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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元宵】 元宵是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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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终于又回来了,带着满身伤痕。
他似乎崩溃到了极点,不待走到我面前,便已然跌落在地。我看到独属于龙族的尖牙在此过程中折断一半,同父亲生来便残缺的龙角一般,那颗尖牙再也没办法恢复如初。
“滴答——”
我听到有水滴低落的声音,顺势低头一看,原是父亲额角的伤口在源源不断朝地面淌着刺目的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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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觉伸出手想替父亲拭去额角的鲜血,可却有一双手打断并代替了我的动作。
那双清瘦且骨节分明的手。
是我的另一个父亲,妫夬。
他掐住陆离的脖子将他按到墙边,眼眶红得吓人,仿佛随时会落下泪来。然而我的父亲陆离在看到此情此景时,却蓦地笑了。
额角的鲜血顺势滑下下巴,在右脸勾勒出一笔又一笔艳色。我的父亲陆离生得很漂亮,在此刻疯狂地笑着,一时间竟像是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危险又美艳。
他的头发不知何时白了。发尾染上鲜血的红色,随风在腰际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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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的身影时隐时现,我坐在桌上专心致志地拼着父亲给我带来的小宫殿,对纱帐中的声音充耳不闻。
我的两个父亲好像在打架、但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一个畸形儿,只是一个听不到声音也不被爱的宝宝呀,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专心致志建造着我的宫殿,伴随着窗外的雷声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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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雨很大。
我抱着拼好的宫殿慢慢爬到床边坐起来,借着水洼看清了自己的丑陋模样。
我摸摸自己的脸,转头看向屏风后两道交缠的身影,又转过头来看着水洼。
我和我的两个父亲生得不一样。
我的脑袋上长着两张脸。我的身体上长着六个爪子。
脑袋侧边的脸始终紧闭着,我抠抠它的眼珠子,试图以此方式唤醒它,却始终徒劳无功。
折腾许久,见它还是没有回应我的意思,我只好撇撇嘴收了手,抱着我的宫殿百无聊赖晃着腿,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纱帐内怪异的声响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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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是在陆离的怀中。
我嗅到一股奇怪的腥味,那让我为之呕吐。等到我趴在床边吐完,再回过头看时,我看到了贯穿陆离四肢的锁链——我嗅到的奇怪的腥味正由那处而来。
我的父亲被锁住了。
脑袋迟钝转动半晌,我终于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将手中的宫殿扔在地面,吭哧吭哧朝着陆离爬去。张开嘴,试图用尖锐的牙齿咬穿那四条坚硬的锁链。
“咯吱咯吱——”
像是嚼食同类的骨头那样,我的牙齿被锁链一点一点磨破,又被我就着淋漓鲜血咽下,重归体内。陆离被我的动静惊醒,表情迟钝一瞬,反应过来后瞬间将我提起,表情愠怒:“你在干什么?”
我顶着嘴角狰狞的伤口锲而不舍想朝着锁链爬去,声音含糊:“锁链,父亲,疼。”
寥寥数语让陆离微微一怔,随即宛若摸到什么烫手山芋一般,蓦地松了手翻个身背对着我,抱着自己,表情慌乱。
我不懂父亲突如其来的情绪从何而来,但至少我知道,在此刻我不应该去打扰他。于是我便又笨拙地爬到他身后,想继续咬断锁链。可还不待我有所动作,他便忽而翻个身将我压在身下,用柔软的怀抱包裹着我,死死按住我的脑袋不再让我有所动作。
“父亲?”沉默许久,见他还没有放开我的意思,我疑惑。
“你不该出生,”陆离的声音颤抖又崩溃,不断重复着:“你不该出生的!”
闻声我不免有些失落,但还是努力伸出爪爪捏捏他的手指,软声说:“那就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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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表情陡然一惊,随即低头望向我,表情惊恐:“谁教你说的?”
我不懂父亲的表情为何像是见了鬼一般,正如我不懂我说出的这句话一样,我单纯地以为只要我死了就可以解决一切,于是又得寸进尺地用那张畸形的、紧闭的双眼蹭蹭他的手心,开心道:“没有人教我,但或许只要我死了,一切问题就都能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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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次不再落荒而逃,因为他退无可退。
僵持许久,他忽而毫无预兆解了衣袍,哆哆嗦嗦将我揽到怀中,不断用冰冷的大手抚弄着我的后脑勺,像是陷入了一阵极其严重的焦虑之中,用下巴重重抵着我的脑袋,不断重复着:“元宵吃,不说话、不说话。”
或许只有这个姿势才能让他感受到短暂的安心,我扒在他胸口,又真真正正像个小孩子一般,贪婪地汲取着食物——而那是我的父亲亲自给予我的。
我在吃父亲的血慢慢长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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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本就是父亲亲自孕育出来的。
陆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用单手抱着我,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则塞入了自己的唇中,被迫接受着另一边还完好无损的尖牙的啃咬。他似乎紧张得过了头,身体还在颤抖,抖得很厉害。见状,我忍不住环着他的脖颈,努力将自己的脸和他的脸贴在一起,想以此抑制住他的情绪失控。
可我又失败了。因为我分明瞧见父亲尖瘦的下巴滑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来,我伸出舌头舔舔,是苦的,哭得我忍不住皱起小脸,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元宵、”感受到我的拥抱,他哽咽着抱紧我:“元宵是父亲的宝宝。”
“是呀、”我有些疑惑,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软声重复着他的话:“元宵是父亲的宝宝。”
是父亲的血脉。
是父亲体内的一滴血、一块肉、一根骨。
元宵生下来就是要来爱父亲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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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我和父亲相拥而眠。
小小的身体被父亲抱在怀中,两具冰冷的身体在冷硬的床榻上竟也渐渐生出了几丝暖意。我努力往父亲怀里钻、锲而不舍往他怀里钻,他却也并未开口斥责我,只是沉默着默许我的亲近。
甚至在我睡着后悄悄将我揽紧了些——但我其实根本就没睡着。
许久。
直到父亲那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我方才睁开一只眼睛偷偷扫一眼他,随后又迅速收回目光装睡,捂着嘴偷笑一声。
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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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父亲陪我做游戏。
他的手很大很大,大到我两只爪子并在一起,也只能堪堪握住他的三根手指。见状我不禁努努嘴,又将剩下的四只爪子抬起,将整条龙都挂在了他的手臂上。
父亲见状忽而笑了,眉眼间都带着宛若春雪融化一般的笑意。额角的伤口渐渐好了一些,衬得父亲本就如同白玉一般完美无瑕的脸颊更加好看。
我勾在他的手臂上,晃着尾巴睁大眼睛看着他,好奇道:“我也能生得和父亲一样好看吗?”
“好看?”他盯着我看了半晌,伸出手揉揉我的脑袋,忽而冷笑一声道:“我却恨极了这张脸。”
我噤了声。
父亲却并未生气。他近些日子的脾气格外地好,将我抱到他胸口坐着,懒洋洋抬眼望着我,把我当面团子一样捏扁搓圆。我揉揉有些发疼的脸颊傻愣愣看着他,他便又笑了,托托我的脊背,说:“呆。”
父亲身上很香。我嗅着他身上的香气,闻迷糊了,又傻乎乎地朝着他手心贴去。见状,父亲又将我抱起掖进被窝里,“啧”了一声,“怎么这么能睡?”
“不知道、”我傻乎乎贴着他,迷迷糊糊闭上双眼,说:“父亲身上很好闻,元宵一闻就想睡觉。”
说完又动动尾巴,忍不住朝着他的小腹钻去,闷着脑袋直想往里钻。父亲见状,拎着我的尾巴将我拽起,无语道:“往哪儿钻呢?”
我睁开一只眼睛看一眼,撇撇嘴道:“是父亲生元宵的地方。”
“你也知道,”陆离垂眼看着我:“那是生你的地方,不是让你睡觉的地方。”
“那父亲把我生回去吧。”我非常真诚,掰着爪子认认真真和父亲掰扯:“父亲怀元宵的时候,元宵也在里面睡觉呢。”
“……怎么不干脆把你塞回去再回炉重造?”父亲被我气笑了。
“不可以吗?”我拧紧眉,很疑惑。
我的脑子只能允许我简单思考。于是在经过一轮拉扯过后,父亲到底是掰扯不过我。
我终于如愿以偿盘在父亲孕育我的地方睡觉。
而后头在我死掉时,我终于又重新回到了这个地方。
父亲用这里孕育我,将我生出来。
我重新回到父亲体内、
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