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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雪神祭 ...

  •   街道上积雪比几床棉被还厚,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
      清道夫用石铲铲开路面上的积雪和坚冰,路面已经基本能够通行,但还是很滑,来来往往的牛车车轮上都绑着草绳和木条,也有衙役拎着小桶往路面上撒细沙,后面一个紧跟着用雄黄、艾蒿等药物熏街。

      街边的小摊冒着袅袅热气。
      孤月关的饺子扎实,白胖胖元宝模样,备上酱油、醋汁、香油,往小碟中一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此时又来了一波官府的人,挨家挨户发放一下药物和御寒衣服。

      江谨承和祁让坐在小摊上,周围全是歇脚的车夫,他们裹着厚厚的棉袄,戴着狗皮帽子,嘴里叼着旱烟,二人一身华丽的大氅,在人群中颇为惹眼。
      其中一个领头的捕快走过来,上下扫了两眼,问他们:“外乡人?”

      江谨承:“是。”

      “路引呢?拿来我看看。”捕快伸手问。

      祁让便从怀中取出路引递给了他。

      见上面写着:京都大理寺下特察司甲六事,腊月初一至孤月关狄蒙县公办,途经桐鸾城、三道坡,往返期,限一个月内。

      捕快挑了挑眉:“特察司的?”
      “可你们的路引已经超出期限了。”

      “兄弟,都是同仁理解一下。”江谨承说着,给捕快塞了锭银子,“今年这鬼天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出城了我们吃什么?”

      “那……好吧。”捕快便没再说什么,只道,“看一下令牌。”

      确认无误之后他才行礼说:“大人见谅,属下也是秉公办事,既然大人人已经到了,不如小的先带二位去见县令……”

      “不必,我们人还没齐。”祁让抬手打断他。

      “行,那容小的先回公廨禀报一声。”话音落,他便转身,却也只走了七八步。
      章沉忽地顿住,似是想起了什么。

      须臾,他猛地回身,步子迈得又急又轻,折回到二人面前,抬手拢住嘴,声音压得极低:“二位大人在外面也得小心着些,最近寒疫闹得厉害,若二位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地方,只管到公廨找叫章沉的即可。”

      “对了,是立早章,水冗沉——”

      祁让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果不出所料,这疫病迟早得来。

      祁让:“疫病一事上报朝廷了吗?”

      捕快:“报了,但前几日大雪封山,车马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

      “那些尸体作何处理?”

      “大人放心,全都已经烧干净处置妥当。”

      祁让想了想,没有要再问的,便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其余的可以等宋序和柳司珩到了之后再商讨也不迟。
      话说这两人怎么这么慢?

      “行,你去吧。”

      “是。”

      ***

      “刚出锅的饺子来喽——”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阿婆,别看她背都驼了,嗓门可大,中气十足:“我家这饺子汤,那可是祛寒的娇耳汤,加了羊肉和祛寒草药,效果极好,客官趁热喝哈。”

      江谨承有些犯乏,想都没想就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汁滑过舌根的瞬间,只感觉一股子霸道的苦味在味蕾炸开,差点没把他给呛着,江谨承不禁小声嘀咕:“我去,这怎么这么苦,好像跟我记忆里的味道不太一样了?”

      “城中的药不多了,朝廷的物资又迟迟不到,把药熬进汤里能撑几天是几天呗。”

      隔壁桌的人说完,阿婆对他使了个眼神叫他别多嘴。

      “算了算了,这汤咱不喝了。”说着,江谨承用勺舀起一颗饺子沥干汤汁,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递到祁让面前,轻声道,“来,小心烫。”

      祁让本能地想说“不用”,但瞥了瞥周围的人,似乎都在做自己的事,没人会在意他们,便低头轻轻咬了一口,羊肉茴香馅儿的,热乎乎的油汁在口中溢开。

      祁让抬起头,对这味道有些惊喜。
      居然一点羊肉的膻味都没有,只带着淡淡的茴香和花椒味,肉煮得刚好,不柴不烂。

      江谨承笑着问:“好吃吧?”

      “尚可,以前没怎么吃过这个馅儿。”

      京都人都不怎么爱吃茴香,但茴香味道独特,大多数时候会加入捣碎的松脂和茯苓,磨成细粉用来刷牙。
      倒是有一次宫中围猎,柳司珩偷偷带他翻山溜到了拢平城去玩儿,正遇上保长查户,二人又没带路引,给弄去大牢关了几天,知道身份后典狱长亲自来接人,带二人回自己家中喝了碗茴香蛋花汤。

      许是饿了数日,那碗汤尤其好喝,只是后来也再没尝过那个味道。

      回忆起此事,不免又想起母后刚走那两年。

      那会儿陈皇后正得势,自己虽在东宫,却也处境艰难,司空宸依靠不了,柳青山更是泥菩萨过河,每日在朝堂跟那些老顽固周旋,哪有功夫顾及宫里。
      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也就柳司珩这个表哥了。

      祁让心中颇觉百感交集。

      “谨承,你说我是不是冲动了。”

      “嗯?何出此言?”

      “从小表哥就待我比亲兄弟还亲,常出入宫中,反倒与大表哥生分了……”
      “若说母后那事,他大概也不是刻意隐瞒,我揪着不放反而矫情。”

      江谨承心思没那么细腻,平日祁让也不会主动跟他谈起这些,更不会问他的想法。
      这次多半是因为还跟江氏有关,祁让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记得我跟你提起的以前那位道长师父吗?”

      “常明子道长?”

      “对,他说‘生命长河,唯有身体无恙、亲人和睦、功绩圆满此三件大事,无论何人遇之,皆难泰然处之’,殿下怎么会是矫情,不过正常反应罢了,但……”
      江谨承放下筷子,好不容易有了表现的机会,开始一副老成做派,对祁让讲:“嘴巴是用来讲话的,殿下不问,柳老二也不愿意说,怎么能弄清楚事情的所以然呢?”

      祁让反手揪住江谨承的耳朵:“你这是在怪孤和他冷战了?这件事不应该他来给孤一个解释吗?凭什么要让我去问。”

      “是是是,我嘴拙我嘴拙,那姓柳的惹了哥哥不高兴居然连句道歉都没有,太不是人了,等会儿我一定替你骂他。”

      祁让这才松了手。
      自己也真是的,跟这家伙说那么多干嘛。

      “江谨承,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母亲的过往?”

      江谨承摇摇头:“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哟,学会掉书袋了。”祁让眯了眯眼。

      真是羡慕这心态,在道观没白待。

      “哥哥,如果我娘一直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我是不是能早点见到你了。”

      见江谨承两科酒窝浅浅地陷下去,笑意太盛,就像只跟主人讨糖的小狗,祁让不知道该说什么。
      竟不顾旁的,突然抱住了江谨承,脑袋蹭过江谨承的下巴。
      暖暖的鼻息落到了江谨承的喉结处,跟着下沉。

      “不用,现在就刚刚好……”

      摊主听到这红衣小伙儿喊哥哥,还以为这是亲兄弟,她佝偻着身子,刚收拾完隔壁桌客人的残盘,看到这对“兄弟”时,脚步不禁慢了下来,望着那紧紧相依的两兄弟,脸上不禁闪出几分慈爱来。

      真好啊。

      “方才听二位上官同张捕头说话,可是为了雪神祭而来?”摊主问。

      祁让松开手,重新正襟危坐,微微皱眉说:“是,但也不完全是。”
      “只知关内许多地方都有雪祭习俗,一会儿说这场雪祭不干净,一会儿又说雪魃作祟,到底是怎么回事?”

      摊主放下手里的抹布,也扶着桌子坐了下来,见碗底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了一只蟑螂,摊主眼疾手快,将其徒手拍碎后在围裙上抹了抹。
      祁让现在再看那盘饺子便不是那么有食欲了,默默侧开身子。
      摊主倒不觉得有什么,继续讲述:“我们狄蒙其实已经很多年没闹过雪魃了,但一年前,罐瓦街的老薛家死了一个公子,说是去山里采山货,一去就是两个月没回来,后来老刘家报了官,官府就在山里找到了薛家公子。”

      祁让:“这跟雪魃有什么关系?”

      “你别着急呀。”摊主不满地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老薛家就这么一根独苗,想到儿子生前连个媳妇儿都没有,做爹妈的咋能不操心,后来老刘媳妇儿就请人给她儿子说了门亲事。”

      祁让:“说亲事?人不是都……”

      江谨承:“她说的应该是配骨。”

      配骨又叫阴亲,有的少男少女走得早,家中老人就认为,如果不替他们完婚,他们的灵魂就过不了黄泉投不了胎。
      因此就会找人给亡者配一门下面的婚事,最后将他们埋在一起,成为夫妻,并骨合葬,也免得家中出现孤坟不吉利。

      “对,是配骨。”摊主对江谨承点点头,“说到的是邻县的一位姑娘,病逝的时候才十八,姑娘来后就得开棺重新合葬,你们猜怎么着?”
      “那薛公子的尸体竟然半点没烂,跟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祭司说,这是成魃了,必须得打,不然这个冬天谁都别想好过。”

      祁让问江谨承:“雪魃要怎么打?”

      江谨承:“一般来说就是把尸体烧了。”

      摊主:“可不是嘛,但那薛家死活不让烧尸,这事就一拖再拖,哪晓得赶上了十年一次的雪神祭,没办法,先祭呗,祭神肯定得比打魃要紧啊,结果祭完神没几天就下了暴雪,呀,我这辈子可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大祭司说了,全是雪魃害的。”

      这事儿司天监也曾向天子禀告过。
      他们说查看了历朝历代的《晴雨录》,一定气候条件下,丙戌年确实会有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不过这只是自然规律所致,上一场暴雪已经是三朝以前了。
      但人们仍旧认为此番恶劣天气的出现是因为人死后变成的魃。

      祁让:“尸体最后烧了没?”

      摊主:“烧啥呀,大祭司因为时疫病倒,薛公子那尸体又一直不腐,谁敢去动,连薛家人自己都不敢认回去,那娃娃也可怜唷,死都死了,尸体一会儿在县廨,一会儿在义庄,一会儿又在薛家,现在不知又停去哪了。”

      祁让看着江谨承,相顾恻然。

      摊主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后,才凑近两人,捏着嗓子小声说:“有个事儿我偷偷告诉你们,可别对外讲,这场时疫来得极怪,一夜之间,几百号人啊,全没了。”
      “大祭司说,这是因为那场雪葬不干净。”

      祁让:“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封棺的女子,并非完璧之身。”

      ……

      红砖房上,炊烟渐起。

      这会儿摊主的儿子从主家下了工回来,要帮老婆婆收摊,祁让和江谨承也顺带帮忙把桌椅抬进屋里,摊主一边点头向他们道谢,一边对二人道:“时疫期间不让外乡人留宿,客栈都停业了,官驿又远,二位上官若不嫌弃,就在我家里将就将就吧。”

      祁让笑着婉拒:“不用的婆婆,官驿离这儿虽远但离公廨近,更何况我们有四个人,太叨扰了。”

      祁让付完钱正准备披上袍子走人,突然江谨承一拍大腿,猛地道:“呀,我怎么给忘了!”

      祁让被他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路引啊。”江谨承眨眨眼,“路引在我们这儿,那老宋和柳司珩怎么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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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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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