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病弱白月光他无罪》池乌

9、上桌

　　天是青灰色的，无数的鸟儿在空中盘旋，暴风雪般，将太阳遮蔽成黑色。

　　时不疑抬着脖子，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脖颈甚至有点酸痛。

　　“快放箭！”父亲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一双手跨过时不疑的肩膀，伸到他跟前，轻巧地接过缰绳，攥进满是老茧的掌心。这是父亲的手，在他学习骑射时，父亲总会帮他驾马。

　　马蹄声在耳边蹬蹬直响，时不疑举起了手里的弓，箭矢在天空中反射着刺眼的银光。他挽弓，弓弦紧绷，弓身爆满如盈月。

　　啸声起，第一箭射出，落空。

　　“再来！”时广成道。

　　时不疑熟练地从箭筒中取出下一枚箭，搭在弓上，欲再度抬弓，弓却忽得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了。

　　他低头看去，那双握着缰绳的大手正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像一对镣铐，让自己动弹不得。

　　天空的鸟群开始坠落，暴雨般，黑压压的连成一片，像是整片天都塌了下来。时不疑惊恐地瞪大眼，看着向自己俯冲而来的鸟群。

　　痛楚并没有传来，鸟群停在了距他头顶三尺的位置，缓缓汇聚成一个人形。

　　时不疑眨了眨眼，终于看清那不是飞鸟，而是沈戎策。昏暗的烛光下，他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两侧，忽上忽下，像鸟儿翩飞的翅膀。

　　时不疑不知道自己何时被人当马骑了，他应当是短暂睡过去了一阵，睡梦中见到了自己的父亲，还有那片自由的草原。

　　哒哒的马蹄声还在耳边回荡，时不疑感觉身子一震一震的，仿佛还驰骋在马背上。

　　“射箭，快射箭！”父亲的声音若有若无的响起。

　　他是喜欢射箭的，所以才能射那么准，比起漠北人来也毫不逊色。

　　可面前这个人……

　　时不疑眉头微微蹙起，他不喜欢这个人，也没理由为他留下一箭。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时不疑的弓却已经张开了。他不知沈戎策是怎么做到的。

　　床单上散落着一枚巴掌大的银色小匣，盖子尚未盖严，能看到里头玉白色的软膏。使用者显然十分急躁，软膏上东一个坑西一个坑，像是被狗啃过。

　　看来这家伙也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这样一种合适的方式。时不疑能感到身体放松了不少，像是策马在草原上狂奔，身子跟随着马背有节奏地前后摇晃。

　　可这并不让他感到愉悦，相反的，时不疑有些焦躁。

　　说实话，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自以为是的人。虽然沈戎策的样貌不错，身材也不错。昏黄的烛光显得他的腰身格外挺拔，泛着棕色的光晕，像他最喜欢的那匹烈马，但他心里清楚，这两者还是很不一样。

　　那匹烈马只听我差遣，像小狗一样听话。可是这个人，别说听我差遣了，从头到尾都不把我当回事！正当他这样想着，沈戎策将他夹得更紧了。

　　“怎么跟个死人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沈戎策加大了力量，时不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来了，像只被人踩死的毛毛虫。他的前胸后背全是冷汗，手脚虚脱到发颤。

　　他感觉自己还是应当反抗一下，便稍稍使了下劲，但很快又不敢动了。因为方才的使劲，他的脚趾抽了筋，生疼的隐隐作痛着，像根钉子扎在他脚掌前端。

　　死人，对，我就应当做个死人。时不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已经死了，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累。

　　可他的脸却烧得更厉害了。他的身体也在烧，从脖颈一路烧到胸口，心窝的位置上，一团荷叶格外娇艳。这是本能在作出反应。他不想这样，但也不得不这样，这让他极为焦灼，仿佛被架在火上，他能闻到烤肉的香味，可那是他自己的皮肉在发出最后的呻吟。

　　“……只要……你能救出我的弟弟。”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念想，总算让内心的痛苦不那么厉害。

　　“别显得你有多不情愿似的，你分明享受得很！”沈戎策喝道，他的嗓音带着一股喑哑，也许是渴得太厉害。

　　时不疑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在享受，可沈戎策看得分明。那张白净如玉的面颊，现在比盛放的桃花更加娇艳，琥珀色的眼眸半眯半睁，眼神如蜜般粘稠，仿佛能拉出丝来。

　　若不是在享受，露出这幅表情作甚？沈戎策只当他心口不一，身底的力又重了三分。

　　时不疑感觉自己的魂飘得有点远了，身子时而很轻，时而很重，像是一艘漂泊不定的船，在江面忽上忽下，偶尔有白鹭飞过船头，带起一股凉风，落下几点咸热的雨。

　　兖州的草原会下雨吗？柯儿还好吗？

　　时不疑缓缓闭上眼，想在一片躁动中寻找片刻的宁静，可越是这样，他的心越是乱得厉害。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起初他甚至对沈戎策抱有一些幻想，以为他真心喜欢自己，会好好善待自己。

　　但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和这样一个男人成亲，就得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男扮女装一辈子。他没有反抗的能力，便只能对他无条件地顺从，每日夜里沦为他索爱的工具……

　　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地答应和他成亲呢？甚至只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时不疑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

　　这不是挺开心的嘛。沈戎策留意到了他的笑，可他没有看到，有两行晶莹的泪顺着时不疑的眼角淌落，转瞬便融入到乌黑的鬓发之中。

　　婚房的烛光亮了很久，直到三更时分，光才暗了下去。

　　时不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一个劲地跑着，在一片荒芜的王府里寻找出逃的路。

　　他的脚底已经出了血，每跑一步，就会在地上印下一朵血做的花。他脆弱的膝盖打着折，碎裂的骨头几乎破皮而出，没动一下都痛至骨髓。可他依旧不顾一切地跑着，他想干脆就这样跑死算了，也比苟活要强。

　　他终于看到了院子的围墙，手脚并用地翻了上去。围墙下，往日繁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个金貂卫，腰上配着长长的雁翎刀，仰头等着他跳下。

　　他忽的大笑起来，笑得格外开朗：“你们还是来了！太好了！就干脆把我抓回诏狱，把我折磨到死吧！”

　　“什么死不死的，你这不活得好好的吗？别要死要活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时不疑缓缓睁开了眼，一名头戴青巾的男子坐在床边，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他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蓄着整齐的山羊胡，一双小眼睛圆溜溜的。他腿上放着一只木箱，箱子里整齐放着针线，还有素白的纱布。

　　原来是那位给自己医伤的大夫。时不疑露出一道抱歉的浅笑，解释道：“薛郎中，我方才是做噩梦了。”

　　薛郎中舒了口气，凝重的脸色舒缓了些：“活着才好，不枉费我花了那么多精力救你。”

　　“那我腿还好吗？”时不疑问道。

　　“王爷喊我来得及时，伤口已无大碍。只是你昨日成亲，用腿过度，这几日都得好好歇息着，不得到处走动。”薛郎中道。

　　时不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憔悴的面色中带着浓浓的疲惫，像快凋零的栀子。

　　薛郎中不由心生怜悯之情，向来肃穆的脸上，挤了出一道温和的笑：“其实我也理解，伴君如伴虎，当王妃可不容易，尤其是王爷那种性子，凡事都得顺着他来。不过……”

　　他一双黑豆眼转了转，压低声音，凑到时不疑耳边：“不过方才我见到他时，走路还有点飘，昨夜他一定很拼命吧？他是真心很喜欢你呢。”

　　那哪里是喜欢，分明是头饿疯了狼在扑食，狼会喜欢猎物吗？狼甚至都不在意猎物的死活。心里这样想着，时不疑还是低下头，装模作样地露出了一道羞涩的笑。

　　四下寂静，一阵疾跑声从院子里传来。元宝惊慌失措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了沈戎策的书房。

　　“王爷！大事不好了！吴王死了！”他的声音有点大，不止是沈戎策，在偏屋的两人也听到了。

　　“吴王？那是何人？”时不疑看向薛郎中。

　　薛郎中一副“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神情看了他会儿，解释道：“那是五皇子，王爷的哥哥之一。”

　　原来是五皇子。时不疑眯眼忖思片刻，又问道：“庆阳帝也死了吗？”

　　“这可不能瞎说啊！被人听到要掉脑袋的。”薛郎中急得要去捂他的嘴。

　　时不疑不紧不慢笑了笑：“你又不是第一天见到我，我还怕掉脑袋吗？我只是在想，皇子们都斗到明面上了，老皇上即便还没死，也应当病得不轻吧？”

　　薛郎中点了点头，神色依旧紧张：“我听那些太医院的太医说，皇上很长一段时间没上朝了，政务都让内阁和太子在处理。皇上不是不想上朝，而是实在上不了朝，想来的确病得厉害。”

　　难怪他会不惜大代价将我从诏狱里救出，他也不希望其他皇子们得到奇门吧，包括太子。有了这东西，他夺位也会变得简单很多。时不疑感到心里的疑惑终于有了解答。

　　原来他想要的真是这个，这下好办，我终于不用那么被动了……时不疑还在思索，一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膀。

　　薛郎中瞪着一双豆豆眼，面色已然变得惊慌：“你刚刚说，皇子们已经斗到明面上了？那、那咱们王爷会不会也被牵连？倘使他不幸丧命，那咱们……咱们……”

　　时不疑抿着嘴，笑意却止不住地从眼里透出：“你也太小瞧他了。他哪是怕被牵连，他正急着上桌呢。”

　　而他越是着急，我就越有恢复自由身的机会。时不疑在心里美滋滋的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