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卖茶 闹事 ...
-
“劳驾借光！”对面面摊的铺伙计扛着条凳挤进来，袖口还沾着白扑扑的面粉，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在地板上。
高宴侧身让过伙计，目光扫过堂内时忽然顿住。
堂屋连同屋外的十张木桌早已座无虚席，茶客们或摇着折扇或低声唠嗑。
偏偏桌上的青瓷茶盏都空着，竟无一人唤着添茶。
他皱起眉头，这不是个好兆头。
林雾齐开的又不是书场茶楼，满座的看客不买茶，这算哪门子生意？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阴影里的动静。
林雾齐斜倚着椅背，双手裹着雪色纱布，远远瞧着倒像两只白胖馒头。
三勤半蹲着替他解纱布，指腹沾着青绿色药膏，刚触到伤口边缘，林雾齐便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
高宴眯着眼，都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汗。
难怪刚才林雾齐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不曾发现他竟然伤得这么严重。
难道自己之前给他包扎没有任何作用？
高宴正往那边走，想去看看林雾齐，忽然说书人拍了一声醒木。
“啪——”
醒木拍在案上的脆响惊断了他的思绪。
说书人折扇一收，抑扬顿挫的声调荡开：“那茶仙子最终化作漫山茉莉，每朵花蕊里都藏着粒白茶种。”
？
高宴惊讶回首。
茉莉花蕊里藏着茶种？
任是红茶绿茶白茶，无非是鲜叶采摘后工艺不同罢了。
把底下的看客当傻子么？
他下意识扫向台下，却见满座看客非但没觉出破绽，反倒个个眼睛发亮。
穿粗布衣服的汉子拍着大腿大笑：“花里长茶叶？那泡出来不得香煞个人！”
旁边戴草帽的老人连连颔首：“店家可有这茶？老夫想称二两尝尝鲜。”
真想给林雾齐竖个大拇指，改编的如此离奇都有人信。
高宴压下惊讶，回头再去找林雾齐，发现角落处已经空了。
“各位看官且瞧”。
说书人抖开宣纸，一把墨绿间杂着雪白的茶叶倾泻而下。
“这便是那书生种下的仙子茉莉白茶，林东家费尽周折才寻得此茶种，一年到头只产得这几桶。”
惊叹声如潮水般涌起，门外挤不进的看客干脆蹲在门槛上，脖颈伸得老长。
“哇”。
“这得多宝贵呀，得是啥味道呀”。
下面的人再次惊叹。
店外的人越来越多，桌子坐不下了，纷纷挤到说书人周围席地而坐。
说书人刚舀起茶末，旁侧的三勤便摇响了铜铃，清亮的嗓音穿透人声：“这位便是寻得仙茶的林东家——”
话音未落，林雾齐已从人缝里走出来。
他换了件月白长衫，受伤的双手笼在袖中，朝满场看客拱手，袖口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纱布。
不等有人发问，他已朗声道：“诸位，尝鲜装半斤五十文，整斤九十文。”
“这么贵？”
前排的挑夫嚯地站起来，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咂舌声，几个穿粗布衣服的看客作势要离座。
“大伙儿先免费尝，不好喝尽可以不买”。
说完，林雾齐却朝三勤使了个眼色。
三勤立刻提着茶壶穿梭席间，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空壶时，一股清冽的茉莉香混着白茶的甘醇霎时漫开。
有大胆的茶客抿了口，眼睛陡然亮起来，吧嗒着嘴嚷嚷：“再来一碗！”
三勤给在场的人分茶喝，有茶有故事，还是免费的，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高宴被身后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他看了眼身后，发现铺子快挤不下了，中间的马路都快堵塞起来。
“卖弄什么玄乎！”
穿黑色棉袄的男人已撞开前排看客，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搡到台前。
“老子前儿在你家买的茶，泡到第三回就淡出鸟来！就是这个小子卖的！”
男人扬手将茶包甩在说书人案上，抓起桌上的茶汤便朝林雾齐泼去。
林雾齐侧身急避，受伤的手下意识护在胸前，终究慢了半分。
滚烫的茶水溅上袖口，他蹙了蹙眉，目光越过人群，锁向最后面的高宴。
“公子？！”三勤赶忙凑过来。
林雾齐朝他摇头：“没事。”
高宴避开他的视线，盯着纸包心虚极了。
这个客人手里的茶包的确是他卖出去的。
“骗子！俩串通起来骗钱的骗子！”
男人的叫骂动作幅度太大，满场看客霎时后退三步。
有刚摸出铜钱的茶客慌忙将钱袋按回腰间，几个蹲在门槛的挑夫已扛起扁担走了。
砸了，全砸了。
高宴心凉半截。
林雾齐请说书先生这一遭也是枉然白费。
他盯着地上的茶包，虽算不得顶好，却也经得住三泡，怎会淡成这样？
就在此时，林雾齐忽然解下双手纱布。
雪色纱布簌簌滑落，露出几道尚未结痂的血痕。
他就着伤手直接拎起脚边的茶壶，晃了晃，问男人：“客官可是用这铜壶滚水冲泡？”
男人望着茶壶，心想他们用的也是这壶，说这个肯定没错，点头道：“就是这样的，一模一样”。
“那就对了，这茉莉白茶最忌烈火，铜壶虽快，煮水过程中，铜壶对水质有一定影响，用最普通的土陶壶慢煨即可”，林雾齐朝三勤招手，“百花杂货铺今天招待大家免费试喝，图量大速快，所以全部茶包都只冲泡一次”。
旁边三勤已捧来个土陶水壶，新沸的水注入茶杯，如此三次，茶香依然浓烈，茶汤也很鲜亮。
男人盯着陶壶里的茶叶，脸色由红转青。
此刻若承认用错了器具，岂不是当众认栽？
后排有老茶客拊掌笑道：“难怪难怪，老夫就说这茶香气清正，怎会是劣货。”
这时。
阿源撞门进来，指着男人道：“东家！方才我在醉仙楼后巷，亲眼见他从侧门出来，手里还攥着醉仙楼大掌柜给的银钱！”
“血口喷人！”男人跳脚道，“老子在街上扛了十年木头，谁不知我张老五的名头！”
围观茶客们面面相觑，有好心人正要开口圆场，林雾齐却忽然欺身近前。
他的鼻尖几乎触到男人袖子：“这位兄弟应该是灶头火工吧？”
之前上过一次当，男人这下谨慎许多，望着林雾齐道：“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林雾齐突然捏住男人的手腕翻转，露出里面的袖子，泛着一层油光，像是被热油浇铸过。
“这味道——”他屈指弹了弹男人腰间藏起来的硬东西，“怕是每日蹲在灶台前才能染上”。
男人惊惶缩手，腰间革带撞翻了茶罐，一枚写着“醉”字的木牌，骨碌碌滚到林雾齐脚边。
“哟，这不是醉仙楼的火工腰牌吗？”
一位穿百蝶裙的娘子摇着团扇退后半步，用团扇掩口：“难怪呢，今日这里的生意太好，醉仙楼有人不高兴了。”
她身侧老妇人抽动鼻子，高声道：“我家老头子以前也是灶头火工，做了四十载，这味儿闭着眼都闻得出！”
男人见状，踉跄后退，一脚撞翻了旁人的箩筐。
筐里的笋干撒了满地，筐主人揪住他裤腿便往地上拽：“赔我笋干！赔我笋干！上个月新晒的笋尖！”
人群霎时如沸水般翻涌，有茶客自发围成圆圈，将男人困在当中，不让他逃脱出去。
直到当巡街差役的铁尺拨开人群。
差役扫了眼地上的木牌，又瞥见林雾齐。
二话不说便将男人的胳膊反剪在背后。
围观的茶客们争着往差役面前凑，七嘴八舌的证词如雨滴般密集砸向男人：“官爷，他拿滚水泼人！”
箩筐主人喊冤道：“他弄坏了我的笋干”。
还有人说：“官爷，这醉仙楼的小人诬告林东家，我们这几十双眼睛瞧得真真儿的！”
半晌，差役二话不说带走男人。
喧嚣渐息，人群中终于安静下来，大家继续坐下来品茶、买茶。
林雾齐垂目执壶，重新在琉璃杯中泡了一壶茉莉白茶，寿眉在盏中绽出层层叠叠的花影。
人群里挤进来一位对街茶铺掌柜。
他挤到前排，笑道：“林东家，可否我来尝尝……”
林雾齐盖了两盖，用小银匙滤走茶面浮沫，将茶盏推向对方：“请品。”
掌柜举杯啜了半口，眼睛发亮道：“订五十斤！下月跟着商队到毛镇的铺子去试一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