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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球中世界(18) “我好心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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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鸟雀几乎贴着地面,振动着翅膀从霜白语跟前五六步远的地方掠过。
它在杂草堆边停下,拢起双翅,侧着脑袋和他打了个对眼。
那是一只乌鸦。
一只无比寻常的、不会突然眼冒猩红血色的乌鸦。
霜白语顿足,看向距离他不远处的“小土坡”,由生锈的钢筋、铝制废弃物杂乱无章地堆叠而成。
那上面坐着盖里。
他正将沾血的匕首随意地往脏污的布料上擦拭,慢条斯理地进行着整理的动作,不像沉思而像在神游。手头重复的动作熟练到成为一种本能,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
盖里注意到霜白语时,周身围绕着的那种‘静’感瞬间就散了,他从一幅静止画中挣脱出来,边上的乌鸦却没有躲开。
霜白语先前说过带地狱蝙蝠来和人见见面,他说到做到了。
此时的蝙蝠表现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稀奇反应。它窝在霜白语肩膀上,眨巴着紫色的豆豆眼,警惕又好奇地打量居高坐着的盖里。
“霜,我感觉心口闷闷的,看到他的第一眼,流过心脏动仿佛不是血液而是岩浆,烫的我想刚从蒸笼里被放出来。撒旦啊,如果我不是生病了的话,一定是他有问题。霜,难道他是巫师吗,光凭对视就能让人中招的。”
蝙蝠的脑容量太浅,不足以让它分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霜白语只是提议了带蝙蝠来,并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当然也不会对它的疑惑做任何解答。
如果凛华在场,必定都要对蝙蝠生出一丝怜爱了。
确实像霜白语所言,贾耶和盖里更能聊得来。即使隔开时空,彼此都不是各自真正的自己,再次对上时,命运牵连的关系线仍然串联在两者之间。
可惜相见不识,现在的盖里和现在的贾耶成不了故人。
盖里从高处落下,匕首在指间快速转了个圈,被他收进刀鞘中。
他几步向前,落定在霜白语两三米外,侧头看向后者肩膀上颜艺脸的蝙蝠。
“它看上去快要哭了,我自认长得也不算太糟糕,不至于丑哭别人吧。”
盖里一侧眉梢高高挑起,因为眼眶微扩,异色双瞳饱满圆润地全显,颇有些浓眉大眼的英气,确实和丑不搭边。
“是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霜白语意有所指他入鞘的匕首,说:“没怎么开智的生物更多的是本能反应。”
盖里接受了这个说法,“嗯,这就是你上次说的会和我聊得来的贾耶?”
地狱蝙蝠兴许好多年没听见这个称呼,以至于它刚克服生理反应,让心脏不那么难受。骤然听了这么一耳朵,再次像伶仃大醉的吟游诗人那样摊平在了霜白语肩膀上。
这么躺了没一会,它被霜白语捞起来,很顺手地递给了盖里。
盖里没接,他只是瞧了白皙掌心间的蝙蝠一眼,直言道,“老实说比起这只蝙蝠,我更感兴趣你的那个老式怀表里的东西。”
蝙蝠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比霜白语更快更迅速地出声诋毁凛华,并对盖里的眼光表示挑剔。它忽略掉心脏仿佛空了一块的感觉,展开双翼在人掌心无能狂跳。
跳到一半感觉落地点突然消失,整只蝙蝠滑稽地坠落一小段后重新靠着自身悬停在了半空中。
它顾不上说服不远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转而将重心落到了霜白语身上。
它不理解,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只是出去了一趟——没有带上它——等霜白语他们再回来时,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变得让它觉得魔幻,现实不该如此戏剧化。
“霜,你难道也要为了一个讨人厌的家伙抛弃我吗?我们这些年的情分就这么淡了吗?”
可偏偏现状又那么现实。
霜白语后撤半步,无视了蝙蝠心碎一地的反应,皱眉拒绝盖里。
“那恐怕不行,我好心把它物归原主,你却想着夺人所爱,这太不道德了。”
乌鸦叼着到嘴的食物飞走了,留下两人一蝙蝠唱着你来我往的戏码。
盖里把匕首塞进了小腿处的绑缚带里,直起身时不确定地问霜白语,“你是认真的?非他不可,真这么想的?”
这话虽然听着有些奇怪,但在球中世界不清楚别的对手底细下,霜白语确实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熟悉搭档。
和他相识有些时候的凛华是个好选择,清楚各自底线,能在此基础上做到平衡。这比笼络面前少年时期的盖里更合适作为长期队友发展。
“这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别表现得这么意外。”
霜白语点了点空空如也的手腕,“好了,客套闲话到此为止。”
盖里遗憾地抿过嘴角,从背后捞出细绳系好的手札。他将手札在指间转了转,在霜白语伸手要拿时往自己这么挪了挪。
一手抓空,霜白语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无声询问着对方。
“这可是我费了好些力气拿到手的,总不能白给你吧。”盖里扯开嘴角,笑得很乖巧。放在成年人脸上会觉得违和,但和这阶段的盖里很贴合。不过作为见过他主要成年形象的霜白语还是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霜白语挪开视线,但还是说:“明天下午,艾米莉不在自己的驻地。”
微蜷的手指间被塞进了手札,霜白语也不客气,到手后当着盖里的面展开来查看,是关于教廷的守卫人员排班表和主要建筑布防看守安排,一份在寻常认知中绝对用不上的情报信息。
“看来我在你这的信任值堪忧。”
霜白语卷起手札,将它塞向后腰,“毕竟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周,真要算起来,这是严格意义上的第二次见面。”
“就算只是兼职的情报贩子,我的职业操守依旧是专业水准的。”
关于这点,霜白语当然知道,盖里从不在正事上混淆视听,他费了些力气搞到的东西绝不掺假。但这位毕竟不是本尊,该有的戒心不能缺少。
“那希望之后再见面,我们各自等到的都是好消息。”
盖里倒退着走两步,朝霜白语挥挥手,而后身形一闪,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等对方的气息彻底散去,霜白语朝半空中的蝙蝠斜去一眼,后者看样子还在生闷气,注意到他视线,不满地从鼻腔中哼出声。
蝙蝠交叠着翼手,荡开两只爪子,“就算你现在打算安慰我,我也绝不会领情。这么多年的情谊都能说丢就丢,说无视就无视,我都不敢想,还有什么事是现在的你做不出来的。”
“那你说我会做什么。”
蝙蝠被噎了一下,成功忘记了将要出口的长篇大论。它没搞清楚霜白语和盖里言语间的机锋,不明白他们特地避开旁人却唯独带上了它约在这里见面的理由。
“虽然你之前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
半分钟后,蝙蝠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它克制住想要靠近霜白语的冲动——灵智不开的生物确实更依赖于对危险认知的本能反应——它感觉现在的霜不再是记忆里总是由着它吵闹的霜了。
他看起来很陌生,不是说外表,而是整体的气场。
这让蝙蝠难免自我怀疑起来,它曾多次强调过,蝙蝠的脑容量实在太小,不足以记得所有的前因后果。或许它真缺席过对方成长的重要环节,只是被遗忘了,被替换成了别的记忆,实际上它始终坚信并认定的并非真正的事实?
“……我想,你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因为我们都清楚,你是个好孩子。”
蝙蝠后知后觉地补完了这句话。
万幸。凛华不在现场。
霜白语垂眼,不合时宜地心想,否则他该取笑的事件又多了一桩。
蝙蝠从未细想过,它偶尔会表现出来的错乱的称谓代词,以第三视角诉说局限于蝙蝠体型的话,时不时用长辈的口吻对霜白语说话。这种种事背后意味着什么。
“明天你得跟着我一起去教廷。”
“霜,你不是最讨厌那种地方了吗?”蝙蝠的两只爪子做了个抓地的动作,像在模拟站立到某处的姿势,实际它只抓到了空气,靠着扑扇双翼维持不掉落。
“前不久你亲口盖章说明的那都是些满口仁义道德实际心黑肠烂的天生坏种,你现在羽翼未丰,去找他们可讨不了好。”
霜白语轻抬左手,很心机地露出了不知何时绽开的伤口。
蝙蝠受到本能驱使,挣扎不过一秒——它忘了先前短暂形成的趋利避害反应,并为自己竟然怀疑霜会对它不利由衷地后悔——落到了霜白语的掌心中。
汲取到的血液已经没有了让它讨厌的味道,虽然并不清楚为何它会觉得曾经有一段时间,霜白语血液的味道变化过。总之,在这么进食时,它听见霜白语说道:“这不是还有你在。”
“那当然,作为你最好的伙伴,我必然会保护你。”
蝙蝠急于表达衷心,并没有听出霜白语话中的潜台词。
同样的话,霜白语也曾对凛华说过。如果魅魔在场,他多半能意识到,这话除了感概同伴在感到安心外,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要实在有困难,蝙蝠也可以成为一个绝对的定靶,帮忙分担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