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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竹兰斗 宠极者则殃 ...

  •   时间匆匆而过,一转眼就到了五月仲夏。
      熏风入帘,蝉鸣初起。

      离开了特察司后,大家也都基本适应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江谨承最为清闲,宫外府兵,兵额数就几百,平日归所在州县管理,除非是太子有出巡、狩猎等活动,都尉才需持敕符点兵随行护卫。
      当然了,就算太子不出来,卫率府也不可能就这么闲着领俸禄,卫率府有四门功课,可不是说学逗唱,而是耕屯、操练、番上、听调。

      简单来说就是除了每天的操练和轮替站岗,卫率们大多数时间都在种田。

      普通卫率尚且还有机会宿卫到宫城或东宫外围轮值随时听候太子调遣,但江谨承作为都尉不用轮值,就进不了皇城。
      每次想念祁让又不能见面时,只能跟前一晚刚轮替回来的手下打听殿下晚上在做什么,这就导致手下卫兵一度怀疑他是不是二殿下派来的奸细,时刻提防着他。

      不过除了这点,卫率府也没什么不好的,甚至可以说特别适合江谨承。
      手下虽对他靠关系顶掉了上一任都尉这件事嗤之以鼻,但对江谨承的刀、剑、抢、阵都心服口服,也愿意跟着他好好学。

      相比起来柳司珩可就要忙得多。

      早上一睁眼就要入宫检点敕目,之后要亲自润色中书舍人起草的诏敕。
      处理完这些,巳时上朝,进太和殿点卯,回来又要继续给陛下在朝上口述的口宣添改润色。
      中午去门下省,下午去尚书省,太阳下山前还要去政事堂议事,夜里回省批阅次日“待拟诏目”,每天跟打了鸡血一样。

      最近宫里有两件大事,对南桑少主左夙的接待和下月赏花宴,这可是重中之重。

      以往大亓的赏花宴更像自己人的狂欢,很少会请他国使臣,更别说像左夙这样的皇子。

      亓国在地理位置上居中。
      上有北元、下有南桑、左邻西武、右接东宁。
      四国当中北元和南桑还算国力雄厚,地广物博,但也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就是内乱,北元是佐公要算计侄子,南桑又是要夺嫡。
      此番左夙来京都,明面上是参加赏花宴,大概还是希望亓天子能助他一臂之力夺下皇位。

      这就有了个问题 。
      仪仗的规模是按朝贡的来还是按通好的来?该给什么级别的回赐、是否允许在京贸易?这些都需要考虑到。
      通宵灯火已是柳司珩这段时间的常态。

      中书省但的《接待条陈》初稿已经改了不知道多少次陛下还是不满意。
      终于,柳司珩在今天拿到了天子“可”的字样,最后还是决定以通好的规模安排。

      早上议政一结束,柳司珩便告了半天假去与礼部、鸿胪寺核对方物单册。

      礼部这边需要移文主客司郎中,清单上的贡品册、回赐册、班次册、四译馆译字生名额等等都得由主客司郎中先过目署印。

      也就是宁皓行。

      ……

      养了两个月的骨头,宁皓行可算能下地走动了。

      他见了柳司珩就跟见了瘟神似的,远远瞅见柳司珩的身影立马掉头就走,唯恐避之不及。

      柳司珩好不容易逮到他,抬眼望着迎面走来的宁皓行,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讽:“见宁大人一面可真不容易,莫不是在躲在下?”

      宁皓行不悦,淡淡瞥了他一眼,瘸着腿回到书案前:“下官也是公务缠身,望大人体谅。”

      “如此便好,先前不过是开了个玩笑,手快了些,宁大人不必往心里去。”

      二人对话吸引过来了几个书吏的目光,宁皓行遂收敛了怒色,暗自咬牙。

      玩笑?废了他一条腿也能叫玩笑?

      宁皓行抬头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看他,全然没听出这话里有半点和解之意,便直言:“你到底来干嘛?”

      “已有奉敕为何还不发符?”
      柳司珩也不再同他试探,直接把御批的那页黄敕往案上一摊:“宁大人,可别怪在下没提醒你,此乃御批,若再推诿便等于抗旨。”
      “若是闹到尚书那边,您脸上也不好看吧。”

      宁皓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茶杯:“下面人做事不牢靠,出了点小问题,下官自是要确保万无一失的,大人若是想给尚书递堂帖尽管递就是。”
      “不过下官也要提醒大人一句,尚书与二殿下交情颇深,恐怕,不能给您这个面子。”

      “是吗?”柳司珩挑眉,低头把玩着扇柄,“不知宁大人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所谓宠极则辱至,恩深者戮加。”

      宠极,则辱至。
      恩深者,戮加……
      宁皓行听之,脸上的笑容倏然凝住,在心中默默把这话又重复了一遍。

      思忖片刻后,方才的嚣张姿态尽数散去,尽管再不愿低头,也只能顺着柳司珩的话:“待核对之后,下官亲自将单册送至中书省。”

      “有劳。”

      柳司珩一出来就阴下了脸,因为他方才余光却无意间落到了宁皓行袖摆处。
      一方太师青的帕子露出半角。
      针脚独特,绣着几朵浅色的花。

      柳司珩一眼就看出这是秦伯母所绣,是宋序惯用的样式。

      ***

      “柳大人……”院中的小吏原本想与他打声招呼,但见柳司珩这副表情,便赶紧收回已经伸出一半的手。
      感受到柳司珩从身边走过时带来的一股冷风,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出主客司,柳司珩便拐弯进了鸿胪寺内。

      司宾署的署令马育正在安排行程单。
      他一边说着,宋序一边写。

      马署令已经看到了门外的柳司珩,正要开口喊宋序,就见柳司珩比了个“嘘”的动作,生怕会惊扰到他做事,只是在外负手候着。

      马育眨了下眼,拉下脸继续对宋序没好气道:“陈佳和朗钊总是搞不清楚流程,你可别跟他们似的,多交代几句,一定一定要先发兵部挂号再递督抚,让人通知各州县驿站,床铺桌椅什么的若有损坏的尽早添置。”
      “记住了,找地方官拨银,别什么文书都往鸿胪寺塞。”

      “是。”宋序抬起眸子看了马育一眼,略微斟酌了一下才鼓起勇气问,“大人,预雇随从的钱是我们找户部请拨后发,还是直接让他们找户部领?”

      “你说呢?”马育扔下笔,“你身为署丞,这种事情也需要问吗?”

      宋序有些委屈:“可我以前一直在大理寺做事,没接触过礼部这方面……”

      “所以我才说嘛,为什么非要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来当署丞,你留在大理寺或者去兵部不比来我这小小的司宾署强?”

      “马大人此言差矣,宋大人调任鸿胪寺是陛下的安排,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大可以上奏陛下,都多少岁的人了,又何须为难一个小辈。”柳司珩走了进来,将宋序挡至身后。

      马育碍于礼数,还是朝柳司珩拱了拱手,唤了声“柳大人”。

      礼部这些人都跟老二穿一条裤子,想当年宋靖在二殿下那边得势的时候,这些人巴不得追在小宋少爷屁股后面拍他马屁。
      现在宋家经此一劫,身边哪还有这么多“好人”。

      但柳司珩不管怎么说,私底下仍还能叫陛下一声表姑父,如今又是官阶三品,马育纵使再不喜欢也不能表现出来。

      “柳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觉得小宋大人如此卓尔不群,留在我这儿怕是屈才。”

      柳司珩笑着说:“知道屈才就该收敛,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有多大的架子和宋家人摆谱。”

      “大、大人教训的是。”马育强压着不悦,硬着头皮对宋序道,“小宋啊,请领之事你看着办就行,只要该有的章程有了,谁领都一样。”

      宋序点点头,也不想和他继续扯皮,便仅仅是对马育拱了拱手,没回他话。

      这时柳司珩说:“今日我也是奉命前来,陛下召宋序进宫,您看宋序是现在走还是您教训完了再走。”

      “不敢不敢,怎能误了大事。”
      “宋大人明天早些过来就好,主要最近司宾署实在太忙,没有署丞在是不行的呀。”

      柳司珩:“现在知道说这话了?”

      马育抿着嘴不回答,眼神开始左右乱瞟,看得柳司珩心烦,便直接拉着宋序离开。

      ……

      马车上,柳司珩直接问宋序:“他经常这么欺负你吗?”

      宋序将脸别朝窗外,弱弱道:“事情没做好被说两句不是很正常嘛,不算欺负啦。”

      “卖乖也没用,要是我今天没过来,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

      说实话柳司珩确实有些不爽,他认识宋序的年头也不短了,如果从临川郡初识开始算起,到现在整整十七年的光阴。
      宋序以前是什么性子,完全就是小少爷脾气,任性,容不得别人说他半分。
      别说一个区区六品署令,就连那些个尚书、将军、长史,只要他不高兴了随时都能把对面一通好骂,动手拔人胡子拆人官帽都是常有的事,怎的如今却成了这般。

      宋序却毫不在意,只是轻飘飘道:“也不算骂吧……他说归说,但也教了我不少,更何况司宾署也不都是马育这种人,你是没见过陈佳和朗钊,他俩说话可有意思了。”

      柳司珩表示不信:“真的?”

      “当然是真的,难不成你还怕我被欺负啊?”宋序说着轻轻抱住他的腰,脸颊贴着柳司珩温热的侧颈蹭了蹭,“其实我也不知道会在鸿胪寺待多久,就算在这待一辈子也无所谓。”
      “但鸿胪寺不是特察司,马育也不是娄山,以前办案自由散漫惯了,动不动就先斩后奏,可这在鸿胪寺可是大忌。”
      “姨娘以前说,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人需要适应当下处境,而不是等着处境适应人不是吗。”

      柳司珩叹了口气,心里很是复杂。
      他知道,宋序能说出这番话就代表从今往后,宋序不必再被护在羽翼下。
      不管是他,还是宋家。

      自从宋靖经历慎刑司一遭之后,宋序是肉眼可见的成长了。
      小少爷以前聪明归聪明,但任何人任何事他都不放在眼里,就像当年薛妍妍在听雪堂对他说了那么多,宋序怎么可能不懂陛下成立听雪堂的用意,但他选择装傻。

      在别人看来这可能是大智若愚,只有宋序自己知道,他只是单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而已。
      天子如何、太子如何、二殿下如何他都无所谓,自己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其他的,跟他有屁关系。

      可今时不同往日,宋家如今已不再风光,宋靖也得时刻提防着朝廷的那些人,怕稍有不慎就会断送全家人的性命。

      宋序没办法再装作看不见。
      天天活在老二眼皮子底下,他现在不仅需要看得清楚,还需要做得漂亮。

      柳司珩自然尊重宋序的想法,也不想说什么“我可以保护你”这种话,他知道宋序不会爱听。
      便只是一下下顺着宋序的后背,轻声耳语:“他教你是一回事,说你又是另一回事,我都舍不得对你说一句重话他还嘲讽上了。”

      “就是就是。”宋序带着点鼻音,哼哼唧唧地往柳司珩怀里钻。
      腻歪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话好像有哪儿不对,他眨了眨眼,立刻恢复回本音,仰起脑袋瞪着柳司珩:“等等,你凭什么对我说重话,欠收拾吧。”

      柳司珩无声笑了下,轻轻吻上了他的额头。
      还是这语气舒服。

      宋序皱了皱眉头,忧色忽起:“陛下怎么突然召我进宫,不会又是为了父亲的事吧?”

      柳司珩摇摇头,叹息道:“与宋将军无关,是观菽。陛下准备放他出来了,听说在天牢里差点脱了层皮,高烧不退,眼下也不方便请太医去诊治,就想着,找你先过去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竹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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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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