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胖子[完美世界]》晏涂

209、“原著”石昊看江缈（5） 上一梦

　　上一梦遗留的问题，不曾想在今夜梦中竟然就得到了答案。

　　但若是可以，石昊绝不想以这样无能为力的视角旁观江缈在三千州的故事。

　　＊

　　这一晚的梦境，以凡人姑娘舍弃成仙药为他接续生路为伊始，碎片般的回忆次第闪现：残阳如血，英雄落幕，秦族那间小小的厢房里，少年石昊油尽灯枯，哪怕佳人在怀，也不敢再吐露半句心声；夜凉如水，石国天宫，人皇决绝地摘下至尊宝骨交与幼弟，想为所有爱重之人留下退路和力量，弥留之际，他却唯独不敢面对与白虎相伴的界外之人，他怕自己会心生不甘，更怕自己会生出许多的遗憾，牵绊住那个姑娘的未来。

　　石昊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不应索求太多，他只是生出了一点点私心，只想要江缈记得自己，记得她的人生里，曾经有一个叫石昊的人就好。

　　那些未言的情思，会伴随自己于地底长眠，只盼幼弟能遵守与他的约定，成长起来，保护好父母亲人，也保护好她。

　　如此……他便也无憾了。

　　石皇新丧，举国同悲，八域共哀，而后光阴流转，属于少年至尊的故事逐渐模糊，石村坟茔前的身影来了又走，先是幼弟和父亲，而后是母亲，最后……则是那一人一虎。石村的众人送了一程又一程，却终究还是迎来了离别。

　　石昊原以为，去往上界，对江缈小白而言，或许会是一个新的开始，不曾想这确实是开始，但却是复仇的开始。

　　白虎真仙要以半截成仙药修补残魂，将江缈二人送至三千州一隅后便自封仙古宝界闭关，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只留下了几件保命的东西。按照这位仙家的想法，两个小的该找个地方潜心修炼，好好为三千州大战做准备，哪里能料到等自己一闭关，向来安分的江缈转头就和小白挑了仙殿的一座分殿，当场度化一位天神收作己用，之后更是专挑仙殿下手，短短一月时间就令仙殿折损了不少人马，行动力之强，效率之高，饶是旁观的石昊都为之震惊。

　　但仙殿绝非善类，天国的杀手更是紧跟着一人一虎离去的痕迹追来，如鬣狗般不分昼夜地暗杀。那段日子一人一虎过得很是狼狈，即便有度化的仙殿天神分散了部分追杀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们从雷州躲到罪州，虽然在离火城由火灵儿帮衬着养好了伤，但追兵还是来了，为了不连累亲友，两人又要离开，去往未知的所在，继续这场清算。

　　“……值得吗？”

　　石昊喃喃，凝视着在连日的追杀中变得愈发瘦削的身影，终是问出了这句话。

　　明明在上界，没人认识这一人一虎；明明可以选择过安稳的日子，专心修炼备战；明明没有必要，更不需要为了石昊做到这一步。

　　“值得的。”

　　凡人姑娘伫立在那座简陋的衣冠冢前，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朱唇轻启，几不可闻地回答。

　　她听得到……？

　　石昊心神俱震，几乎就要以为这句话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却又在下一秒听得火灵儿含着疼惜的声音响起：“可石昊不会想看到你活成这样……若他得见，必定心痛！”

　　原来那句话是对她说的。

　　石昊默然，视线依旧追随着江缈的背影。而在近乎窒息的一阵沉默后，他听到了女孩轻轻的一句话：“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莹白的手掌抚上褐色的坟土，无声地握住，垂落的乌发遮掩住江缈的表情，石昊只能隐约看到她长睫微垂，红唇紧抿的克制模样：“一个人在大荒挣扎，一个人去挣机缘，夺造化，一个人面对上界来敌，为八域子民接续未来。”

　　“可如果连报仇这件事情都要等他醒过来自己去做，你不觉得于他而言，太过残酷吗？”

　　凡人姑娘的心里总是压着很多，尤其是石昊逝去前的那段时间，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在他长眠地底时一次又一次地被江缈回想。少女不知这些回忆缘何翻涌不休，但唯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独自面对，所以……

　　“总该有人为他做点什么。如果他的父母、亲人做不到，那就由我来。”

　　“还有我。”幼虎依偎在江缈的身畔，抬爪拍了拍墓碑，如是道。

　　火灵儿闻言怔怔地目送那沓未完的稿纸最终被泥土和沙石掩盖，与染血破碎的战衣合葬一处，而少女枯坐坟前，不再言语。

　　直到微凉的一点滴落，打湿乌发一缕，石昊恍惚间抬眼回神，才惊觉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是湿濡一片，而那些泪跌入梦境，便自高空化雨，洋洋洒洒地坠向过去，落了凡人满身。

　　僵硬的手掌按上心口，石昊后知后觉地微蜷起身，感觉这片肌理下跳动的脏器生疼。明明他如今的境界已臻祭道，经历过的死斗数不胜数，多少致命的伤痛都挺过来了，但此刻石昊却根本无法忍受心口传来的痛楚，以至于令他当场失态。

　　他不知过往的自己是否能与此刻感同身受，疼惜、愧怍，混杂着不甘和暗恨。在他缺席的光阴里，凡人姑娘和幼虎所付出的，远比他想的要多，多到即便是经年以后重新忆起，也依旧痛彻心扉。

　　怎么能不心疼，如何能不心动？一路走到今日，无数世人景仰他，无数仇敌憎恨他，可唯此一人，在意石昊到底苦不苦，累不累，甚至愿意赌上自己，搏一场近乎无望的复仇。

　　“江缈……缈缈……”

　　梦中的大雨彻夜不休，浇灭了属于界外之人所有的天真与怯懦，而他第一次，再一次，唤出了这个魂牵梦萦的名字，于是漂泊在诡异高原无数岁月的灵魂终于寻回了归处。短暂的情绪宣泄后，石昊重新冷静下来，他不能坐以待毙，既然在梦中有概率影响江缈所在的时间，那他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继续被追杀？

　　可这时候又有谁能够出手？祖父尚在□□，分身乏术；父母和弟弟……昔年他与秦族交恶，因他之故，恐不会为江缈出面；孔雀神主更不知柳神与江缈的渊源，罪州的跨域传送阵也不通孔雀州。

　　石昊的记性很好，即便过去了很多个纪元，他也还是记得三千州的过往，记得那些风物和生灵，记忆翻飞间，他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可能帮上忙的人，也是眼下最有可能帮上忙的人——

　　天陨州，重瞳石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