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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向学之心 “我倒想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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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很不该。
刘轩扬忍住了想要伸手的冲动,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我和谢兄认识五年了,他家我也去过的,可惜从没见过表妹,”刘轩扬故作轻松地开口闲聊,“想来是我运气不太好,才一次都没遇上。”
庄乐瑶闻言,亮晶晶的眼睛忽地黯然几分,旋即脸上浮现一抹苦涩,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运气不好……是,是我家中出了变故,崔姨心善,才……”
后面的话她咬着下唇没说下去,刘轩扬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洒脱的笑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看样子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你……我,对不住,乐瑶妹妹。”
庄乐瑶当然知道刘轩扬并非有意戳破她的伤疤,“没关系,轩扬哥哥并非有意。”
刘轩扬的脸涨得更红了,明明是他说错了话勾起庄乐瑶的伤心事,可现在反倒要她安慰自己,他的心里更过意不去。
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安慰庄乐瑶,却又怕自己笨嘴拙舌,说出的话更不中听,更牵动她的伤心事。
庄乐瑶猜到了迟早会有人询问她的来历,就像村中人打量的视线,他们不知道缘由,询问和目光也不掺杂恶意,却挡不住他们的好奇心。
虽然有崔姨他们帮忙遮掩,但总不能一直躲在壳中。因此在来的路上,庄乐瑶就想好了这一套说辞,一个真真切切她经历过的说辞。
庄乐瑶轻声说:“没事,好在都过去了,崔姨对我很好。”
刘轩扬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曲起膝盖蹲在庄乐瑶面前,正好与坐着的她平视,“乐瑶妹妹,从今以后你就拿我当大哥,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力所能及的帮你。”
庄乐瑶看向他。
刘轩扬脸上的懊恼之色未散,眼眸却十分澄澈,语气认真极了,“真的,你别看我好似不着调,但一言既出,我绝对不会食言。”
哪怕刘轩扬的话大概只是说错话后惊慌失措的补救,庄乐瑶的心底还是不可避免淌过一丝暖意。
她弯了弯唇角,脸颊浮现两枚浅浅的梨涡,“那就多谢轩扬大哥了。”
庄乐瑶的语气一如既往,刘轩扬根本无法从她的言语中判断她是否将他的话放在了心上,他想重申一遍说自己并非喊空话,又怕自己显得唠叨啰嗦,犹豫片刻后,他跟着一道笑起来,“不用谢!”
他想通了,刚戳完人家伤疤急着弥补喊出的话,可信度确实不高。
那他就不说了,他直接做到就好。
刘轩扬的脸上重现浮现出光彩,他看着庄乐瑶嘴角的笑颜,忍不住想让她的笑容更灿烂一些,故意用搞怪轻松的调子说:“不说远的,若是日后你表哥对你不好,你只管跟我讲,看我怎么修理他!”
“是吗?”
刚回来的谢时微正好听到这一句,神色自若地迈过门槛,淡淡地看着他,“我倒想知道,你会怎么修理我?”
刘轩扬脖子僵住了。
庄乐瑶看到这一幕,实打实地笑了出来,出于对刘轩扬的仁慈,她控制着自己的音量。
“轩扬大哥多虑,表兄久在寒山寺,怎么会欺负我,”庄乐瑶打了个圆场,看向谢时微,顿了顿,才轻声问,“现在可以上街了吗?”
虽然在家崔映嘉让她只管喊崔姨,将他们看作亲人,在外也自称是谢时微的表妹,但在庄乐瑶的心里,谢时微是恩人家的大郎君。
她懂该有的分寸感。
谢时微听出了她嗓音下的小心谨慎,心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抓不住的思绪。
听到上街,僵在原地的刘轩扬立刻活络了起来,他没事人一样拉住谢时微的胳膊往外拽,“走走走!谢兄,你这一趟去了好久,我和表妹等你都等饿了,也不知道现在庆丰楼可还有上好素仙卤……”
他向外走,也没忘了庄乐瑶,笑着回头招呼她跟上。
庆丰楼在西阊门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位于大街正中央的位置,三层楼高,四角悬着标志性的金红灯笼,哪怕已经过了饭点,依旧门庭若市,食客络绎不绝。
庄乐瑶是知道庆丰楼的。从前陆大郎君喜欢清风楼的茶点,会让小厮穿过半个城买一盒带回去,里面的糕点不便宜,一盒贵的时候能卖到十两银子朝上,饭菜亦然,是她们这些家生子根本吃不起的昂贵东西。
就算有一日凑足了钱,也断断舍不得只买一块糕点。
不过当时她被指派在二郎君的院子里莳花洒扫,二郎君与她年龄相仿,与她十分亲近,每每有了糕点,会留下一块半块分给她。
庄乐瑶舍不得一口吃完,都是带回去,与爹娘挤在耳房的灯火中一道分吃。
往事纷至沓来,庄乐瑶的步子慢了下来,她还不清楚爹娘被判流放何方,也不知道大郎君和二郎君入汴京会受到怎样的刑罚。
“乐瑶妹妹,跟上啊!”
刘轩扬显然来过不止一次,对庆丰楼的布局十分熟悉,他转过身,力道很轻地隔着衣裳拉住庄乐瑶的手腕,“这会儿人多,可别被人冲散了。”
进门之前,他就拽着谢时微的袖子,现在又拉着庄乐瑶的胳膊。刘轩扬不禁想,还好没有第四个人,不然他的胳膊还不够用。
得像话本子里的神仙妖魔一般,长出三头六臂才够用。
刘轩扬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忍不住笑了出声,被他拽着的袖子的谢时微笑不出来。
谢时微:“松开。”
“那不行,”刘轩扬当即回绝,“走散了怎么办!”
他说得理直气壮。
谢时微闭了闭眼,忍着挤上了二楼,一上来,他甩了一下袖,挣开了刘轩扬。
这会儿上来了,刘轩扬没了被挤散的担忧,随了他去,他主动松开自己握着庄乐瑶的手,松了松筋骨,舒舒服服往椅子上一靠,“可算是上来了。”
二楼都是包厢,宽敞雅致,门口有小厮恭候在侧,见三人进来,他将汗巾往背上一搭,热络道:“三位吃点什么?”
刘轩扬本想说还是老样子,但话到了嘴边,他忽地抬头看向庄乐瑶,“表妹有什么忌口吗?”
庄乐瑶:“都可以的。”
刘轩扬颔首,“那我来点几道时令鲜蔬,素仙卤自不必说,这个时令枫江春笋正鲜嫩,要一盘翠玉笋尖,还有金盏青菘和玉芥酿菌。糕点便上菱粉山药糕,配云叶茶。”
小二听得认真,到最后一句,出声道:“刘郎君,今年的云叶茶还没开市,去年的存货一旬前已经用完了。”
说完,他思索一番,试探道:“不若换成琼芽茶,入口清凉不涩嘴,辅以丹枣回甘,很受姑娘们青睐。”
在庆丰楼里做事的小二都活成了人精,自刚刚刘轩扬询问庄乐瑶的忌口,他便注意到了角落里安安静静站着的姑娘,没照之前说老样子,多半也是为了她。
云叶茶和琼芽茶都是以清香扬名,在偏爱浓郁茶香的人口中评价多为“少了些茶味”,但对于寻常人配茶点用正正好,平江府的姑娘们来用茶点,多也是选这俩款茶水饮子。
“如此也行,”刘轩扬痛快道,“不过要快些,都饿着肚子呢。”
小二颔首应是,俯身恭敬退下了。
他离开后,庄乐瑶紧绷的肩膀松软了不少,她跟在谢时微的身后,在他左侧坐下。
左侧位置正斜对着窗,不过离窗台有些距离,只能看见城里耸立的二三楼,再往远看,便是绵延数里的白墙黑瓦小巷。
饭菜还没上,刘轩扬有一搭没一搭和谢时微说着话。
大多数时候谢时微都是在听,偶尔会附和,但刘轩扬早就习惯了他的性子,一个人也能说得开怀。
“对了,这次我回去,我爹说让我下今年的秋闱试试水。”
两人同为在寒山寺借读的学生,自然绕不开秋闱春闱的话题,刘轩扬想起自己临出门前他爹满怀期待的眼神,就忍不住扶额发出长长的叹息,“可我的策论他又不是不知道,我能继续留在寒山寺读书,还要多亏了他们年复一年捐的香火钱。”
刘家世代经商,累世积攒的财富挥霍不尽。到了刘轩扬的父辈,家中几位尊老便琢磨着让小辈取一个功名回来,不然家里没点儿实权,这破天财富还不是盘中餐肉,说没就没。
刘家长房的两个儿子都已经过了双十之年,在商场上浸淫久了,根本没那个心力再去考取功名,只剩下二房的刘轩扬,年岁也正好,八岁,启蒙稍晚,但努努力总能跟得上。
刘家几位长辈想得很齐全,但现实往往和想象不一样,次次书院小考都是最末的丙等,到了十五岁那年书院先生婉言让刘家另请高明,刘家众人才反应过来刘轩扬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子。
但这么多年学都学了,也没有喊停的道理,打听到寒山寺有不少学子借读考取功名后,刘轩扬的亲娘郑娘子立刻大手一挥,藏经楼拔地而起,后又将寺院翻修,连带着院墙都换上了徽州窑产的青灰合瓦。这才让清正不阿的方丈点头首肯,认为刘轩扬有向学之心,可来往寺中借住苦读。
谢时微淡淡看他一眼,薄唇开合,言简意赅,“够呛。”
“我也这么说啊,可他们想看看我的水准,”刘轩扬伸手捂住自己的脸,语气无助极了,“我那两位堂兄现在都过了而立之年,侄儿也牙牙学语,兴许再过几年,他们有了新的目标,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谢时微轻啧声。
他没说话,但庄乐瑶却听懂了言外之意,她跟着一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