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陌路 病态 ...
-
就在刚刚，一个惊人的猜测得到了确认，比如——俩十多岁的小屁孩可能是真的塑料友情，或者说有人单方面的塑料友情。
但同病相怜的友谊滤镜碎裂，两位成年人总体来说都显得非常淡定。
刘寅不用说，禁地流浪者也就口头上感慨一下天真无邪的友情，现实里遇见人谁不是急头白脸地盘算着怎么先对方一步戳刀子。所以他也就刚开始惊讶了一下，感叹一句人心不古。
至于郁柏歆，他从一开始就对基因疾病患者超前的精神状态不抱希望，十个基因疾病患者里面保守估计能九个疯的，剩下那一个一般来说也就看着正常。
更何况程双这种看着就不正常。
“嗡——”
细微的嗡鸣声落入耳中，程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地抬头。
“你说你想要一个答案。”
而郁柏歆说着，转身朝边缘走去。
察觉到他的动作，程双收回视线，很轻地皱了下眉。可他没有开口，视线紧紧锁定那个人的异端们同样没有动作，任由郁柏歆走到雨石边那个早已死去的男孩身边。
他蹲下身，垂眸看着：“但比起答案，我更想知道一件事。”
程双好奇般歪了下头：“什么？”
“你说这里保持原样，事实上不是。”郁柏歆拽起那只兔耳朵，将被血浸透的玩偶拖出来。
“你把许桐的基因检测报告带走了。”
“那么我很好奇。”郁柏歆揪着手里的兔子，对上程双的眼睛：
“你到底是恨他，还是恨他不再特殊？”
注视着兔子依旧鲜红的心脏，程双沉默了一瞬才回答：“有什么区别吗？”
“他曾经是特殊的，尽管他天真，愚蠢，会被一些无聊的东西绊住脚，但我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了同类，因为他可能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因为我们感同身受。”
“可他骗了我。”
看着那张开始变得青紫的脸，程双想起那一天，这个骗子就坐在他的面前，满心喜悦地告诉他：
“小双，我的报告出来了，我不是基因疾病患者！”
“太好了，这样爸爸就不用这么辛苦，他说月底带我去海边看妈妈！”
“谢谢你小双，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之后我也要一直陪着你，将来我还要学医，总有一天我会把小双彻底治好。”
知道自己重新沦为无数平庸者的一员，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好像甩掉了什么重担。
那时的自己是什么反应来着？
哦，程双想起来了。
他那时在笑，笑着说恭喜。
可笑容之外，是难以抑制的失望和被背叛的愤怒。
他居然不是他的同类，一切都是假的！
很快他就会和那些人一样吧，厌恶，远离，然后露出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他不是他的同类，所以他们无法感同身受，不再能相互理解。
这里又只剩下一个异类。
许桐还在喋喋不休，这个单纯到甚至有些无知的孩子以为在和最好的朋友分享喜悦，却没能发现眼前人笑容下逐渐凉薄的眼睛。
再之后，疏离，漠视，截然相反的态度终于将许桐从朋友的幻想中浇醒，他试图补救，却无济于事。
也许其中还有刻意的引导，但最终的结果很明显，无尽的自责和愧疚填满了画册的后半部分。
也许到死的前一刻，许桐还在想着怎么弥补，然而在毫无察觉的角落，异端的眼睛已经无声锁定了他。
“我其实很喜欢过他。”
程双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些难过：“可惜，他不是特殊的那一个，我们不一样。”
这番发言听得刘寅欲言又止，并且对基因疾病患者的刻板印象加深了。
就因为许桐没病了，就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些玩意简直比他们这种亡命徒还难以理解，就一段基因的差别，人和人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差别？
郁柏歆倒是不意外：“所以你选择给他一个特殊的死法？”
他其实不太想理解这位的脑回路，毕竟能理解疯子很容易显得自己也不怎么正常。
但他确实理解了。
从对话中，郁柏歆能察觉到程双对同类和特殊两个词的绝对偏执。
目前在他眼里，人估计只分为两类——
一类是和他一样的被基因“选中”的特殊者。第二类则是自以为是的“普通”人。
而许桐的检测报告让他在程双眼中彻底从第一类彻底转变为了第二类，他失去了程双眼中的光环，沦落为了对方眼中最仇视群体中的一员。
但相对的，程双表现得非常矛盾，甚至割裂。
他未必真的恨许桐，但绝不能接受他的“背叛”。
所以，他抹去了许桐的基因检测报告，选择让他重新变得特殊。
不同于那些被框定在水晶中的战利品，他去除掉了那颗普通的心脏，用兔子那颗永远闪亮的红心替代。
现在，他重新变得特殊了。
小梦兔接受了这个并不特殊的孩子，允许他共享死后的美梦。
“是啊。”程双承认了他的说法，落在许桐身上的目光复杂，遗憾又似乎是恨铁不成钢。
但仅仅一瞬间的波澜，他就重新转向郁柏歆：“你的思维真的和我们很像，如果不是站在对立面，我想我们应该很合得来。”
郁柏歆并不太想得到疯子的认可：“免了。”
“是吗？不过无所谓，这不是重点。”闭了下眼，程双敛去眼底的情绪：“我本身也不指望您这种人会理解像我这种无数死在你手里的异类。”
再抬头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让我们继续吧。”
他一步步走出身后的阴影，昏暗的光芒落在他身上，肉眼可见地有些亢奋，眼神亮得惊人，好像在一呼一吸之间，这具躯壳里就已经换了灵魂。
“您已经拿到了第一个‘采分点’，虽然我有点不太高兴了，但恭喜。”
精分了吧这是。
刘寅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几乎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人。
郁柏歆的表情非常镇定，但不好的预感一点不少。
果然下一刻，所有的异端都动了。
它们顺着墙壁爬下将他们包围在矿洞中心，堵住所有去路。
而那几片镜子似的东西发出短暂嗡鸣，放大数倍的镜子碎片随着清脆的碰撞声在空中骤然浮现，在瞬息间将他们层层包围。
每一面悬浮在高处的碎片都映出他们模糊的身影，有之前刘寅的两次蹚雷，郁柏歆清楚之后他们会经历什么。
一旦镜子里模糊的影子清晰，他们就会被水晶彻底封住。
视线无声扫过，郁柏歆刻意避免直视那些镜子里的画面，只确认位置。
他没找到那只异端。
到目前为止，联盟档案中也没有「089」具体的外形描述。但这些镜子显然不是它本体，而是伴生的外置器官。
虽然肉眼没能捕捉，但郁柏歆直觉它就在这。
“这场游戏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郁长官。”
披着孩童皮囊的人走到那间熟悉的帐篷，他从里面抱出兔子玩偶，抹去胸口红心上的尘埃，朝郁柏歆露出微笑。
“我的基因疾病名称你应该已经看到了。Ⅱ类病症的「幼童症」。”
“永远保持幼年的样貌，孱弱到甚至难以剧烈运动的身体机能，连思维也不会有太多改变，更别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的并发症。”
“我的父亲，那个男人不太喜欢我，因为我患上这种病给他丢脸。他会出钱也只是因为联盟出台的保护法，而这些钱也还可以接受。至于我的母亲，她不管这些，只是每天喝茶聚会，只有偶尔撞见时，才会象征性地问我一句最近怎么样。”
程双维持着那抹无尽嘲讽的弧度：“这是父母的态度，至于其他人，我想应该不用我赘述……”
郁柏歆知道他在说什么。
至今为止，外界依然对基因疾病患者的身份及社会处境问题探讨不休。个体的差异难免带来歧视，特别是这些差异被特殊标记强硬地放在了台前，仿佛成了一场无声的围剿。
“虽然联盟一直在强调人权，但事实上呢？”程双仰头注视着镜子里倒映的自己，缓缓扯唇：“脖子上的项圈，标红的身份信息，这些遮掩不掉的印记，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我们‘不同’。”
“找不到同类，孤立无援，被所有人异样的目光审视的感觉太痛苦了。”程双抬起眼，漆黑的瞳孔中闪烁着憎恨的怒火：
“十岁那一天，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个怪物，一个怪胎，一个可能的潜在威胁，尽管我什么都没做，只因为一个基因，因为我‘病了’。”
他对上了郁柏歆的目光，骤然放轻声音：“你现在看到的是我做出的选择。”
“你可以说我是甘愿堕落的叛徒，异类，至少我真的做了，而且拿到了我应得的一切，所以我不在乎。”
“那如果是你呢，郁长官？”
程双直勾勾盯着郁柏歆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扯起一抹几乎病态的笑容：
“如果是你来到我现在的处境，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置身事外地评判一切吗？”
“如果是你，你甘心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眼睁睁等着自己的死期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