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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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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蒸腾的水雾凝成滴珠,不停地划开玻璃拉门的朦胧画布。
“一直都说,你那些关于人性图谱的研究。…时至今日,我想看看。”
沈翊的眼睛里被掺进了浓重的雾气,化不开。他想起对方摘下眼镜时,微蹙的红色的狭长眼眸里闪烁的泪点,像黑暗雨林中傍晚深寂湖面上跳跃忽闪的荧光。
天边霞光已逝。整个世界,业已坠入沉沉的黑夜。
方凯毅发来的语音留言模糊不清。他低沉的声音碰到浴室光滑的四壁上,像是在湖面上抛出的一粒小石子。沈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劈开冷冽的湖面,先是啪嗒掉下,继而轻轻回弹而起,最后咕嘟一声幽怨的叹气,平缓地躺进绝对死寂的梦中,慢慢下沉,直到落入洞黑无底的湖底深处。
从此以后,那颗小石子将不见天日。
关水后的沈翊摸起手机,迈出卫生间。他背后拂过一阵阵游丝一样浸透脊背的凉意,冷空气剐蹭着他过于滚烫的肌肤,裹走温度。
画作完成了,方凯毅他亲手用小刀刮破了第一层,也亲眼看到了第二层。
可沈翊却没有任何释放。
由表及里的肖像画,仿佛格雷道林的画像,揭开恐怖变形的表象,流露着沈翊呼唤返璞归真的告白,方凯毅定体会到了他的良苦用心。
这样想着,沈翊氤氲着水汽的手指,只空握着手机,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手机屏幕在他安静的呼吸间熄灭了,又在沉沉的黑暗中,骤然亮了起来。
“沈翊,我今晚来,与你道别。”
怦地一声,是沈翊轰然响起的心跳声,重重落在聊天框里的声音。
“他怎么得到我家地址的?”
像是隔空的心灵感应,对方已发来了一张照片作为答疑的回复。照片上是沈翊合作画廊的名片,名片底下是画廊列名合作画家寄送地址的邮寄簿,上面一列赫然写着自己家的地址。
“好。” 字缓缓拼出,又被沈翊快速删除了。
他将尚有几分潮湿的头发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闷闷地听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白天他在方凯毅实验中心摘下来的那枚3d打印的白色蝴蝶茧,捏在手里的光滑触觉,还是清晰地遗留在指纹之间。
今晚此刻,局里专案小组肯定加班加点地提取解析着其中的秘密。
“在家吗?” 又是语音。
想到他已将对方的关键罪证拿到,沈翊狂乱的心情终于安定了些许。
2分钟后。
“在。” 他终于打出了回复他的第一个字。
三声电钮,是自家的门铃响了。
沈翊从床上跳起来。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穿着齐整的睡衣,就飞奔着跑下一楼,开了门。
清冷的月光和路灯下葳蕤的树影,从来者背后倾泻进来。灰蓝色的枝桠乱纷纷地纠缠,将瘦高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将沈翊的身形全部遮挡覆盖在内。
方凯毅抬头的瞬间,借着暧昧的灯光,沈翊只看见他眼角红靡靡水润润地,边缘处像切开的渗血的鱼鳍,眼眸中也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小血丝。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面对活生生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方凯毅,沈翊梦游地问他,眼睛却勾留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夜间到访,打搅了。只是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白天忘记交代给你了。” 方凯毅的语气带着歉意,说。
与往日不变的,是他脸上依然挂着从容又得体的儒雅微笑。
那个时候,方凯毅不仅购买了自己的画,还站在画前,给予了如此珍重的评价。
“这也是我的梦。”
伯牙子期。
沈翊的梦,正被另一个人透彻地看见,共鸣。
可是,明媚高山流水的下游,又会是怎样的风景呢?一定还会都是阳光遍布吗?
此刻,内心已坠入深渊的方凯毅,同样看见了站在悬崖高高顶端的沈翊望下来的怜悯和震惊。
“没事,要交代什么,你放心交给我好了,进来喝点水再走。” 沈翊说着,让他进来了。
沈翊将门关上,听着方凯毅轻轻漫步在身后的声音,怀内突突的心脏,却猛烈地砰击着他的心门。
就在沈翊工作间一楼那个巨幅落地板的正前方,上面用各色图钉粘满了影影绰绰又重重叠叠的画作。
“这些,都是你的作品。成百上千幅人物肖像,真壮观。” 方凯毅感叹地说。
无数张画作,连缀成五彩缤纷的色块海洋,也是想象力从现实中一层层浮现出来的真实。
方凯毅忍不住站在那里,驻足欣赏起来。
五颜六色的面孔,描摹着各自或分明或圆润的轮廓,眼花缭乱的风格和气质,或正直或憨厚或粗鲁或扭曲,全都映入眼帘。
每个人物的脸上,都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独立色彩,主次色调。那些色块,单独看去,一块块地凌乱无序,看似无理,但用目光将它们拼合起来,每个人类的五官和神态却在目光的流动中从纸面上跃然而出,使肖像中人物的内在灵魂昭然若揭,正如同那些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DNA拼在一起的表达。
“不同的编码,同样的表达。这如何不是一种殊途同归呢?”
方凯毅若有所思地说。
“凯毅,…我,也曾对别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 沈翊说。
“那个别人,就是杜城吧。他对我的敌意,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方凯毅选择于此时此地,坦白自己的所有。
他早已下定了决心,无人可以动摇了。在沈翊面前,他终于可以长吁一口气,卸下所有外壳。
以前那只伪装起来的蝴蝶茧,此刻,亦可以剖开来看了。
“今晚被开膛破肚的,又何止是我种下的,那只永远不会破茧成蝶的人造蛹。是我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方凯毅自嘲地冷笑起来。他说着,回头看去,只看见傻傻地端着一杯水,好似在发懵的沈翊。
沈翊的耳朵已然通红,他慌忙在桌子上放下水杯,说:“凯毅,如果你不想,不必都对我和盘托出。”
“我今晚,只想对你坦白我的所有。如果不这么做,恐怕,往后余生,我都会后悔。”
“别说这样的话。你在我心中,就是那幅画,你就是为人类盗火的普罗米修斯。”
沈翊无比笃定的语气,让方凯毅的笑容绽出了真诚的暖意。
沈翊就那样跟方凯毅坐在未开灯的工作台前,一言一语地聊着。
街角冷白的灯光,从透亮的窗户投射过来,照在方凯毅和沈翊相对的侧脸上。
沈翊看着方凯毅高挺通直的鼻子,那像欧洲阿尔卑斯山山脊一样锋利的分界线,让他的面容一半被照亮,一半深藏于阴影。
“盗火?” 方凯毅苦涩地笑了,细长的薄唇放在玻璃杯边缘,又喝了一口水。
“如今想来,我过去所追求的,跟那些利欲薰心的流氓和犯罪团伙做的,倒也没什么分别。不过是以盗火的名义,妄想做操控人类DNA的上帝罢了。”
听到这,沈翊内心的激动地溢于言表。
“凯毅,你看墙上那些色块…”
不等沈翊说完,方凯毅就用他骨节分明、瘦削宽大的手掌捂住了对面沈翊的双唇。
沈翊正想继续说话,方凯毅的眼眶却越发醺红。仿佛,沈翊跟他一起喝的,并不是纯净水,而是什么致幻的高度烈酒。
“沈翊,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你是想说——那些色块,正像那些我给你看的DNA和蛋白质链式结构吧?你想说——我并不是上帝。但却是真正的上帝创造了色彩,也创造了DNA,我们只是用眼睛感知阅读到不同的色彩,也发现了双螺旋的自然法则,就以为我们可以自大到随意更改它们。那些色块,用画家的笔触重现了人类的面容,正如同DNA重现了人类基本构成的秘密。只可惜,像沈翊你这样的,哪怕是再厉害的画师,用心地感受着,努力拼凑着一笔一画的色块,也只能画出万物的影子;而我,同样是,拿着基因的片段,就像那些色块,不停地修改、敲打,也只是模仿出普罗米修斯手中火焰的影子而已。——我们,终究还是对上帝究竟是如何构成活物的内在原理,一无所知。”
方凯毅絮絮低语着,痛悔的目光,皱起的眉头,却让他的隐忍看上去更加疯狂。
两人靠得如此近。近在迟尺之间,方凯毅微微侧低着头,近乎平视地用他那狐狸一样的眼睛,探寻着沈翊被路灯透进来的白光照得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睛。
而他修长的手指和宽大的掌心,却贪婪地压在沈翊的整个下半张脸上,颤抖着,摩挲着,感受着他嘴唇柔软又细腻的热气,还有下巴的弧度,下颌角硬实和柔软脖颈处衔接的可爱感觉。
“……”
沈翊说不出话来,原本肯定的目光,却在对方的抚摸下,逐渐迷离。
“抱歉…。那日,后半夜,我缺席了2小时后回来给你画的星空画,笔触确实是因为心绪不宁而太凌乱了。我不得不承认。沈翊,我……,我真地不关心其他人类,可现在,我愿意为了你,关心其他人。”
方凯毅这个极端理性的疯子,在他岌岌可危的冰山下,覆盖的是暗流涌动的火烫熔岩。
沈翊的呼吸不太通畅,却只顾将自己的脸蹭在他的手掌心上,情不自禁地将舌尖伸出,软糯的润感,轻轻触到了方凯毅掌心的“智慧线”上。
痒。
触电般的。
看着沈翊因意乱情迷而过于美丽的表情,他将对方的后脑勺揽过来,又将沈翊郑重地放在自己的双手之间。
方凯毅吻了下去。
“真甜…,比A16的果汁,还要甜。”
“恶魔中,越是和蔼可亲的,越不值得信赖。”
沈翊终于从方凯毅窒息的吻中抽出片刻的喘息,说道。
“还好,我没喝下那杯蓝色的毒药。”
方凯毅庆幸地说,嘴角扬起骄傲的弧度,滚烫的眼泪却落在沈翊的领口里。
是了,若高山流水随着山川大势流淌下去,就会流向幽谷深涧,还会跌落山崖,继续流向与那些雨季里河水满盈,丘壑纵横的地方。
高山流水的佳期已过。
而从千里以外绵延而来的云,一整晚,方凯毅的目光都似地下暗河流淌,在雨季到来的涨潮中,填满了所有幽暗的地下洞穴。
翌日。
桌子上,是方凯毅一张留下的便签,上面写着一句宋诗:
“梦亦妄生颠倒想,何如明月自由人。”
便签上,压着一件大容量u盘。
沈翊在昏暗中摸索着拉开晨曦已有微光泛起的百叶窗,枕边已空,床单仍有余温。
沈翊坐在窗边呆呆地愣神,直至看着红日渐渐升起,耀得眼睛生疼,才起身洗漱。
几个小时后,沈翊得知了方凯毅自首的消息。
“我要将那些未竟的研究成果,送给比我更需要它的人。请继续完成你的人性图谱,或许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而他脑海里,又不禁响起了不到几个小时前,方凯毅贴近的温热耳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