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25、透支 “所以从现

　　林风禾撞进他怀里时，很轻。
　　隔着两层衣服，寒气从清瘦的脊背沁入他的掌心，陆骁只觉得自己抱住了一块从寒潭捞出的冷玉。

　　怀中之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已经褪尽，冷汗浸湿了额发，细碎的黑发贴在他苍白的颈侧，皮肤冷得发白，青色血管蜿蜒在皮肤之下。
　　他的呼吸很浅，睫毛被微光压得愈发浓黑，垂落时在眼下覆出一小片浓重的阴影，随呼吸轻轻颤动着。

　　陆骁视线落下，忽然，鼻腔里涌上一股毫无预兆的热意。

　　吧嗒。
　　一滴血落上林风禾的脸颊。

　　陆骁后知后觉地偏过脸。他左臂横在林风禾腰后，右手又没有完全恢复知觉，一时间腾不出手，只能维持这个略显狼狈的姿势，任由血沿着上唇缓慢滑下。

　　林风禾眼睫动了动，缓慢地抬起眼：“流血了。”
　　“我知道。”

　　他问：“撞到哪儿了？”
　　“没撞到。”
　　“那为什么流血？”
　　林风禾的声音有些发虚，说话也不似平时，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很亲近的人。

　　走廊里的混乱刚停，头顶还在落灰，工业园那道门也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陆骁想，任何一个话题都比答案更适合此时此地。
　　可林风禾就这样靠着他的臂弯里，眼神因失温显得有些迟缓，却依然认真看着他。

　　“信号刺激的。”陆骁顿了顿，又道，“也可能是离得太近。”

　　林风禾看了看两人之间几乎不存在的距离：“是你抱的。”
　　陆骁坦然承认：“对，是我抱的。”

　　林风禾没再继续追问。他沿腰侧摸到急救袋上，指尖试了两次才勾开搭扣，从里面取出一块叠好的纱布：“拿着。”

　　陆骁低头示意自己两只手：“一只不听话，另一只被你占着。”
　　“松开我。”
　　“在我这儿没有这个选项。”

　　林风禾沉默一瞬：“低头。”

　　陆骁依言俯低了些。林风禾抬起僵冷的手，将纱布覆在他鼻下，隔着纱布轻轻压住出血一侧的鼻翼。

　　“疼？”林风禾问。
　　“不疼。”
　　“那别乱动。”
　　陆骁当真没再乱动，只把目光挪向了别处。

　　片刻后，雪白的纱布中央缓慢洇开一小片红。

　　林风禾愣了下：“更多了。”
　　“林队长，”陆骁闭了闭眼，“你少说两句，可能会止得快一点。”
　　“说话不会加重鼻子出血。”
　　“你说话会。”

　　没有医学依据。
　　他皱了下眉，把染红的纱布按进陆骁右手掌心，又带着那只迟钝的手抵住鼻翼：“保持。”

　　陆骁只能用尚能控制的肩肘维持这个姿势，样子实在谈不上从容：“林队长安排得很周全。”
　　“止血。”

　　“你先管你自己。”陆骁稍稍收紧左臂，把人重新扶稳，“还能站吗？”
　　“能。”

　　陆骁试着松开一点力道。
　　失去支撑的瞬间，林风禾膝盖软了一下。

　　陆骁连忙将人捞回怀里：“证据充分，不能。”

　　林风禾眼前眩晕，片刻后道：“放开。”
　　“你刚才没听我的，”陆骁把人重新扶稳，语气理直气壮，“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决定以下犯上。”

　　林风禾没接话，抬手去够终端。动作刚起，腕骨便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
　　陆骁眼疾手快将人向后带了一步，抬眼示意陈渡：“拿远点。”

　　陈渡迟疑片刻，拿起了终端。

　　同一时间，宋岚从南侧病房赶回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林风禾没有血色的脸上，继而转向陆骁鼻下染红的纱布。
　　她扯了扯嘴角：“我离开的时候，这里只有一个伤员。”
　　“现在也只有一个。”陆骁面不改色，“我是陪护。”

　　宋岚懒得理他，测温仪器贴上林风禾额前。数字跳了两次，停在三十四点四。
　　她的脸色顿时沉下去：“九号，把人放床上。”
　　“队长不配合。”
　　“那就按住。”

　　林风禾缓缓睁开眼：“你们当我不在？”

　　“你现在最好不在，省得给我增加工作量。”宋岚从医疗箱里取出管理局配发的保温毯，展臂抖开。

　　陆骁左臂横在林风禾腰后，半抱半扶把人带向病床。林风禾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肩头，僵住的手指用不上力，细微地颤了两下，随即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陆骁。”
　　“嗯。”
　　“放我下来。”
　　“听见了。”陆骁把人稳稳放上病床，拉过保温毯，“跟林队长学的，听见了也不一定要照做。”

　　“宋岚，”林风禾偏过头，“终端给我。”
　　宋岚问：“做什么？”
　　“规划工业园路线。”
　　“不行。坐标已经拿到了，你这个状态进工业园就是去送死。”宋岚果断拒绝，将他的终端收了起来，“先把身体恢复过来再说别的。”

　　林风禾看向被风吹开的窗外。浓雾压住了废墟，成群的鸟依然停在屋檐上。
　　他没反驳宋岚的判断，只道：“时间不多。”

　　“知道时间不多就快点好起来。”宋岚问，“昨晚睡了多久？”
　　话题转得毫无征兆，林风禾眉心微蹙：“睡了。”
　　“在椅子上。”陆骁悠悠开口拆穿，“天快亮才闭眼，身边一有动静又醒了。”

　　刚收回侦察机的周野走过来，恰好听到这句，瞬间瞪大了眼：“队长，你管这叫睡了？”
　　“够用。”
　　“够不够用不是你说了算的。”宋岚看向他还没恢复血色的脸，“昨天救人，晚上又没休息。今天一早被韩峥那个老东西做局，下午赶到这里，上楼顶，去商场，又自己去查瓶子。”
　　“还有，异能消耗了多少，你自己清楚。”她冷冷道，“现在你就好好睡觉。”

　　“对啊，队长！”周野在一旁接道，“万一九号又失控……不对，万一九号又……嗯，总之，队长，你得能站起来啊！”

　　“东西都布置好了。”宋岚把保温毯按实，“你再提工作，我就给你打一针，直接睡到明天。”

　　陆骁在床边坐下：“我支持医疗决定。”
　　林风禾偏头看他。

　　“别这么看我。”
　　陆骁慢条斯理地把毯子塞紧，然后，鼻血莫名其妙地又涌了出来。

　　*
　　一小时后，林风禾的体温勉强回到三十五度以上。
　　工业园没有再传出信号，屋檐上的鸟也没有散。它们安静得近乎诡异，像在等待什么。

　　那条灰扑扑的保温毯与林风禾一贯利落的着装很不相称。
　　他将毯子的边角理平，披着毯子走到南侧病房。虽然脸色尚未恢复，眼神却已然重新变得凌厉起来。

　　他站在隔离线外，原本交错的低语一层层安静下来。

　　方才的动静将众人的恐惧重新翻了出来。昏暗的灯影里，一张张脸显得灰败不安。

　　“明早七点，我会跟管理局对接。”林风禾站在隔离线外，声音平稳。

　　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后窃窃私语陡然密集起来。
　　之前喝过雨水的青年人从墙边站起来，脸色比头顶的灯光还灰：“你能保证让我们活下去吗？”
　　林风禾的视线依次扫过众人：“不能。但三天后，清理队会用毒气。”

　　青年的脸色更发灰白：“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你可以选择留下。”林风禾没有用安慰粉饰答案，“我只是把后果告诉你。”
　　青年在原地僵立片刻，最终坐了回去。

　　梁修拄着树枝走到隔离线前：“我们知道了。”
　　“任何人不得单独离开。”林风禾道，“有异常，立刻通知我们。”

　　他交代完便转身离开。
　　陆骁跟在他身侧，直到南侧病房门在身后合拢，才伸手勾住快要从他肩上滑落的保温毯，将毯子拽回原处。

　　走廊拐角摆着两桶刚搬上来的净水，桶壁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泥痕。陆骁经过时看了一眼，忽然唤他：“林队长。”
　　“嗯。”

　　陆骁回头看了眼已经合拢的房门，声音里带上一点笑：“做得这么像，我都快当真了。”
　　“当真什么？”林风禾脚步未停。

　　陆骁跟上去，与他并肩走了几步，才压低声音：“林队长是准备钓鱼？”
　　林风禾侧过来瞥他一眼：“你可以再大声一点。”
　　“那还是算了。”陆骁从善如流，“我不惊鱼。”

　　*
　　走到岔路时，林风禾转向护士站。忽然，毯子在身后轻轻一紧。
　　他回过头。

　　陆骁一脸无辜：“病房在另一侧。”
　　“看一眼终端。”
　　“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林风禾没回答，只淡淡道：“松手。”

　　陆骁松开了。
　　他答应得太痛快，林风禾反而迟疑了一下。

　　陆骁若无其事地垂下手：“你去吧，我跟着。”
　　“跟着做什么？”
　　“看看你说的‘一眼’到底有多久。”

　　林风禾看了他片刻，从陈渡那里拿回自己的终端，回了西侧病房里。

　　刚在病床上坐下，陆骁就靠在了他的旁边，单手抵住床沿：“三分钟。”
　　林风禾问：“你在给我计时？”
　　“我在跟你商量。”
　　“没听出来。”林风禾说完便埋进终端，开始查看收到的信息。

　　陆骁凑得更近了些，把声音放缓，细声细气道：“亲爱的林队长，看完这三分钟，咱们睡一会儿，行不行？”
　　林风禾调出三楼的监控数据，头也没抬道：“不行。”
　　“那还是计时吧。”

　　终端上，西侧窗口的感应标记安静地亮着，追踪定位机处于待命状态。林风禾确认完数据，编辑消息发了出去。
　　没再继续翻动，屏幕也迟迟没有暗下去，冷白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上他轻颤的手指。

　　忽然，陆骁从他手里抽走了终端。

　　林风禾抬眼：“时间没到。”
　　“你的手在抖，提前结束了。”
　　陆骁把终端扣在床头，又把保温毯给他裹紧了些，动作做得熟练又自然。

　　林风禾静静注视着他，忽然问：“你对别人也这样？”

　　窗上的纱布被风吹得轻轻起伏，病房外传来人走动的脚步声。

　　陆骁明显怔了一下，随后拖长了语调：“这句话怎么感觉有点耳熟啊——林队长，学我呢？”
　　“回答。”
　　“队员照顾队长，职责所在。”
　　答得冠冕堂皇，说了也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晚秋的风灌进来了，吹得他更冷了。
　　能力耗尽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恍惚间，他听见了自己说的话——
　　“等你恢复记忆，你会后悔的。”

　　林风禾似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阖上眼。
　　陆骁坐在床边，好像没听见似的，目光从林风禾逐渐放松的眉眼移到仍蜷在毯下的手指。过了片刻，他伸出左手，虚虚覆住那只冰凉的手，低低说了声：“好梦。”

　　*
　　深夜的医院并不安静。
　　风一阵阵掠过外墙，旧窗框偶尔发出几声轻响。南侧病房也有人翻身、咳嗽，甚至传出痛苦的喘息。

　　每有一点动静，林风禾的呼吸都会短暂地变浅，过一会儿才能重新平稳下来。
　　陆骁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天将亮未亮时，窗外的雾变成一层稀薄的灰蓝色。

　　床头终端忽然震动一下。
　　几乎同时，走廊尽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惊醒了整层医院。

　　林风禾睁开眼，从陆骁的手中抽回手，伸手拿过终端。眼底还压着未散的倦意，神色却已经清醒。

　　陆骁坐直身子，偏头看向醒来立刻投入工作的人，眉梢微微挑起。
　　“林队长，”他说，“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