出不来的怪谈世界。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的命运早已被注定。

　　他们是出于什么理由而做出如此选择，视线的主人并不关心，此刻他只是观测者。

　　对他来说，唯一要做的就是观察人世间发生的所有。

　　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视线越升越高，直到笼罩了一切。

　　他的视线无处不在，甚至覆盖所有的试炼与怪谈。在那里有他熟悉的人，有泛泛之交，也有全然陌生的人，但此刻这些面孔都褪色成同一张脸，有着同一个名字。

　　恶人也好，善人也罢，他们无非都是人，都被浓烈欲滴的情感所驱使，而做出无数波澜壮阔至歇斯底里的事情。

　　这里就是一场场剧目，背叛与被爱、复仇与悔悟、死亡与幸存，这些闹剧在这里轮番上演。

　　他的眼中映照出这么多人，这么多事。

　　但此刻他什么也不会做。

　　见证，记录，忘记，然后重新见证，这是他唯一要做的事。

　　毕竟他的视线就意味着正常的秩序，那些爱与恨随着时间都将褪去外层的色彩，回归最初的金色川流。

　　但在他的视线中却偶或有异常发生，那些浓郁的情感将无法随着时间淡化，它们会依附在川流的边缘，就像最贪婪的水蛭不断吸食能量，然后逐渐壮大直到能侵吞一切。

　　他也尝试过将这些东西剔除，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的力量一接触到这些小东西，就被吸走。

　　最终他只能选择放任不管，但奇怪的是当他做下这个决定之后，那些小东西反而会从内部破碎，而残留的浓烈情感重新回归川流之中，在万千光点中，再至臻的情感也会融化褪色。

　　他看着依旧澄澈的光流，抚摸着胸口，感受来自此处的鼓动一点点平息，新生的神格已经融化在体内，从胸口一直蔓延交织全身，铸成新的骨骼与肌体，消磨残存的人性。

　　他曾经以人类的身份生活过，而现在他要学会忘记身为人类时的感受，学会以神的方式来引导世界重新步上正规。

　　但为什么？明明他已经忘记了情感，却还是能感受到胸口暴涨的痛楚。

　　每次呼吸，每次眨眼，每次心跳，带来的都是绵延漫长的苦痛。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游移着，他似乎想要寻找什么，但此刻他连要找什么都忘却了，那份痛楚也就被长久地保留下来，最后他开始习惯，开始忘记原来他是在痛着的。

　　直到有一天，他的视线重新划过熟悉的据点，看见熟悉的人，听到熟悉的名字。

　　“你最近有见过他吗？”一个面相熟悉的女人问道，“之前还听说有人在试炼和怪谈中见过他，但最近完全没有消息了。”

　　他已经全然忘记对方的名字，只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有个三。

　　“你也没见过？”另一个少年并不惊讶，“这倒也不奇怪。”

　　“他不会真出事了吧？”女人有些焦急，“积分榜上已经没有他的名字了...”

　　少年的视线微微抬头，迎面撞上高空中他的视线。

　　他一愣，看着少年笃定的眸子。难道这位少年能发现我的存在？

　　他不由产生怀疑，却听到少年坚定道：“他怎么可能会死，难道你忘了他的真实身份吗？”

　　“可是...”

　　少年打断女子的话，“没有可是，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新的神明已经被选出。”

　　“什么？新的神？”女子猛然坐直身体，“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

　　少年皱了皱眉，“你难道没有发现吗？试炼和怪谈的数量已经明显变少了。”

　　“可这不能说明问题吧。”女子嘟囔着。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证据了，”少年长叹一口气，“算了，懒得和你解释了。你就当是我预知到的吧。”

　　“好吧，”女子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又疑惑道：“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少年：“新神既然已经降世，旧神自然也不再需要试炼。”

　　“那他现在会在哪里？”女子追问道，“我只想知道他还好吗？我们已经失去太多同伴了，我不想再失去了。”

　　“他可不一定把你看做同伴，”少年道，“你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

　　女子却坚定道：“所有和我一起并肩作战的人都是我的同伴，而我不需要知道他的真名，在我这里，他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十七。”

　　十七？

　　高空中的视线恍然一怔，他终于想起这个遗忘许久的名字。

　　那明明应该是最重要的人，但他却全然忘却，甚至于此刻他想不起有关这个名字的任何事。

　　他恍惚间瞥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却始终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只有细密蚀骨的痛楚在啃食他所剩无几的人性。

　　然而就算再痛苦，他也不愿意撤出视线，这或许将是他最后一次接触这个名字的机会了，他不愿放手。

　　少年在听闻女子的话语后，轻声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理解你的感受，但我们只是普通人类，就算拥有异能，但我们的□□终究还是□□。十七则是永生不灭的存在，他无法理解我们的情感。我们终究无法成为彼此的同伴。”

　　女子抿了抿唇，“这种说法太过了，他虽有些冷漠，但他也是有感情的，不然他怎么会爱信衍呢？”

　　信衍？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并不让他痛苦。

　　少年又笑了，看着女子意味深长道：“所以你真的认为信衍也是普通人？”

　　“不是吗？”女子惊异道。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道：“他们终将会重逢，相信我。他们会重逢的，就在故事的起点与尽头。”

　　这句话唤起心中的渴望，高空中的视线再也耐不住，他想要去少年话语中的起点与尽头，在那里说不定就能见到十七。

　　而他唯一能想到的起点与尽头，便是那条如莫比乌斯环的光之川流，每一滴涓流都是此间生灵的力量。

　　它们从生流淌到死，在原初交汇然后又一次落入滚滚洪流中。

　　在恢复意识后，也许是无意忘却，也或许是有意忽视，他未曾将视线投注于此过。

　　而当他终于望向此处时，毫不意外的，眼前出现一个伫立的人影。

　　那人凝望着奔腾不息的川流，背影落寞。

　　望着那人的背影，世界意识，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信衍，终于想起过往的那些故事。

　　那些回忆糅杂在人类的情感中，被丢弃在角落，现在却被重新打开，而他终于明白心口暴涨的痛楚因何而来。

　　他无法看到十七现在的表情，眼前却浮现一张悲伤到极致的脸。

　　那是他被刺穿心口后，最后看到的景象。

　　这让他萌生了退却之意，他害怕再次看到十七如此悲恸的样子，他甚至想要逃跑。

　　但现在已经为时已晚，十七发现了他的存在。

　　十七并没有回头，气若游丝般轻声道：“你终于来了，新任神明，我已经在这里等待许久了。”

　　信衍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凝结实体，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痴痴望着十七的背影，却胆怯于和他对话。

　　如果十七发现他并没有死，会不会生气？如果十七发现他成了新神，会不会认为是他利用了他？如果...

　　信衍心中生出万般恐惧，如果就这样转身离开，那至少他们之间还不会迎来真正的结局。

　　但他又不愿就这么离开。

　　最终他抵抗不了心中的渴望，捏出实体站在十七的身后，用许久没有说话的沙哑嗓音道：“十七...我来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十七猛然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颤抖着声音道：“怎么会是你...你竟然真的没有死...这真的不是我在做梦吗...”

　　终于得见渴望的人，信衍怔愣一瞬后，一把抓住十七的手，“是我，真的是我，我没有死。抱歉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但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们会再见的。”

　　十七的双手微凉，他的视线紧紧粘在信衍的身上，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可这是为什么，我明明亲眼看着你的灵魂融入虚无中。”

　　十七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亮起微光，“我知道了，是因为那枚新生的神格吧。”

　　信衍摇了摇头，“这和神格没有关系，我就是世界意识，你应该也曾注意到我吧。”

　　“世界意识...”十七喃喃道，他想起更为久远的故事，“那个光点是你...”

　　信衍重重地点头，“对，那是我，在你第一次踏入人间后，没多久我紧随着你，也以人类的身份进入人间。”

　　“可为什么？”十七不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是一样，”信衍握住十七的手，轻吻着他的指节，“我们都对人类的情感充满渴望，都不甘于只是观测者，当然除此之外，我还渴望遇见你。”

　　信衍回忆着，“你应该一直都没有注意到我有意识，但我却一直在看着你。在你进入我的世界后，我也终于下定决心也要成为人类，这样才能真正遇见你。”

　　十七叹道：“原来是这样，可我们却一直都没有真正遇见过，除了这一次。”

　　“不，”信衍道：“在人海中，我们已经相遇过无数次了，只是那时的我丧失能力与记忆，所以你没能注意到我。”

　　十七皱着眉疑惑道：“为什么你会丧失能力和记忆？”

　　信衍笑着道：“因为和你不一样，我的身体是世界，为了成为人类，我只能将身体与意识分开，意识投注在人类的身体中，而能力和记忆都留在身体中。”

　　信衍拉着十七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你看，之所以现在我能记得这些，因为意识和身体重新融合在一起了，而这具身体是虚假的。”

　　随着他的话语，十七触碰的地方也变得透明，甚至手掌能轻易地探入身体内部。

　　十七一愣，“这是...”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手掌下，有一个莹润的小东西在兀自旋转着。

　　“对，这是神格，依靠这个小东西，我的意识才能和身体暂时分离，才能像这样站在你面前。”

　　“...是吗？”十七快要听不进信衍的话，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贴合在神格表面。

　　那曾是属于他的东西，而现在神格也在呼唤着他。

　　但那已经是信衍的神格了...

　　“你想要吗？”信衍的话打断了十七的思绪。

　　十七浑身一颤，仿佛被看穿了般惊慌地试图抽开手，他撇开头不去注视信衍此刻的表情，轻咬着嘴唇低声反驳，“才没有..”

　　但信衍却强硬地抓住十七的手，甚至还将他的手往更深处按，“你真的不想要吗？可我想献给你。这是属于你的东西。你才是我的神明。”

　　神格那圆润的棱角撞进十七的手心，十七茫然又诧异地看向信衍，却见信衍眼中满溢着爱意，与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似火又似水。

　　十七几乎快要溺毙在这种深邃的情感中，他下意识避开了信衍的注视。

　　“可是，可是...”他嗫喏着双唇，不住摇着头，“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放松了身体，垂首依靠在信衍的肩头，身体微微颤抖，余音中掺杂着清晰可辩的泣音，“我做不到，我不愿再作为神明去承担这些...”

　　信衍不说话了，用另一只手揽住十七的肩膀。

　　许久之后，待十七的情绪稍稍平息，信衍拍了拍十七的肩膀，“你只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那没事，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伏在信衍肩头的十七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柔软的发丝扫在信衍的脸颊与脖颈上，犹如春风拂面，信衍只觉得心中安宁，甚至暗自希冀能永久停留在这一刻。

　　但十七还是很快收起难得一见的脆弱，从信衍的怀中抬起头，抓了抓略显凌乱的头发，“神格还是交由你来管理吧，毕竟你是由系统选出的新神，当然我会做好辅助的。”

　　信衍点头，带着小小的炫耀道：“我觉得我这段时间做得还不错。一切都在平稳运行了。但...”他苦恼道，“但怪谈和试炼世界都没有消失。”

　　十七笑了笑，“我知道，我一直在看着呢，”他抬起手摸摸信衍的脑袋，“你做得很好。”

　　“但怪谈和试炼并没有你想象得这么简单。”他解释道：“一旦出现过的东西就不会轻易消失，我们只能用之前的手段对付它们。”

　　信衍皱眉，“你是指试炼系统和玩家？但这对玩家来说太危险了。”

　　十七却道，“那就是你的职责了，之前的试炼系统只能说堪堪够用，而你可以完善它的功能。”

　　信衍不明白，“那我要怎么做？”

　　“作为试炼系统的管理者，你有能力去管理玩家，包括他们的身体与灵魂。”

　　信衍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我有点明白了，你让我再想想。”

　　但还没等信衍想出一二三来，十七却再次将头靠在信衍的肩上呢喃着，“嗯，你慢慢想，让我再休息一会儿。”

　　温热的手掌贴在十七的脊背上，让他昏昏欲睡，紧绷了数十日的神经此刻终于放松下来，那段时间的苦苦坚持与挣扎就像浸水的相片，模糊不清又潮湿曲折。

　　他已想不起那段时间他究竟怀着何等心情在试炼中挣扎，他只记得穿梭在一个又一个试炼世界中，斩杀每一个能看到的敌人。

　　每当那微薄的力量涌入身体中时，他才会短暂地想起过去发生的一切，然后绵延漫长的痛苦就会瞬间将理智吞噬干净。

　　为了缓解这样的痛苦，他强迫自己再次试图凝结新的神格，直到他察觉到在川流下，神格的力量在流通。

　　他终于意识到新神已经诞生。

　　一开始，他只觉得欣喜，长久以来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但很快他就陷入难以言喻的空虚与痛苦中。他不知道他还能再做些什么，仿佛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将他抛在身后。

　　他将是唯一一个生活在旧时代中的生灵，直到被世界完全遗忘。

　　无处可去的他最终回到原初，他想要去见一见这新生的神明，对方在这段时间做得还算不错，看起来会是合格的神明。他想将那些也许已无人在意的故事告诉对方，避免悲剧重蹈覆辙。

　　毕竟太阳之下无新事，一切命运都将如剧本般徐徐上演。

　　不管是多么尽责、多么强大的神明，都会被漫无止境的时间与孤独打败，他们终会渴望回归人性，然后神性便随之崩坍。

　　十七想要尽可能阻止这一切，在他已决意要彻底沉睡之后。

　　但没有想到新神竟然是信衍，他就算是在梦境最深处也不敢妄想的事情就在眼前上演。

　　他未曾奢望过还能见到信衍，但此刻他就在对方的怀中，一如往昔那般，充斥着让他怀念的气息。

　　十七甚至有种仿若身处梦中的错觉，他想要抬起头，再次确认信衍的脸，但却害怕这般温暖深沉的怀抱真是他的幻想。

　　就让我在这美梦再沉沦片刻吧，十七不由地想着。

　　信衍也没有说话，他搂着十七的身体，原初光点的余晖映射在两人的周身，仿若旧时油画中圣洁的雕塑。

　　十七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喟叹，“真希望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可惜我们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

　　的确是，虽说新神已经诞生，新的秩序也已初具成型，但饱经疮痍的世界想要恢复成过去的模样还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那些死者的爱憎恨怨悔也不是这么容易消除，它们将不断萌发生长。

　　这将是永恒的斗争。

　　但信衍却轻抚着十七的脊背，“你的希望不是已经实现了吗？我们难道不能永远在一起吗？”

　　十七笑了，“你说得没错，我的愿望的确已经实现。”

　　他从信衍的怀中抬起头，眷恋地看着对方，“我的神明，欢迎你回到我的身边。”

　　“嗯，我回来了，”信衍捧起十七的脸，“欢迎词也说过了，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做点正事了？”

　　十七一愣，望着信衍澄澈的，只映照出他一人的双眼，“的确，先从调整试炼系统开始吧。我觉得可以把...”

　　还没等十七说完，温热而柔软的物体便贴在他的嘴唇上，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全都融化在唇齿间。

　　信衍的手牢牢地握住十七的后脑，迫使他微微抬起头，让气息侵入得更深，直到深深融入肺腑。

　　十七的手按在信衍的肩膀上，他想要推开，但却也不舍得推开，只能将手指微微蜷起，指腹按压在微热的皮肤上，仿佛有电流从肌肤相触的地方一直蔓延至全身。

　　他受不住了，虚握着拳头轻轻推着信衍，才让对方终于松开，虽然那人的手还是按在后脑勺上，甚至还不由自主地向下滑。

　　“呼...”十七轻轻地喘着气，不满地斜了信衍一眼，“不是说要做正事吗？你怎么这么，这么...”

　　他薄红着一张脸，怎么也说不下去这个词，只能扭开头，不去看信衍。

　　信衍压着笑意，再次将十七搂在怀中，脸颊贴着脸颊，轻声道：“这怎么就不是正事了？”

　　十七摸着信衍的手臂，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从过往至未来，这一刻他们终于化成新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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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人世间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生活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近来变得尤为平静，毕竟不靠近风浪的水面本就只有些许无人能察觉的涟漪，没人会关注到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与离别。日子还是要一天天地过下去。

　　然而对于试炼玩家，一切都不一样了，离去的人回不来，而痛苦的回忆却被永远留下来。

　　正如风雨洗刷石壁那样，命运流淌过的痕迹将被永远留下来，直到下一场浩劫的到来。

　　但这不代表在无尽的试炼中没有希望，至少现在参加试炼不再危及生命。

　　十三打开系统的公告，上面赫然写着：即日起，试炼系统将调整以下试炼规则。请各位玩家仔细阅读，并自愿选择是否退出试炼系统。

　　她瞪大了眼睛，愕然看向对面的唐棠，“你看到系统新的公告了吗？居然可以退出系统。”

　　唐棠头也没抬，敷衍着道：“我看到了，但十三姐，你应该还没看里面的内容吧，更劲爆哦。”

　　十三便继续向下看去。

　　1.玩家无需每月缴纳积分。

　　2.系统商城将全面更新，大幅下调商品价格，并上架多款新商品。

　　3.试炼系统将增设紧急弹出按钮，如发生紧急事态危及玩家生命安全时，可通过紧急弹出按钮脱离试炼世界。紧急弹出按钮每次使用将收取玩家1000积分。

　　4.增设人生安全保险，收费100积分。如遇极端紧急事态，导致玩家无法启用紧急弹出按钮而死亡时，提前缴纳人生安全保险的玩家仍可安全脱离试炼世界。

　　5.玩家可随时选择是否退出试炼系统，退出系统的玩家将被删除有关试炼系统的一切记忆以及异能。

　　6.欢迎各位玩家在试炼系统游玩愉快，认真生活，享受每一天，谢谢支持！

　　十三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紧接着打开系统商城，上面赫然摆着复活药，猛然站起身，“我现在就要去找先知！”

　　唐棠拉了拉十三衣袖，“先知肯定已经看到了，我们不用这么急的。”

　　“对，我已经看到了，”舒炘推开门，身后还跟着十四，“我想所有玩家都已经看到了吧。”

　　他不由伸手按在胸前，那枚俞承安留下的晶石正悬挂在心口，而那将是他新的希望。

　　舒炘扬起自俞承安离开后最真心实意的微笑，“大家，新的时代要到来了！”

　　窗外一行飞鸟穿过树梢，响起一串清脆的啼鸣。

　　新的时代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好诶，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