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17、第二只眼睛 “他说不定

　　陆骁的手指倏地收紧。
　　方才记忆里那句隔着防护面罩的话，再次从他耳边掠过。

　　林风禾注意到他的反应，在他身侧停下：“见过？”
　　陆骁盯着那串编号沉默了两秒：“好像见过。”

　　他正要继续回想，低温凝胶里，原本已经停止转动的眼球忽然轻轻颤了一下。紧接着，那枚冻结的瞳孔缓缓转动，再一次望向陆骁。

　　周野刚放松下来的身体重新紧绷，抱着空罐子向后挪了半步：“难道是封存剂过期了？”
　　“上周刚领。”林风禾说。
　　周野喉结动了动：“那它怎么还会动。”
　　林风禾：“低温只能抑制活性。”

　　陆骁脚步刚动，林风禾的手臂已经横在了他面前：“别靠近。”
　　他展开探测仪，贴近水箱。
　　屏幕上的红色曲线已经降到了危险线以下，代表母体仍然存活的光点却没有消失。
　　他又将探测角度转向陆骁。随着两人间距离拉近，原本平稳的曲线忽然向上波动。水箱里的眼球也随之轻轻颤动，瞳孔隔着凝胶，始终追随着陆骁的方向。

　　陆骁向左走了半步，那只眼睛便缓慢转向左侧。他向右挪了一步，眼睛又跟着转了回来。

　　周野抱着已经空掉的封存罐站在远处，表情一言难尽：“九号，要不你别逗它了。”
　　“我只是配合实验。”陆骁停下脚步，“它对我好像有点过分执着。”

　　林风禾将陆骁拉离水箱：“离远一点。”
　　陆骁看一眼被握住的手臂，眉眼弯起，语调也满了下来：“队长，这算不算特殊样本之间的友好交流？”
　　“它想钻进你的血管里。”
　　陆骁脸上的笑意僵了：“行吧，听起来不太友好。”
　　林风禾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截黑色金属管上。他取出一只样本袋，示意陆骁将金属管放进来。

　　金属断口处留着两道不规则的撬痕，S-39三个字符刻得极浅。

　　“S-39是什么？”
　　林风禾望向他，眸色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清。
　　“不知道。”陆骁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没有落进眼底，“印象里有人提过这个编号。”

　　林风禾静静看着他：“还有呢？”
　　“一张床，一扇窗，几个人隔着玻璃。”陆骁将金属管塞进样本袋，语气重新变得随意，“具体看谁，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在看我。”

　　林风禾封住袋口。
　　行动组人员会有编号，研究院也会给感染样本设置数字编号，陆骁感染后的样本编号沿用了他在行动组的编号，LX390913，从来不是S-39。至少，他能接触到的记录里不是。

　　“先下楼。”他将样品袋装到行动服内侧的口袋里，“这里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周野视线在两人之间飞快转了一圈，立刻摆出一副茫然神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骁偏头看他，眉梢微挑：“反应这么快，以前经常替队长保守秘密？”
　　周野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多，也就从昨天开始。”
　　“熟练得挺快。”
　　周野哀叹：“生活所迫！”

　　林风禾没再理会两人。他检查过水箱外的束缚索，又在四周布下三枚活性警报器，将屋顶入口锁死：“水箱暂时不能移动。周野，侦察机留在上空监控，发现数值变动立刻报告。”
　　“明白。”周野应下。

　　*
　　回到三楼时，器械库里的撞击声已经停了。
　　喝过雨水的六人坐在病房里，每个人都抱着一只冰袋。陈渡蹲在床前记录数据，宋岚守在器械库门外。

　　小川坐在离门最远的一把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紧紧攥成拳，搭在膝盖上。见林风禾回来，他立刻弹起身，哭肿的眼睛直直望向林风禾：“罗叔刚才不说话了。”
　　林风禾走到门口：“多久了？”
　　“四分钟。”宋岚将检测记录递给他，“感染指数降到四十五，另外六人回到了四十以下。母体被控制后，下降速度明显变快。”

　　“罗成。”林风禾隔着铁门叫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

　　小川向前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他咬住发白的下唇，视线死死黏在铁门上，像是只要稍微移开，门后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林风禾再次叫道：“罗成，能听见吗？”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能……”
　　小川猛地松了口气，眼泪却也跟着掉了下来。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没敢出声。

　　“能控制身体吗？”
　　“手……不太行。”罗成声音干哑。
　　林风禾道：“退到墙边坐下，不要靠近门。”
　　门里随即传来一阵缓慢的拖动声。

　　陆骁走到门侧，向林风禾点了下头。
　　跛腿男人仍握着弩箭，见状上前一步。他眉心压得很低，警惕的目光先落在束缚索上，又快速移向林风禾：“你们想做什么？”
　　“检查寄生物有没有继续生长。”林风禾道，“不开门无法确认。”

　　男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他的数值已经在降了。”
　　“数值下降不代表危险解除。”宋岚走近，“如果红丝留在心脏或脑部，下一次升高不会再给你们准备的时间。”

　　男人握着弩箭的手背骤然收紧。
　　器械库里，罗成忽然喘着气道：“梁哥……开吧。”
　　“你闭嘴。”男人厉声斥道，眼眶却泛起了红。
　　“我现在……还能说话。”罗成靠着墙，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再晚……就来不及了。”

　　走廊里沉默下来。

　　跛腿男人把钥匙攥了太久，金属齿在掌心硌出一排红印。最终，他把弩箭背回身后，将钥匙递到林风禾面前：“他要是失控……”
　　“先控制。”林风禾接过钥匙，“控制不了，我会处理。”

　　他没说会怎么处理，但男人显然听懂了。
　　两人的手在钥匙两端僵持几秒，男人的余光掠向远处的小川，最终一点点松开了。

　　*
　　铁门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腥臭的热气从里面涌出，混着血液和铁锈的味道。

　　罗成坐在最里面的墙角，手被电线捆住。颈侧的黑纹已经蔓延至大半张脸，皮肤下时不时鼓起一道细长的痕迹。他的指甲在地上磨得翻起，十根手指鲜血淋漓。

　　林风禾刚跨进门，罗成的肩膀突然一颤。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脸，浑浊的眼睛越过林风禾，直直看向守在门口的陆骁。

　　林风禾抬手：“后退。”

　　“他说不定只是觉得我面善。”
　　陆骁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却已经沉了下来，视线牢牢锁住罗成的每一次抽动。

　　突然，罗成从墙角弹起！
　　他喉咙中挤出一声近似野兽的低吼，束在他腕间的电线瞬间崩断。

　　罗成扑到近前的刹那，陆骁侧开半步让过正面冲撞，左手扣住他探出的手腕，肩膀同时压向后背。借着罗成前冲的力道，他拧转重心，将人带倒在地。
　　罗成落地后仍剧烈挣扎，双腿胡乱蹬踹，肩背一次次弓起。陆骁以膝盖固定住他的髋部，重新将人稳稳压了回去。

　　林风禾俯下身，确认罗成呼吸没有受到压迫：“控制力道，别伤到他。”
　　“知道。”陆骁说，“已经很轻了。”

　　林风禾看向门口：“宋岚。”
　　宋岚抄起放在门边的束缚索，快步进入器械库。她先将索环套上罗成的手腕，收紧锁扣，又固定住他的脚踝。最后，她按住罗成的上臂，将镇静剂注入他的体内。

　　罗成挣扎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急促喘息间，嘴里不断重复一个含混的音节。
　　林风禾俯下身：“你说什么？”

　　罗成艰难地转过脸，浑浊的瞳孔越过近在咫尺的林风禾，依旧黏在陆骁身上。
　　“眼睛……”罗成声音嘶哑，“我看见……眼睛了。”

　　陆骁按在罗成肩背上的手骤然一顿。

　　“它，在找人。”罗成嘴唇不停发着抖，“它说……三、九。”

　　话音落下，器械库里只剩下罗成粗重的喘息声。
　　林风禾抬眼，正好撞上陆骁望来的视线。
　　两人都没有说话。

　　站在门边的周野下意识摸了摸胳膊：“它还会说话？”
　　“可能是寄生过程中产生的神经共感。”宋岚蹲下来，用检测仪从罗成头部一路扫到胸口，“红丝已经停止向上移动，脑部暂时没有异常活性。”

　　罗成的眼睛慢慢合上。

　　小川一路冲到门边，却在跨过门槛前犹豫着刹住：“罗叔？”
　　“还活着。”宋岚道，“至少现在没有生命危险。”

　　男孩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塌下来，他靠在门框上，脸埋进手臂里，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

　　确认检测数据仍在回落后，林风禾对周野道：“回车上接管监测和侦察机，这里交给我们。”
　　“明白。”周野应下。

　　罗成靠墙躺卧着，林风禾解开他手腕上已经陷进皮肉的电线，简单包扎两圈后，重新用束缚带固定。

　　跛腿男人一直守在门口。
　　林风禾刚出来，他便挡住去路：“你们准备把人带走？”
　　“这栋楼不适合继续居住。”他指向墙边的供水管，“饮用水被污染，母体也随时可以恢复活性。”
　　“所以呢？”男人声音发紧，“你要把我们带进安全区？”

　　周围聚集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

　　“你们现在不能进安全区。”
　　林风禾停顿片刻：“我们会标记医院和幸存者的范围，暂停附近的清理任务，再向管理局申请撤离和临时安置。结果下来以前，喝过雨水的人留在病房里，其他人继续待在走廊南侧，双方不要接触。此外，屋顶水源全部停用。”

　　男人闻言冷笑一声：“标记以后，研究院很快就知道我们在这里。”
　　“不标记，三天后清理队会按照无人区方案进入A-17。”林风禾平静地看着他，“到时候，他们不会避开医院。”

　　男人脸颊紧绷：“罗成他们怎么办？”
　　“他们目前还有意识，先留在隔离区观察。”林风禾一一看过众人，“我会申请后续医疗支援和撤离安置，但申请是否通过、由哪个部门接管，不能确定。”
　　说罢，他又补充道：“第四行动组会尽力争取。”

　　男人声音发着颤，一字一顿地从齿间挤出来：“这也算选择？”
　　“算。”林风禾声音平静，“但不是一个公平的选择。”

　　男人脸上的怒意僵住了，准备好的质问尽数卡在喉咙里。

　　风从走廊尽头穿进来，吹得窗边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轻轻晃动。

　　小川走到男人身边，攥住他的衣角：“梁叔，罗叔还没好……让他们帮我们，好不好？”
　　男人垂眼看着攥在衣角上的小手。良久，他才抬起粗糙的手掌，轻轻按住男孩的头顶。

　　“让我们商量一下。”他哑声道。
　　林风禾道：“天黑之前给我答复。在那之前，任何人不要接触雨水。”

　　话音刚落，队内通讯突然响起周野的声音。
　　“队长，”周野声音急促，“侦察机发现移动热源，距离医院六十三米。”

　　行动车内，周野盯着侦察机传回来的画面。

　　镜头掠过医院外墙，在对面废弃商场的楼顶停住。
　　半截倾倒的广告牌后面，伏着一道人影。那人身上穿着灰色防护服，身体几乎完全藏在水泥护栏的阴影里，只有架在护栏边缘的望远镜暴露在外，镜片正朝着医院三楼。

　　“在东北侧商场顶楼，”周野将镜头拉近，“看不清脸。”
　　忽然，对方抬起头，灰黑色面罩遮住了他的五官，他似是察觉到什么，收起望远镜，翻过楼顶另一侧的护栏，身影迅速消失在画面中。

　　周野立即操纵侦察机追了过去。镜头快速扫过商场背面的消防梯、破损天窗和相邻楼顶，只有几只灰黑色的鸟飞来飞去，没有捕捉到任何移动痕迹。
　　从发现热源到对方彻底消失，前后不过二十秒。

　　画面中只剩下晃动的灰雾。
　　周野懊恼地咬了咬牙：“队长，人跑了。”
　　林风禾道：“守住行动车，观察其他出口。”
　　周野应下。

　　林风禾抬眼望向对面的废弃商场。
　　隔着潮湿的灰雾，楼顶只剩下半截倾倒的广告牌。

　　陆骁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停在他身侧。受伤的右手搭上刀柄，肩膀却松松挨着他的左臂。
　　“林队长，”陆骁望着空荡荡的楼顶，忽然笑了一声，“这地方的眼睛还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