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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纳妾 如今我要死 ...

  •   【裴靖闻一直有副好皮囊,折扇一摇,端的是风度翩翩少年郎。从前我好这一口,只觉得他沉静至波澜不惊的眉眼,也别有一番潋滟秋光。

      如今我要死了,日日咳血,裴靖闻仍旧一副智珠在握的沉稳样,还有闲情新纳一房美妾,只令我怨怼凭生、心下一片凄凉。】

      爱情,爱情是个什么东西?真是宜古宜今的醒世诘问,我决意这回要是能死里逃生,必定要学周树人先生,将警句纂刻在我那梳妆台上。

      届时不假他人之手,我要亲自拿着成婚时,裴靖闻那厮赠的簪子刻。

      据说是前朝魏皇后的平生最爱,亦是帝后定情之物。那簪子制成时,南诏文帝还是不受宠的皇子,身上连个爵位都没有,因而簪子并未饰有凤凰这类逾制物。

      如此我虽为臣妻,倒也担待得起。平日里虽很少佩戴,裴侍郎以黄金千两博爱妻一笑的逸闻,早已传遍京都。

      人人皆艳羡我得了好夫君,我也暗自欢喜地将它收藏在匣子里。不论簪子是否如胡商宣扬的那样源于皇宫,南诏帝后一生相守、后宫未有第三人的寓意总是好的。

      我还记得少年郎在红烛下的笑眼,裴靖闻笑起来是舒朗深情的,白玉无瑕的脸染着月色光辉、沾着人间粉墨,恍如雪中折梅的谪仙。

      于是我也惑于美色,肤浅地笑了起来,凭空生出几分胆怯,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而少年笨拙地为我簪发、动作轻轻的仿佛怕惊扰什么。

      呼吸拂过耳廓时,我屏住呼吸,听见心底细密的喜悦绽开,恰如我连日来绣喜帕的针脚。

      只可惜故人心易变,我咳血的第三周,裴靖闻几次三番请太医来,却不起作用。

      兴许是觉得我命不久矣,他尚有大好年华。这日午后,我靠在塌上小憩,迷糊间竟听见西边传来吹锣打鼓的喧闹声。

      连日晕厥咳血更添几分困倦,勉力睁眼却瞧见辛夷正徐徐摆着扇子替我祛除暑气,嘴里只浅笑安抚我。

      “府里请了和尚道士来替小姐祈福,快接着睡吧。”

      语毕,辛夷逃避似的起身去阖上南角的窗,再回转又是贯常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我却一把抓住辛夷的手,掰过她的脸细细瞧,她右脸脂粉极浓、眼下泛青痕。慕地我心下发酸,拿来手绢擦拭那半张脸,泛着血丝巴掌印褪去矫饰浮现在辛夷面上。

      我只觉得自己也被扇了一巴掌。明明是燥热的六月,冷空气却似冰刀钻进我的肺里。

      我凝眉小心抚触那指印边缘,嘴里呵斥她。

      “你这脑袋里想的什么?既有伤还不赶快敷药,拿一大坨脂粉往上抹,对自己忒狠了些。”

      辛夷原本面露惴惴地垂着头,见我还有心情斥责她,一时间也不气恼,反倒傻呵呵陪笑。

      笑时不免牵扯伤口,疼得她倒抽气,痛呼到一半又忍住,还不忘抬眸观望我的神色。

      暑气过盛便是这样不好,闷得人想吐,黏滞的空气几乎堵得我说不出话来。

      可是得说,鲜红的巴掌印,容不得我继续偏安一隅着自欺欺人。

      所以我沉下声,握紧辛夷的手逼问,“倘若你心里有我这个小姐,何不告诉我真相呢?”

      辛夷身子一软,如孩童般伏在我膝上,眼泪簌簌落下,却紧要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我默然抚着辛夷的背,替她顺气,扬声唤外间的半夏取些膏药来。

      可等了半晌都无人应承,辛夷欲言又止,脸上竟泄出些许恨色。

      这时跑进来一个脸蛋红扑扑、额上坠汗珠的小丫头,我瞧着有些眼生,回忆顷刻才想起她是谁,原是负责外院洒扫的竹茹。

      听我的吩咐后,竹茹手忙脚乱一顿好找,慌乱间碰倒八宝架上的盒子,掉出一个玉章来。玉章跌到地上摔成了几瓣,上头刻的字便也跟着粉身碎骨了,竹茹吓得不敢动弹,僵在原地发呆。

      辛夷平日虽然管教小丫头们甚严,却很少舞刀弄枪地靠体罚来折腾人,现下瞅见那物后,却立时站起身欲打她,被我拦住了。

      “也不是名贵古董,何必为了死物磋磨人呢。竹茹你接着找膏药。”

      “可那是姑爷亲自刻纂的,小姐你向来最是珍爱。”

      辛夷急得在旁边跺脚,竹茹更是跪伏在地、哀求谢罪。

      我扶住太阳穴,只觉得头痛,竟连带着眼眶也跟着酸痛起来,拍拍辛夷的手臂安抚道:“好啦,别闹腾,先给你找到膏药要紧。”

      半阖着眼,我感受到熟悉的晕眩,胸腔细密的疼痛席卷而来,令唇齿间溢出血腥味,顿了顿才继续:

      “且陪我坐着吧。玉章既已碎了,便先搁置,不忙着收拾残瓦。你如今已破了相,仔细再割了手。”

      竹茹噙着泪低声应诺去外头翻找,小丫头可怜见的,她平日里根本没机会进房里当差,丫鬟婆子彼此间也分三六九等,掐尖要强不过为讨口饭吃。

      似竹茹这般的小丫头,往常莫说到主子跟前服侍,便是进屋都觑不到空,怨不得她做事生疏些。这道理我们都心知肚明,辛夷张口欲说两句又讷讷无言。

      我们就这样静谧无言地困在这小小的厢房里。

      我与辛夷自幼一起长大,同吃同睡,名为主仆,实则在我心里与亲姐妹也没差什么。

      对辛夷,我太熟识,信任犹在夫君之上。

      因为我做事优柔,辛夷便配合作伶俐爽快的性子,平日里管理府中事宜,多仰赖她替我出面当恶人,才能三下五除二剪去刁奴的羽翼。

      成婚五年,府中上下皆知我有午睡的习惯,这时段不说鸦雀不闻、众人做事多半静悄悄的,连我的夫君亦是轻手轻脚。

      初时他怕我午睡积食,还会来寻我谈笑两句。天长日久的见我并无大碍,也随了我去,那时辛夷私下里还与我取笑,直说裴姑爷是关心则乱,把小姐当成糖人捧在手心里。

      所以啊,非是我矫情,只是我信赖——即便是来祈福的天师,敢搅了我的清梦,我家这爽辣的丫头只怕也要叉腰撅人,怎会委屈周全呢?

      这府中除开我的夫君,又有谁人能赏一张刺辣的巴掌给辛夷?

      当初情浓时,裴靖闻怕我受气,说是请秉老太太、太太、老爷的意愿,实则十头骏马拉不回的火速另开一府,只我俩小夫妻单过。

      他宁肯高价吃亏买下这宅院,不过是因风水师相看时的一句话,笃信这副宅邸的方位合我的八字。

      裴靖闻令我深信,男子爱时犹如烈火,摧枯拉朽、难以匹敌。眼下我深呼吸,告诉自己,现在兴许是要见识到另一面了——烈火焚身之痛。

      其实我也见识过他的无情,倾慕者甚众亦不动摇,他说:“心有所属,恕难从命”。

      我抚腮听辛夷抽噎着说完。原来……没有和尚道士,鼓噪的是裴靖尘今日另娶美妾。

      而我屋里服侍的裴府旧人,如大丫鬟半夏、许嬷嬷等人,是被他借调去帮忙、周全礼节。

      辛夷在我对面哭的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交待完,又恨恨道,“小姐你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切不可遂了坏人的心愿。”

      与我鹣鲽情深的夫君,
      裴家三郎,
      情深似海的少年郎。

      他今日纳美妾,喜上眉梢,我这不识趣的旧人身边大丫鬟竟然敢败兴。这一巴掌,辛夷是替我挨得。

      我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索性一言不发,亲自为辛夷擦完膏药后,便将她也请了出去。待厢房空无一人,我也流不出泪来,只好下榻去捡拾碎掉的玉章解闷。

      其实我做事也不仔细,所以不出意料地手破了。这时再寻辛夷进来收拾残局也丢脸,我托腮琢磨着,很果断地找到一方厚帕子,就这么将碎玉收拢在内。

      这帕子也有些渊源,是我成婚时做的女红,这些年再没做成第二块。如今帕子裹着玉扔了,两厢一起凑合,倒也不辜负什么。

      别的新娘子待字闺中时,都把喜服绣得精美。而我废半年功夫,绣费好些布料,也熬不少夜,这才勉勉强强缝个像样的喜帕。

      娘亲当日三令五申,又命辛夷看着我,绝不许我熬夜。我当然是不听,只好委屈辛夷夹在中间为难。

      而我每每绣错几步便要换帕子,时间消磨久了,心头也很烦躁,有时还会央求娘亲和辛夷帮帮忙。末了自己再摇摇头,只道开玩笑的,对于婚事的这点诚意和认真,我还是有的。

      几次三番的,搅得她们对我也颇为无奈,等到喜服这一步,连裴靖闻都坚决不许我自己做了。

      这时再想裴靖闻也没意思,可我又不敢想起爹娘,想了又见不着,空荡荡的令我鼻酸。爹娘子嗣单薄、膝下仅我一女。

      幼时一同种在院里的枇杷树已亭亭如盖,每逢结秋果之时,娘亲总要遣人来府里送上满满两大篓,我和辛夷分着吃得满嘴生津。

      两月前爹被调至西北边境驻守,想来今年是吃不上那碗枇杷了,我心下怅然,明年呢?我还有明年吗?生病的消息,至今未敢让爹娘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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