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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错了,全错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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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盗一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药可救的讨好型人格,因为他善,因为他随和,因为他总是感到很难拒绝朋友的请求。
黑羽盗一的症状其实非常典型。比如同伴点错餐,他会主动说“没关系我吃这个吧”;比如团队里气氛僵住,他会主动站出来当气氛组;比如朋友半夜发消息说“在吗”,他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会回一句“在,怎么了”。
再比如,他对“被需要”这件事有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敏感。只要有人对他说“拜托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在他耳朵里就会被自动翻译成:“不答应的话你就是全世界最冷血的人”。
于是原本应该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悄悄变成了“我怎么好意思不愿意啊”。
更要命的是,他还特别擅长替别人找理由。
——他也不容易。
——他肯定是实在没办法才来找我。
——唉,反正我又不是做不到。
于是拒绝别人这件事,在他身上就变成了一套高难度连招:先自责三秒,再权衡两秒,最后叹口气答应下来。
理论上他当然可以说“不”。
实际上他通常会说:“算了,行吧,最后一次了啊。”
一般来讲,这种擅长易容的角色一般都会是这样的设定:工具人、万能、随叫随到。剧情一旦卡壳,主角陷入死局,敌我信息不对称,只要编剧在角落里轻轻一笔:“此时,一位精通易容术的人出现了。”
——然后局面就活了。
需要替身?他来。
需要潜入?他来。
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顶着别人的脸说出一句改变剧情走向的话?还是他来。
一般很少见易容高手当主角,因为主角需要稳定的身份,需要持续的存在感;而易容高手的意义,恰恰在于“可以不是自己”。他存在的价值,就是随时抹掉原本的轮廓,替别人站到聚光灯下。他像一张藏在袖口里的底牌,一块临时补洞的拼图。被翻出来的那一刻,局势逆转;任务完成之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场。
总之,在他三十年的人生里,黑羽盗一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只要有人有易容的需求,只要剧情出现缺口,他就会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现身,承担起那份“意料之外,又意想之中”的戏剧张力。
此时,黑羽盗一戴着面具,全身化妆,哼哼唧唧地躺在病床上,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被公安抓捕了一年、严刑拷打后依然什么都没说、抓紧时机终于逃出生天的蠢货坏蛋。
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默默算了一下自己还有多久才能回家陪老婆儿子,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待会儿怎么从这个郊区的小诊所不着痕迹地溜走——先翻出窗户,踩着消防梯滑到后门的监控盲区,再从巷子里助跑两步,撑起滑翔翼,优雅地消失在夜色里。
计划简洁,高效,符合他一贯的审美。
确认无误之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我这个人就是太善良”的气,然后非常专业地调整呼吸频率,放松眼睑,开始熟练地假装昏迷。
唉。
明明今年年初的时候,他还郑重其事地对着神社的绘马许过愿,新的一年,他要强硬起来,坚持做自己,至少要学会对别人说不的。
……不过,难得弟弟打电话求助诶。
这么一想,优作平时也不常找他帮忙。那家伙自尊心强得很,能自己解决的绝对不麻烦别人。既然都开口了,估计是真的遇上了什么大事。
而且说到底,这个周六晚上他本来也没什么安排。严格来说,也没多辛苦啦……
虽然但是,还是好想赶紧回家啊!!!!!
——算了,就这一次吧,真的最后一次。下次不管弟弟怎么说“只有你能帮我了哥”,不管语气多认真、多郑重、多可怜,他都一定会坚决拒绝的!
。
被会议室里九双眼睛盯着,长岛京悟更懵了。
……我,我诶???
公,公安要来抓我诶???
龙,龙舌兰说公安要来抓我诶???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再抬头看着面色各异的高层众,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把自己从震惊中强行捞出来。还好他和这群高层打交道时一直维持着那副“年轻、谨慎、有点怕事、但又努力上进”的人设,此刻他只需要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演,应该不会显得太突兀。
于是他喉结滚了一下,语气压低,显得有些紧张:“……我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公安盯上。”
贝尔摩德噗嗤一声笑了。
“你看看,”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轻轻晃开,“朗姆,他还是个孩子呢。第一次被国家机关当成重点目标,你看都把他吓坏了。”
她转头看向长岛京悟,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狗:“放心,冰茶。朗姆刚才在吓唬你呢。公安那边只知道你的代号,和你今晚会出现在花火大会,并不知道你的长相和真实身份,所以你一时半会儿也不需要太担心。”
长岛京悟立刻垂下头,语气更加恭敬:“虽然如此,我给各位添麻烦了,实在非常抱歉。”
他听见琴酒发出一声冷哼。长岛京悟推测他应当对被大晚上被拖过来加班感到不太爽。
贝尔摩德继续打圆场:“虽然如此,我们也不清楚公安究竟掌握到了多少信息。况且你又是boss看重的科研人员,我们还是应当以稳妥为重。这才是boss把我们叫过来的意思。是不是,朗姆?”
朗姆的独眼缓缓扫过会议桌,审视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掠过。最后,他的视线落回长岛京悟身上。
“冰茶,你只需要安心做你的科研,继续推进你的课题,不必担心那些琐事。”他说,“今晚boss召集大家,一方面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另一方面——”
他顿了一下。
“是怀疑组织里有公安的卧底。”
空气顿时冷了一度。
长岛京悟的后背微不可察地绷紧。
“不然,公安怎么会知道你是我们组织的科研核心?”朗姆语气平静,“哪怕是龙舌兰走漏了情报,他也不可能知道你现在已经是科研组组长。这个消息,必然是有人偷偷传递出去的。而这个人应当现在就潜伏在组织里。”
“知道你是科研组组长的,除了我们这些高层,就只剩下科研组的人。”朗姆盯着他的脸,继续道,“高层里不可能有叛徒,所以叛徒一定在科研组里。也就是说——”
他缓缓道:
“冰茶,你的下属里有一个公安的卧底。你认为会是谁呢?”
。
……呃,不瞒您说,这个卧底正是在下。
当然这句话显然是不能说的。
长岛京悟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逻辑,越想越觉得这一步棋高明得过分。他刚上任不久,在他接手之前,科研组一直由朗姆兼任组长。人员筛选、背景把控、内部信任结构,全部是旧体系的延续。如果真要追究起识人不清的责任,理论上这口锅也很难扣到他头上。朗姆现在的态度更像是高高拎起、轻轻放下:抓出一个“卧底”立威,平息风波,顺便给今晚的异常行动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而不是追着他问责。
而更可怕的是,从组织的角度出发,这一招几乎是无解的。如果公安掌握了组织科研核心的身份,情报源只能来自组织内部;如果组织内部存在日本公安的卧底,那么范围必然锁定科研组;既然科研组中一定有卧底,那么今晚花火大会的异常,就自然被归因于“内部泄密”,而不是某个具体成员的可疑行为。逻辑链条被完整闭合,怀疑被重新分配,焦点从“谁出现在花火大会”转移到“谁泄露了情报”。
这意味着,在这个时候长岛京悟只要推出一个人,只要这个人背景足够模糊、行为足够可疑、证据拼接得足够合理,组织就会选择相信这个解释。因为组织需要答案,而不是悬而未决的怀疑。只要找出一个“卧底”,今晚花火大会的风险就有了来源,情报外泄有了出口,内部动荡也能顺势被清洗。长岛京悟出现在现场的嫌疑,会在瞬间被冲淡,甚至被彻底洗净。
而最关键的是——白鸠制药里,除了长岛京悟,并没有第二个日本公安卧底。
也就是说,不论他最后推出了谁,日本公安都能保住自己唯一的线人。至于那个被推出来的人究竟是谁,这个策划的人似乎并不太在意,或者说,他完全相信长岛京悟自己的判断。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没有给出指示,也没有划定范围,只是直接把这个设计好的局面推到他面前,让他在压力之下自行选择一个最合理的答案。
好损好阴的招啊!但是好牛逼!
长岛京悟现在几乎可以确信,这个半路杀出的龙舌兰十有八九是某个公安假扮的。能把局布成这样,还精准拿捏住了人类对所谓“逻辑闭环”的执念,这个人的脑子真的冷静得近乎可怕。有这么高速运转的大脑进入日本公安,真是让人震撼。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他究竟需要把谁推出来呢?
。
科研组倒是不缺真卧底。长岛京悟上任不久其实就已经察觉了,反正每天真正在干活的往往都是卧底,剩下的人基本能混则混,实验数据能拖一天是一天,报告能抄一页是一页。某种意义上来说,组织的科研效率居然是靠各路情报机关在暗中支撑的,想想都有点黑色幽默……
他本该很容易给出一个名字。逻辑上甚至有现成的人选,背景复杂一点、履历模糊一点、行踪里刚好能挑出几处疑点的人并不难找。只要他说出口,朗姆自然会顺着那条线查下去,证据会被补齐,故事会被完善,一切都会变得“合理”。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长岛京悟垂着眼,指尖在掌心里慢慢收紧。他忽然意识到,问题根本不在于选不选得出来,而在于他并不想说出任何一个名字。因为一旦他说出口,那个人的下场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审讯、清洗、消失,组织处理卧底的方式从来都干净利落,血腥玛丽就是一个例子,他亲眼见证过的。
他真的可以为了自己的生存,把另一个人推下去吗?哪怕对方也许是别的势力派来的卧底,哪怕在情报世界里“彼此利用、互相牺牲”本就是默认规则?
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不到半个小时前和萩原研二的对话。那时他一本正经地说,别人都在做,并不代表那就是对的。他说得平静又理直气壮,因为他内心里真的认为那句话是对的。
现在,这句话像是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落在他自己身上。
长岛京悟的嘴巴张了又合上。他猜测自己现在看上去应该非常纠结,纠结得几乎写在脸上。朗姆的独眼微微眯起,神情里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愉悦:“看来你已经有人选了,冰茶。为什么说不出口呢?”
长岛京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层薄膜被拉紧。他艰难地开口:“朗姆先生——”
“冰茶,”朗姆慢条斯理地打断他,“还记得我上次说过什么吗?你的弱点,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地下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鸣,震得整层楼都微微一颤,仿佛有什么人直接在楼体里点燃了炸药。
长岛京悟猛地一激灵。
是松本彻!
他们原本计划里的“小骚乱”确实有让松本炸一个通风橱的环节,只是那本来是用来转移视线的备用方案,没想到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动手了!
其中一名高层立刻敲击电脑,几秒钟后,负一层实验室的监控画面被投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画面里,松本彻站在着火的通风橱前,通风橱的警报灯红光闪烁。负一层的火警系统被触发,整栋大楼随即拉响警报,陆陆续续有还在加班的人被迫离开实验室。只有三十八楼的会议室依旧安静如常,像是与世隔绝。
而松本彻本人看上去心情很好,甚至掏出手机,对着炸毁的通风橱来了张自拍。
朗姆低低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苦茶子酒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轻松,“这样就说得通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确实关系非常好。他好像是你的高中同学吧,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