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19、第三只眼睛 “林队长朝

　　林风禾顺着他的视线照过去。
　　铆钉与铁架的缝隙里，嵌着一小片近乎透明的薄片。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手电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微光。

　　林风禾取出镊子，将它夹进样品袋。
　　“这是什么东西，镜片？”陆骁问。
　　“不像。”

　　薄片没有叶片般的纹路，也没有任何人工切割的痕迹，边缘柔软得像是被浸润许久的卵石。
　　手电光从侧面擦过时，薄片内部隐约浮出几道极细的灰线，彼此间距几乎完全相同，不像自然生长出的纹路。

　　林风禾封好袋口，正要收进装备包，身侧却忽然传来鞋底擦过铁架的轻响。
　　陆骁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腕间的黑色纹路轻轻跳动，一路攀过小臂，像是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

　　与此同时，队内频道响起一阵短促的电流声。
　　“队长。”陈渡的声音变得凝重，“医院对面出现了一个新的生命信号，强度很弱，但距离你们非常近。”

　　林风禾的目光落回样品袋。
　　袋中那片透明的东西不知何时翻转了过来。灰白色的薄膜向两侧收缩，中央缓缓露出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黑点在光下停顿片刻，随后极其缓慢地转动，越过林风禾，准确地朝向陆骁。
　　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陆骁眼前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冷白色的光，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深处钻出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唇边已经重新挂上笑：“眼睛果然很多。”
　　话说得轻松，他的五指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黑色纹路从袖口下方一点点浮出，从腕间伤口处蔓延至小臂和手背。

　　原本只有指尖大小的薄片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灰白边缘缓慢舒展，贴着样品袋的内壁向陆骁所在的方向移动。

　　“别动。”林风禾横过手臂，拦在陆骁身前。
　　“没动。”陆骁抬起手，示意自己清清白白，“我没想动，是它比较热情。”

　　话音刚落，薄片中央的黑点骤然收缩。
　　一根极细的暗红色细丝从薄膜里探出，针尖似地扎向袋口。样品袋表面随之鼓起一个细小的尖角，发出轻微的拉扯声。

　　陆骁的右手同时向前一挣。

　　林风禾一把扣住他的腕骨，将人带离样品袋，另一只手把袋子压上广告牌横撑。银白色的纹路沿腕间一闪，陆骁手臂上的黑纹骤然停住，袋中的红丝也像失去方向，猛地向内蜷缩。
　　薄片在袋中剧烈颤了两下，那枚黑点却依旧盯着陆骁。

　　队内频道里，陈渡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队长，新增信号与你们的位置重合，强度还在升。”
　　“嗯。”林风禾盯着袋中仍在收缩的薄膜，“发现信号源。”
　　“刚才生命信号活性规律地波动了三次，工业园方向也出现了相同的活性波动。”陈渡停顿了一下，语气沉重，“屋顶水箱里的东西也有反应。”

　　林风禾抬眼看向工业园。
　　深秋的暮色已经吞没了大半城区，远处厂房只剩下模糊的黑色轮廓。白日里侦察机捕捉到的那个亮点似乎出现在屋顶，隔着灰雾时明时暗，像一颗被掩在云层后的星。

　　“能定位吗？”他问。
　　陈渡答：“干扰太多，只能确定在工业园北侧。”

　　林风禾看向广告牌，突然想到什么：“周野。”
　　“队长，”周野正坐在行动车里，目光灼灼盯着侦察机传回的画面，“相邻屋顶和四个出口都没发现目标，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屋顶只有安全通道一条入口。顺着鞋印可以发现，那人从安全通道进来，从围栏处离开，围栏外却没有任何撤离的痕迹。
　　从证据上看，人确实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是，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林风禾站在围栏旁，看向旧商业街的路面，若有所思：“调取行动车抵达旧商业街后的全部影像，发给我。”
　　“好。”周野应道。

　　薄片没有再次攻击袋口，那枚黑点却仍牢牢对着陆骁。
　　林风禾按掉通讯，从装备袋里取出一个透明的隔离盒，将样品袋整个塞了进去。他压住盒盖，直到里面的撞击声彻底停止，才扣上两侧的锁扣。

　　陆骁的右臂仍然僵在身侧。他试着舒展手指，食指和中指勉强抬起，无名指和小指却只是轻微抽动了一下。
　　林风禾握住他的手腕，将袖口向上推去。
　　刚才还停在小臂上的黑纹已经越过了原来的位置，颜色也深了不少。

　　“从哪里开始发麻？”林风禾问。
　　陆骁用左手在手肘下方比划一下：“这里往下。”
　　“刚才还能抬手。”
　　“现在也能。”陆骁抬了抬没有多少反应的右手，“动作慢一点而已。”

　　林风禾没有理会他的解释，指腹从陆骁的腕间一路压到手掌。
　　按到先前被红丝刺破的位置时，陆骁眉心轻轻一跳，再往下，反应明显迟了一瞬。
　　林风禾抬眼看他。
　　“有感觉。”陆骁主动补充，“就是不太明显。”

　　“薄片靠近你的时候，可能会出现感染共振。”林风禾推断道。他从腰间的装备袋里抽出一条固定带，缠住陆骁的手腕和手掌：“回医院复查。期间右手不要用力，有异常立刻告诉我。”
　　陆骁瞅着那圈固定带：“一只手可能不太方便保护监控人员。”
　　“先保护好你自己。”

　　林风禾系紧最后一个结，确认固定带没有压住伤口，转身朝来时的那扇门走去。
　　陆骁低头看了看被固定好的右手，又看向他的背影，唇角缓慢扬起，快步跟了上去。

　　*
　　两人沿原路下楼，离开商场时，附在地面上的雾已经漫到了膝盖。
　　变异榕树仍然横在商场门前，风从枝叶间穿过，几只空鸟巢在细细的枝干上摇晃。

　　林风禾的视线掠过枝梢，越过雾气沉积的街道，落向对面的医院。
　　灰黑色的鸟群不知何时全停在了那里。楼顶边沿、褪色的标志和三楼窗台上挤满了一动不动的鸟影，暗红色的眼睛随着他们移动。

　　他们没再停留，借雾气与废弃车辆遮挡迅速返回医院。
　　绳梯仍然垂在医院西侧的窗口下，南侧病房窗后透出一小团昏暗的光。

　　林风禾先攀上绳梯，翻进窗口，随后转身撑住窗台。他朝下伸出手，避开固定带抓住陆骁的右臂。
　　“林队长朝我伸手，我还以为是让我牵。”陆骁眼里带笑，顺势被带了上去。

　　林风禾没接话，待人站稳后便松了手，从装备袋里取出隔离盒，转身走向走廊：“跟上。”
　　“好嘞。”

　　*
　　三楼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
　　罗成已经醒了，仍被关在器械库里，感染指数停在四十四。其余六人数值下降到三十七左右，被安置在一间单独的病房里。宋岚让人用剩余净水擦洗他们接触过的物品，又在走廊中间拉出一道隔离线。

　　宋岚走近，目光先落在隔离盒上，又扫向陆骁被固定的右手：“出去一趟，又捡了什么？”
　　林风禾将隔离盒抬起一点：“新样本。”
　　“你们捡东西的范围越来越广了。”宋岚面无表情地评价，接着又问，“手怎么缠上了？”
　　林风禾答：“接触新样本以后，九号右手出现麻痹和短暂失控。”

　　宋岚看向陆骁：“本人失去说话能力了？”
　　陆骁挑眉：“本人认为队长的描述十分准确。”

　　“谁缠的？”宋岚问。
　　林风禾回道：“我。”
　　宋岚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片刻，又落回那圈规整得过分的固定带上，吐出一句：“难怪。”
　　陆骁唇角动了动。

　　林风禾像没有听见一般，将手里的盒子交给陈渡：“单独监测，记录活性变化。不要加热，不要打开。”
　　陈渡接过盒子，放进便携分析仪旁边：“明白。”

　　话音刚落，小川抱着一摞旧毛毯从病房里出来。看见林风禾，他立刻停住脚步：“队长哥哥，罗叔说……他的头里面还有声音。”
　　“说了什么？”林风禾问。
　　“听不清，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小川吸了吸鼻子，怯怯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外面那个人，是来抓罗叔的吗？”
　　“不能确定。”
　　“那，那他会不会把这里告诉研究院？”
　　“有可能。”林风禾蹲下身，让两人的视线落在同一高度，声音放缓道，“所以从现在起，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靠近窗户。有人叫你们出去，先来找我们。”
　　小川的手指在裤子上揪了几下，低头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陆骁站在旁边，待男孩跑远，才低声道：“林队长安慰孩子也这么实在？”
　　林风禾瞥他一眼：“你去。”
　　“算了，我怕说着说着，他又要冲进去陪罗叔。”陆骁的视线往器械库的方向扫去，“还是你这样好，吓完就听话了。”

　　林风禾没再接话，转身走进一间空病房：“进来。”
　　陆骁倚在门边，眉梢轻抬：“单独叫我？”
　　“嗯，处理伤口。”
　　“哦。”陆骁嘴上失望，“我还以为有别的安排。”
　　林风禾头也不回：“门在你身后。”
　　陆骁识趣地跟入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
　　病房里摆着两张只剩下床板的床，还有一辆锈迹斑斑的推车。蒙在窗上的旧纱布已经泛黄，风从缝隙间钻进来，卷起一角纱布，又停在了两人之间。
　　走廊里有人在挪水，脚步和说话声都隔着门，听起来有些模糊。

　　林风禾把推车拽到床边，将医疗盒放在推车上。推车轮子锈得发涩，拖拽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

　　见陆骁在床沿坐下，林风禾抬手托住他的手腕，将固定带拆下来，沿破洞剪开手套。隔离喷剂凝成的薄膜已经在打斗中裂了，腕间又多出几处针孔。
　　沾血的布料黏在伤处，他用净水浸湿棉布抵住，等结住的血慢慢化开，才用镊子将布料揭下。

　　消毒棉压上皮肤时，陆骁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指尖抵进他的掌心。
　　林风禾手上动作停住：“疼？”
　　陆骁先看一眼被他托着的手，又抬眼去看他：“你问得这么认真，我是不是应该说疼？”
　　“……忍着。”
　　林风禾语气没有变化，落下的力气却轻了些。
　　陆骁察觉到了，眼底的笑意无声地深了一层。

　　红丝留下的针孔很细，周围浮着一圈淡黑色。原有的感染纹路沿腕骨盘绕，与新伤纠缠在一起，像浸入了血管的墨迹。

　　林风禾握着陆骁的手腕，银白色的纹路浮起，顺着两人相贴的位置向内渗去。盘踞在皮肤下的黑纹一点点退回腕骨，方才还僵硬的手指也随之松开。

　　陆骁的视线毫无遮掩地落在他的脸上。林风禾问：“看什么？”
　　“看你。”陆骁答得很快，停了一瞬，才又慢悠悠地补上，“处理到哪一步了。”
　　“最后一步。”林风禾淡淡回道。

　　他松开手，正要去拿纱布，余光里忽然掠过另一只手。
　　陆骁原本搁在推车边缘的左手抬了起来，越过两人之间不足半臂的距离，指腹轻轻擦过他耳后。

　　靠得太近，灼热的呼吸几乎擦过他的侧颈，带起一阵与窗外冷风截然不同的热意。

　　林风禾动作一顿。
　　抬起眼，正对上陆骁的视线。

　　对方藏在眼底的笑意慢慢浮了上来，声音轻轻洒落在他的耳畔。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