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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大影帝演技班开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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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到看不见边际的桥洞头尾处,涌入了一波接一波警察,他们默契的站在目标人物几米远外,端着枪,警惕观察着面前这位组织多起跨国杀 人案的红色通缉犯。
江禾用手撑着膝盖,那头低垂着似是要深埋进土壤里,胸膛剧烈起伏,他大口大口贪婪的呼吸着氧气,良久后才缓缓直起身,用一种看蝼蚁的目光自下而上打量着成群的警察。
头顶那盏昏黄色照明灯随着他的呼吸闪动半天,伴随着“砰”一声,毫无预兆的炸了。灯光猝然消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一时间所有警察的心都被揪了起来,握枪的手微微收紧,神经紧绷,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手电灯光骤然汇聚在江禾脚边,不停往上最后直直照在他的脸上。
“别跑了,江禾,束手就擒吧。”袁飞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还是一样,一样的平静,毫无波动。哪怕现在站在他面前,被他用枪指着的是多年的好友……江禾忽然无声的大笑起来,他的脸庞沾着几抹深灰色污垢,逃跑路上扬起的飞沙迷了眼,眼眶里满是猩红的血丝,睫毛上挂着几颗细水珠,看着是那么狼狈又脆弱,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会是多桩跨国杀人案的幕后主使。
但以袁飞对他的了解——都是装的。
果然,下一秒,那些绝望、无奈、悲伤……种种情绪尽数退散,最后都化作了那抹狠戾。
“袁飞,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恶心。”
袁飞眼角跳了跳,举枪对着他,没吭声。
“你总是一副正义清高的样子,无论做什么都要扯出所谓的纪律、规则……呵,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要我遵守?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帮了我什么?你奉行的法律放走了伤害我家人的凶手,遵守的规则颠倒黑白使我成了错的那个人,他们钻纪律的空子最后要我为他们承担一切,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江禾的咆哮声层层回荡,每个字都化作尖刺扎入袁飞耳中。
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江禾,什么也没说。
这些怒吼早在事情发生时袁飞就已经听过了,他劝过,也曾和江禾争论过,但不愿听的人无论说多少次都没用。
现在再说也不会有任何意义,只是浪费口水罢了。
江禾半转过身,阴鸷地紧盯着队伍最前方的袁飞,低低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平稳的呼吸脱离原有的轨道出现混乱,但不消一秒,又恢复了原样。
长时间逃逸让他身心俱疲,他一个没站往前趔趄了几步,所有持枪的警察瞬间警觉着往前几步,黑黢黢枪口齐齐对着他,只要他敢再动一下,就会毫不留情打穿他的大腿。
如此剑拔弩张的氛围,可江禾就跟感觉不到似的,目光落在袁飞身上一动没动,最后突然仰头笑了起来。
对,就是现在。按照剧情发展林迟煦应该一边苦涩又自嘲地笑着摇头,一边从隐忍克制逐渐到歇斯底里地吼出他最后那句台词:“哼,是这个世界不愿意放过我,却还要我原谅这个世界。你,你们,都该死。”
可惜,站在中央被目光裹挟着的林迟煦像是被突然定在了原地。
断了,宋易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节奏全乱了。
但导演没喊咔,他们还得继续演下去。
宋易在心里暗暗为他捏一把汗:接下来就要看林迟煦的临场反应能力了。
所有人的期待化作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向lcx扑来,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拳头不停收紧,却还是抑制不住战栗,额头上接连冒出细碎的汗珠。须臾,他好似才夺回身体掌控权,艰难的张了张嘴,用极其平静的语调沙哑的说出了那句台词。
“咔!”
群演们打哈欠的打哈欠,揉胳膊的揉胳膊,除了宋易大概无人注意到,被围在中间的林迟煦在听到“咔”后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连续的长时间拍摄耗费了演员们大量体力,此刻一个个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最不好看的要属导演,周身环绕着的低气压能把人活生生冻死。
他把林迟煦叫到一边。
“这都第几次了!刚才试戏的时候情绪不是很好吗?结果一开机就掉链子,一开机就掉链子,你以为我在和你闹着玩儿吗?!”
“导演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没用,重场戏那么多演员群演陪着你一次次重来,你要真对不起就对他们说去吧!”导演双手交叠着拍了拍,满脸无语,“这句台词是很难吗?把它说好很难吗?我都告诉你应该用什么语气、情绪说了,你把它复述出来这件事很难做到吗?我都说了,你要是实在说不出来,我后期可以找配音,但是前提是你得说啊!你愣在那儿是想干嘛?让我替你说?”
“我不太理解……”
“不太理解什么?编剧给你讲动机,我给你讲情绪,剧组表演老师给你分析动作,指导细节,你跟我说你不理解?”导演冷哼一声,“是真的不理解还是没有把这份工作当真?你是可以随便来玩玩,是你来说有没有这份工作都无所谓,但是对别人来说,这也许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等林迟煦把话说完,导演一挥手不耐烦的走了。
“哎,我都跟你说了不要这么凶,他是资方塞进来的人,你态度要好一点的。”
“凭什么?他都快把我气死了,我还要好言好语跟他说?再说了我一开始又不是没好声好气和他沟通,结果呢?又是这样,我能怎么办,我再好好沟通下去,电影都拍不完了!”
“哎哟别气别气,你先去休息一下。”
……
不远处,听到所有对话内容的宋易轻叹了口气,回头看到林迟煦正红着眼,垂头丧气往休息区这儿走,赶紧低声跟工作人员说了什么,等他入座,简易休息棚下就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林迟煦沉默地看着默默远去的工作人员,紧抿着唇把脑袋埋的更低,明明注意到宋易向自己投来目光,却完全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宋易起身把折叠椅放在了林迟煦旁边,挨着他坐下。
林迟煦睫毛颤了颤,依旧一动不动。
也不管愿不愿意,宋易把刚泡好的热茶塞进他手里,放轻声音温柔地说:“我让他们去忙别的事儿了,你在这儿可以放松点,不用这么紧绷。还有,刚才导演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别太在意。”
林迟煦乖乖点了点头。
“他太年轻了,对自己作品要求极高,”当着林迟煦面,宋易还是给导演留了几分面子,按照真心话来说,他觉得这位导演对自己作品的完美度追求近乎到了病态的程度,“他刚刚在气头上说话没轻没重的,不是真的想用这件事来攻击你。其实在我前几年第一次和他合作的时候,也被骂得狗血淋头过,比刚才骂你的话还难听。”
林迟煦伸手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道:“我浪费了大家的时间,被骂是应该的。”
余光注意到他的手心被烫得通红,可这人就跟没感觉似的,还是死死捧着茶杯不撒手。
“周围有这么多人看着,又是这么重的戏份,你有压力、难代入情绪都是很正常的事儿,你不用太苛责自己。”宋易一边说着,一边沉默的从他手里抽出茶杯放到地上,“太烫了,凉凉再喝吧。”
夕阳西下,最后的余晖洒落在二人身上时已经不带任何暖意,宋易靠在椅背上歪着头定定凝望身边的林迟煦。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正式观察面前的人。以往每次下戏,林迟煦跑得比谁都快,根本连人影都找不到,更遑论一起吃饭拉近关系了。哪怕是中场休息,他也是安静地缩在角落不说话,有时偶尔会找导演谈论下场戏的戏份,但都是点到即止,绝不多说。
此刻昏黄的日光照在他身上,宋易还是能明显看出他皮肤很白,不是肤若凝脂的洁白,而是可以称得上毫无血色的苍白。身上没有任何健身痕迹,腰间、四肢连一丝多余的赘肉都找不到,整个人瘦弱的堪称病态,宽大的羽绒服全靠设计的符合人体结构,这才能勉强挂在他身上不掉下去。宋易大致估计,就林迟煦身上这羽绒服,再塞下他一个都不成问题。
林迟煦眉眼骨感虽重,但眼角与眼头齐平且圆钝,很好的中和了骨相带来的锋利感,哪怕嘴角微微下垂,也不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这副样貌放在一个Beta身上,不管是哪个性别的见到了大概都想争一争吧。
宋易暗道:处境很危险啊。
宋易:“刚才你和导演说你不理解,我可以问问是不理解什么吗?”
林迟煦不是科班出身,年纪尚小且长大环境特殊,方法派和表现派的技巧并不适用于他,只能依靠自己全身心代入,重现角色的情感和心理状态,可这不仅需要丰富的生活经历,也很耗费心力。所以他在拍摄部分生活化或贴近他自身生活的剧情时,能够很好的调动自身情绪,模仿记忆里周围人的一举一动,做到表现出色,但一旦到了情绪爆发点或需要深挖角色隐藏动机的部分,他就犯了难。
现在有宋易这样的前辈愿意帮自己,林迟煦怎么可能不把握住机会。他很深的吸了口气,涣散的目光逐渐聚拢,缓慢挪向宋易,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其实我……”
……
“嗯,好,当然了。”秦空远瞥了眼推门进来的霍深,“霍深来了,我先挂了,拜拜。”
霍深走到沙发旁坐下,挑了挑眉:“和谁打电话呢,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陈尚一脸颓丧地趴在桌上恶狠狠瞪着面前的“恶人”,“还能是谁,宋易呗。”
霍深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说吧,找我来什么事儿。”
“没什么,就是控诉一下这个人率先背叛组织,投敌叛变了!”陈尚噌地坐起来,一边指着秦空远,一边望向霍深,忿忿道:“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竟然答应他爸来集团轮流坐班!哼,我真不明白,之前信誓旦旦跟我说要出去闯荡,要为了自己未尽的演艺事业和恶人抗争到底。结果呢?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做好了交易,甚至没和我商量一下。我还在那儿跟个傻逼一样替他撕资源,嘿,他直接不干了!你说气人不气人!我真不明白了,那你之前跟你爸较个什么劲呢?反正殊途同归,你还不如早点从了他!亏我之前还为了你低三下四去求人谈项目,结果你倒好,摇身一变成资本家了。痛斥!!!”
和秦空远隔空对视了一眼,霍深摆了个投降的姿势,“这事儿和我没关系啊,他也没和我说。”
“所以你不气愤吗?”
“还好吧,本来我也没觉得他区当艺人有多靠谱。”霍深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我靠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俩分明是一伙的!”
秦空远笑着幽幽来了句:“才看出来吗,我俩是发小啊。”
“行,跟你们说了也白说,我找荀飞说去。”陈尚说着拉开办公室的门就要往外走。
“你说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跟所有认识的人都说一遍,让他们全知道我退圈了才好。”
回过神,他瞬间蔫儿了,噔噔噔跑回位置上坐下。
“所以你还回来当艺人吗?”
秦空远淡淡瞄了他一眼,发现这人是真信了自己要退圈这事儿,有些无奈道:“当然了。”
“你看他这样儿像是对他爸妈折服了吗?想让他原谅他爸妈,下辈子吧。”霍深抿了口热茶,以一种看穿一切的口吻平静地道。
“也是。”陈尚更不理解了,“那你现在……”
“你知道我来公司第一天就被人拍了吗?”秦空远答非所问。
陈尚摇摇头,“不知道,谁干的?狗仔吗?”
“是公司里的人干的。他们没什么恶意,只是好奇就拍下来发到了网上,没想到上了热搜。”
“还上热搜了?为什么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秦空远眯了眯眼,“因为那个词条只在热搜上存活了十秒,就被人下了。”
陈尚呆在原地。
“热一的词条竟然不需要我动手就被扯了下来。”他苦涩地勾了勾嘴角,“我现在才明白,想要化解当初我被无端污蔑、钉在热搜上受尽非议的痛苦与无力,是如此轻易的一件事。可偏偏我最亲近的人对此视而不见,放任舆论伤害我,甚至不惜用卑劣下流的手段,也要帮着外人往我身上狠狠捅几刀。”
“所以,我必须假意接手集团工作,不再受制于人,这样才能不辜负你们还有宋易的帮助。”
陈尚紧绷的肌肉终于开始松快下来,“祖宗,以后有什么安排能先跟我说一下吗。你知道我昨天一晚上担惊受怕的都没睡着,我还真以为你要当甩手掌柜不干了,所以我连夜写好了跟每个合作方负荆请罪的说辞,真的没骗你,它们现在就躺在我的备忘录里,”
“已经安排好的工作我不会放弃,”秦空远说,“但之后可以适量减少行程密度。”
“行吧,反正只要你不退圈,我听你的。”
沉默许久的霍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陈尚身边,他一回头差点没被吓个半死。“哎哟,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吓死我了!”
“两手抓的方案我以前不是没向你提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突然转性了?”霍深问。
秦空远脸色沉了下去,“因为施岳。”
“你后妈?”陈尚震惊。
“她来找我,跟我说之前我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爸妈联合起来对付我的手段,还说她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一切。”
很明显,她的目的不言而喻。
霍深挑了挑眉,秦空远继续道:“施岳说只要我答应她不接手集团,她就能帮我摆平一切,让我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在娱乐圈闯荡。”他冷笑一声,“虽然我看不上秦岩和袁舒雪,但客观来说,他们无论是头脑还是手段都能称得上是佼佼者,我这个靠美色上位的后妈声称要帮我摆平一切,请问她拿什么和这两人斗?”
“就因为不聪明所以才会和你谈条件。”霍深锐评。
秦空远不置可否:“不管我们闹得多难看,但好歹都是一家人,不需要她这个小三在那儿指指点点。”
陈尚:“你这后妈也是个奇葩。”
秦空远起身绕到他身后,拎着他的衣服往后一提,等陈尚站稳后伸出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另一只环住霍深的,推着他俩往前走。
“说累了,请你们喝下午茶去。”
……
“什么?!导演竟然敢吼你!你等着,我明天,不对,今天晚上就赶过来!老吴,帮我订票!对,就是去燕城的,今晚就走!”
“别,你别过来,导演就是说了我几句,我没事,真的。你千万别过来,我不想让别人说闲话。而且宋易老师给我指导完后,导演还夸我了,他说我这次演得很好,也向我道了歉,说刚才是因为他的冲动所以说了伤害我的话,我也跟他说了没关系,我把事情处理得很好,你真的不用过来。”
电话对面的霍深还在激情澎湃地输出,讲话速度之快,频率之高,让林迟煦压根找不到机会插话,良久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音量微微提高道:“霍深。”
“我手上也就还剩三……五六件事儿吧,哎呀多怪秦空远今天非得找我去谈事儿浪费了好几个小时。但是没事,我很快就能处理完,定了机票十点起飞,十二点就能落地燕城。不过我查了一下,机场距离市区好像有点距离,过去得花一个小时,嘶,太晚了,你不用等我先睡吧,明天我再来找你。对了,你住哪个酒店?我要住你旁边那一间,哎算了,这件事儿我等等问你助理吧,我……”
“霍深!!!”林迟煦猛的大叫一声,话音落下不止对面安静了,他这儿也跟着安静了。
看到宋易被吓到了似的突然愣了愣,林迟煦瞬间从脖颈红到了耳朵,不好意思的别开脸。
过了好几秒,电话那头的霍深才跟蚊子般发出一声委屈的嗡鸣:“你说。”
林迟煦轻叹了口气:“别过来。”他又恢复到淡淡的语调,但这句话里却带着平时绝对不会出现的不容置喙的味道。
宋易低着头想假装没听到,可惜实在没办法骗自己。最终他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很明显吗?”
“很明显,”宋易慢条斯理的放下手机,把手搭在膝盖上。他目光柔和,嘴角噙着明显的笑意,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林迟煦,看得对方心里一阵发毛,心虚的别过头轻咳了两声。
他这才开口:“我们认识这么久,听你在戏外讲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戏内都很少表露情绪,更别说像刚才那样提高分贝的说话了。”
林迟煦愣了愣。自身的变化仅靠自己很难察觉到,但经别人的嘴一说,犀利又直白。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在面对霍深的时候是如此不同,心底有些激动、温暖的同时却也带着深深的不安。
“哈哈,这……这样啊。”
看着他羞红的脸,宋易觉得可爱,轻轻扬了扬嘴角,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