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约定 “包括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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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站得太近，近到他只要抬一下手，就能碰到对方没有拉紧的衣领。
月色洒在陆骁眉尾的那道浅疤上。
林风禾迎上他的视线：“有区别吗？”
“当然有。”陆骁果断道，“我总得知道你是不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我是不是在替别人活着。”
“不是。”林风禾停顿片刻，声音仍然平静，“你一直都是你，对我没有区别。”
陆骁愣了愣，嗓子有些发干：“哪怕……我以后什么都想不起来？”
“嗯。”
陆骁又问：“哪怕我和你记得的陆骁完全不一样？”
林风禾答：“你不需要和谁一样。”
陆骁看了他一会儿：“我有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过去发生的事？”
话音落下，风声似乎也停住了。
过了许久，林风禾才开口。
“记忆很主观。如果由我告诉你，你得到的只是我记忆里的陆骁，那未必是真实的你。”他说，“我不希望让我眼中的‘陆骁’困住现在的你。所以我希望你能自己想起来。”
再者，陆骁的经历太苦，说出来不是归还过去，更像是把人重新拖回已经挣脱的泥沼里。
他心想着，忽然，对面传来一声笑。
“我就说队长哥哥喜欢替别人做决定，我猜得真准。”陆骁眉眼弯起，声音里却没有几分笑意，“但我想知道，想知道我的过去。一个人失忆了，还是在这种环境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住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碰见个人连是敌是友都不知道……”
风又重新爬过墙来，偌大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风声。
林风禾沉默片刻：“任务结束以后，我告诉你。”
陆骁问：“包括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他“嗯”了声。
声音飘散在秋天的夜里。
陆骁的笑瞬间情真意切、真心实意起来，林风禾看着他，恍然有种掉入陷阱的错觉。
“现在呢？”陆骁向前走了半步，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距离彻底消失了，“现在能不能先告诉我一点儿？”
风从两人之间路过。
林风禾抬起手，手指沿衣领的边缘划过，将那被风吹开的衣领拉起。
“我是出来找你的。”
说罢，他后退半步：“够吗？”
陆骁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缓过神来，干巴巴道：“暂时够了。”
林风禾闻言收回手，转身往行动车走去。
直到他拉开车门，陆骁才快步追上来。
陆骁跟着低头钻进车里，在林风禾身边躺下。两人之间仍然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林风禾听见身侧的呼吸逐渐平稳。
一只手从黑暗中挪过来，指尖轻轻碰上他的衣袖，停在了那里……
*
次日中午，地图上最后一块空白变成了绿色。
除了西部工业园和医院等区域，A-17其他地方安静得近乎诡异。侦察机沿东侧隔离墙往返了三次，只发现两处缺口。北部居民区里没有成规模的异种巢穴，都是零散分布在各个角落的低级生物。南侧有一片变异植物，污染程度也不算高。
没有持续热源，没有接收到求救信号。几人很快清理完毕。
现在，行动车正沿西侧隔离墙驶向工业园的方向。
周野暂时将侦察机的控制器搁在腿上，转了转僵硬的手腕，盯着变成一整片绿色的地图，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还没有。”陈渡头也没抬，“工业园还没处理，处理结束后还要沿撤离路线复查一遍。”
周野的脸瞬间垮下来：“我的手都快不是我的了……”
“那砍了吧，回去给你报个工伤。”宋岚接道。
“副队，你没有心！”周野抱怨道，“你对队员能不能稍微有点儿感情？”
“那不是还给你留了一只。”
周野抱着自己的两只手退到林风禾旁边：“队长，我们不是还剩一天吗？为什么非得赶在今天查完？”
从早上五点多到现在，五人几乎没有停过。行动车只能查主干道，遇到坍塌区域还是要下车架设监测器，遇见异种也要下车热一热枪，活动活动拳脚。
近七个小时不间断的体力工作，确实难熬。
林风禾从工业园地图上移开视线，看向周野几人：“回去发补贴。”
“算了吧。”宋岚瞥他一眼，“你发补贴就是拿自己的物资饭票贴给我们。现在你那儿多了张嘴，自己留着吧。”
“对对对！我随便说的。”周野闻言疯狂摆手，“队长你别当真！”
多出来的那张嘴原本正靠在后排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眉梢微挑：“我很好养。”
宋岚面无表情：“没人问你。”
陆骁偏过头，看向林风禾：“这不是想让队长哥哥知道吗。”
林风禾没接话，回到周野的问题上：“这次任务本就是韩峥做的局。虽然不知道他与这里的人有什么联系，但能确定，他想抓住九号，顺便把我们解决掉。他大概没想到我们会破局，说不定还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既然与管理局的人有联系，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尽快过来——除掉我们，或者毁掉他们的秘密。”
他看向车窗外落在隔离墙上的鸟，那只鸟也望向他。
片刻后，往另一侧飞走了。
“所以我们得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把工业园处理干净？”周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林风禾“嗯”了声：“如果不上报隔离舱的话。”
周野听完还是有些不解：“队长，既然早晚都得处理，为什么昨天不直接动手？”
闻言，林风禾看了眼陆骁，陆骁立刻一脸灿烂地望过来。
林风禾移开视线：“昨天爆炸刚结束，地下根系还在活动，红丝的范围也没有探明。不确定周围有没有幸存者，贸然销毁隔离舱可能会刺激红丝，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原来是这样！”周野恍然大悟。
宋岚看着周野被这套漏洞百出的逻辑骗得心服口服，表情万分复杂。
“得了吧。”宋岚一脸木然地拆穿，“你就是怕有人撑不住。”
“昨天他的状态不适合冒险。”林风禾没否认，“熟练控制异能也需要时间。”
“队长。”陈渡忽然打断，“可能没什么时间了。”
他在终端上调出单向接收频道的最新消息，放到众人面前。
【紧急任务调动通知】
【根据卫星监测显示，10月9日，A-17区域内西侧工业园区附近发生剧烈爆炸，第四行动组失联满24小时。现重新调派第六行动组进入A-17区域，确认第四行动组人员状态并提供必要支援。】
【任务区域：A-17轻度污染区】
【任务内容：搜寻第四行动组，确认人员伤亡及任务进度。复核爆炸区域污染情况，接替第四行动组完成A-17区域的先期勘查。】
【执行单位：第六行动组】
【执行时间：今日十四时】
【执行期限：二十四小时】
林风禾脸色沉了沉，对陈渡道：“先去医院，把母体带上。”
“好。”陈渡应下，踩下油门。
*
医院顶楼，屋顶水箱还维持着低温封存状态，母体没有继续活动，水泥裂缝和排水沟里零零碎碎落着一些红丝。
陆骁抬起一根手指，地面上就翘起了一根红丝；他抬起两根，地面上接着又补上一根。
“别玩了。”周野看着他，一脸复杂，“这都什么时候了……”
陆骁挑眉看他一眼，抬起第三根手指，比成了个OK的手势：“没玩儿，我在跟我的朋友们问好。”
周野跑到林风禾旁边：“队长，你看他！”
林风禾方才试着搬起那只半人高的水箱，水箱只堪堪翘起一角。箱体、母体、剩余存水加上封存剂生成的凝胶，估摸有快四百斤重。
他从水箱眼睛上移开视线：“九号。”
“在。”陆骁瞬间放下手，几根红丝也跟着软趴趴地伏在地上。
“过来。”林风禾检查过陆骁的伤口和腰间的监测数据，问道，“能抬动吗？”
陆骁走近：“我试试。”
他俯身避开右肩，左手托住箱底，稍一用力，水箱瞬间腾空而起，还朝周野那边晃了晃。
“我靠！”周野怒骂，弹开两步，“你能不能干点儿人事！”
陆骁赔笑：“抱歉啊，刚刚手滑了。”
周野：“……我信你个鬼。”
林风禾将绳索套过水箱底部，随后压住箱沿：“先放下。”
陆骁把水箱放稳，抬眼看他：“不是让我抬吗？”
“只是确认你能不能抬动。”
他利落将水箱捆牢，又用三根吊索挂住了上方的绳结。陆骁用左手拉住主绳，他与周野一左一右稳住方向。
水箱沿医院外墙缓缓下降，最后平稳地落进行动车尾部的货舱里。
陈渡与宋岚固定好水箱，关上了货舱门。
*
十二点二十七分，行动车抵达工业园。
风从倒塌的厂房间穿过，卷起一层焦黑的浮灰。爆炸中心陷出的大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直径五米多的灰白色眼球深陷其中，像一轮沉在泥泞里的暗月。
纵横交错的红丝覆盖了大半片废墟，像一张铺展在焦黑大地上的血色的网。
车门开启的瞬间，它们像是从同一场沉睡中醒来。
数不清的红丝越过厂房、道路与残缺的墙壁，细长的尖端接连抬起，不约而同地指向陆骁。中间那只巨型眼睛也从泥水中缓慢转动，暗红色的瞳孔穿过纷乱的根须，直直锁住陆骁的身影。
周野看着几乎长在工业园上的眼睛，犹豫着问道：“队长，这东西也要带走吗？”
“嗯。”林风禾应道，“破坏母体会导致被寄生者死亡，母体不能留在这里。”
“但从客观上看，回收确实有难度。”陈渡说，“先不论我们能不能带走母体，单是将母体与红丝分离开，就需要大量的时间。”
陈渡说话间，一根红丝悄无声息地从泥土中游出来。
细长的尖端绕过几人，径直来到陆骁脚边。它先贴着陆骁的鞋面蹭了两下，随后缓慢向上抬起，像是在等待某种命令。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
陆骁低头与它对视片刻：“看我干什么？我也没地方给你住。”
红丝听不懂似的，仍然固执地朝他靠近。
“九号，”林风禾忽然说道，“把红丝收回母体，能做到吗？”
陆骁扫过那片庞大母体，嘴角挂起笑：“可以试试。”
林风禾应了声，随即摘掉手套，向陆骁走近两步。
陆骁的笑瞬间消失：“你把手套带回去。”
“红丝范围很大，异能消耗可能会让你体内的病毒失控。”林风禾公事公办道，“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考虑，我需要对你实时监测。”
“行吧。”陆骁妥协道，“但我还能控制的时候，你别用异能。”
林风禾看向陆骁腰间的监测仪器，现在陆骁的病毒指数是七十二：“感染指数超过八十，我会介入。”
陆骁看着林风禾的双眼，片刻后移开了视线：“那你先站远点。”
林风禾退开一步，转向另外几人：“周野，侦察机监控外围红丝。陈渡、宋岚，准备低温回收舱和抑制剂。”
三人应下。
陆骁闭上眼，将意识沉入那片庞杂的红网中。
工业园另一端，缠在钢筋上的红丝忽然松开。它从锈蚀的金属间缓慢滑落，拖过积水，在水面留下一道不断延伸的细痕。
随后，整片废墟都动了起来。
细丝从厂房的裂口中抽离，砖缝里的红线一点点退去，断裂的管道深处传来潮湿的刮擦声……
起初只是零星几束。
渐渐地，千万条细线同时穿过废墟，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汇集。它们越过焦黑的土地，滑下倾倒的墙体，在残存的废墟与积水间蜿蜒而过，像一场无声退去的血色潮汐。
从侦察机传回的画面望下去，覆盖大半座工业园的脉络正在由远及近地消失。
整片大地仿佛拥有了呼吸。
红丝源源不断地涌入坑底，层层叠叠缠回眼球后方。
母体的瞳孔骤然缩紧。
黑纹慢慢爬上了陆骁的脖颈，监测数值骤然跳到了七十八。
林风禾一把扣住陆骁的腕骨：“够了。”
陆骁唇角轻轻动了一下：“队长哥哥好不容易给我安排了任务，我得好好完成啊。”
下一刻，母体剧烈抽搐起来，灰白薄膜与残余根须同时向中央坍缩。
那片曾经覆盖大半座工业园的庞大生物，像是把铺展在天地间的身体一寸寸折回一只眼睛里，最终缩至三十余厘米，深深陷进泥泞的焦土里。
那条细长的眼睛依旧睁着。
隔着空荡下来的整片废墟，一瞬不眨地凝视着陆骁。
*
十三点十一分，高温焚化剂注入完毕。
七只隔离舱内的遗体已经完成了取样，舱体上的编号也已被剜了下来，封进了样本袋。
宋岚沿着深坑边缘走过，将七扇舱门依次合拢。
沉重的撞击声接连响起，一声传向一声，仿佛某种肃穆的钟鸣。
咔嗒。
最后一道舱门落下，工业园安静下来。
冷风吹过废墟，天色阴沉可怖。
林风禾看向众人，按下了引燃器。
下一瞬，刺目的白光从七扇观察窗内同时迸发！
光芒照穿翻涌的尘埃，断壁残垣被拉出巨大而狭长的影。
那些早已辨不出原貌的躯体在光芒中缓慢蜷缩、坍塌。
异种组织逐渐脱落，畸形的骨骼逐渐碎裂。白焰从他们的胸膛、眼窝与骨缝间穿过，将那些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怪物痕迹一点点烧尽。
“吴成远、贺雨晴、方志铭、李堂、赵灵、郭奇、程家。”
陈渡念出他们的名字，声音乘上呼啸的风，跨越残破的厂房与空旷的城区，飘向远方……
林风禾始终望着那片火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没有人发出口令，众人伫立在火光与废墟之间，以漫长的沉默，为这些从未等到归队命令的人送行。
最后一扇观察窗暗下去时，阴沉的天光重新落回了废墟之上。
宋岚依次打开舱门。
灰烬轻轻坠落，再也看不出异种留下的痕迹。
他们变回了人。
风越过深坑，吟起挽歌，带走了火焰最后的余温。从此山河漫长，他们不再困于地底，不再属于这片囚禁过他们的土地……
*
十三点五十二分，工业园处理完毕。
十三点五十五分，林风禾联通外勤系统，提交任务完成报告。
【A-17先期勘查完成。】
【幸存者已全部转移。】
【现场高危污染源已清除。】
【第四行动组无人员伤亡，确认任务结束。】
行动车驶出工业园，从旧城区南部绕向隔离墙。
第六行动组的车队正沿北侧公路进入A-17，两条路线在地图上短暂交错，又朝不同的方向延伸而去。
行动车越过A-17边界时，天仍旧阴沉。
远处不知何时起了雾，废弃的楼群浸在一片模糊的灰白里，像隔着一层尚未显影的旧照片。
一只灰黑色的鸟忽然从雾中飞了回来。
它落在倾斜的界碑上，收拢翅膀，暗红色的眼珠缓慢转动，映出行动车越来越远的影子。
车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沿途的残楼与枯树从玻璃上掠过，被雾揉成深浅不一的灰影。
陆骁倚在后座，眼睛闭着，脸色仍有些苍白。他的侧影映在窗上，与外面的废城交叠在一起。
那只鸟落在陆骁倒映的眉眼之间，瞳孔缓慢转动，像是借着玻璃生生嵌进了陆骁的眼睛，从那张苍白的面孔里睁开了另一只眼。
林风禾向旁边挪了一点，肩背挡住后窗，将陆骁的倒影收进自己的影子里。
车驶入更深的雾里，界碑与鸟的轮廓渐渐被灰白吞没。
那只鸟依旧看着他们远去。
隔着渐起的雾，林风禾淡淡瞥它一眼，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约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