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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灵开(一) 一方水土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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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z城开灵县柳家村
z城阴冷,山里湿气重,吹过来的风自带牛毛似的冰渣子,一下下吹得人骨头里发硬。柳溯裹紧了身上的长款羽绒服,万分遗憾没有穿一件防风的。
太久没回柳家村了,都忘了这里冬天有多冷了。
站在岔路口,他不断张望着,进村的山路不好走,这个温度稍微下点雨就结冰了,小李是南方平原来的,连山路都没开过几回,更别提这么高难度山路了。因此,柳溯直接让他返程去县里等着他了,进村的路由联系好的发小出来接。
“幺儿!幺儿!这里!”
嘀——喇叭声混着一声熟悉的招呼响起。
柳溯顺着声音看去,吓了一跳,立刻迎上去,“奶奶你怎么来这里,多冷啊!?别冻坏了了!”
“不冷不冷,车里暖和。”奶奶笑得牙不见眼,“幺儿又瘦了啊,要多吃点啊!电视上看你还比现在胖一点呢!”
责怪似地瞪了柳溯一眼后,她又扭头向驾驶室道:“我就说这么长条一个肯定是幺儿么!你还非说我认错了!我眼神好着呢!”
驾驶座的男人尬笑了两声,也没反驳,降下车窗探出一张黑黝黝的脸,“大明星,还认得我不?”
柳溯定睛一看,眼神微妙地飘移了一瞬,试探性道:“桑哥?”
男人腼腆地笑了一下,“大明星还认得我啊!来来来,外面那么冷,别在外面说话了,赶紧上车!”
瞅着柳溯上了车,奶奶有些得意地说道:“哎呀,我家幺儿记性好着呢,哪像你爹喝那么多酒,脑子都要喝坏了,记性比我还差!”
“好记性”的柳某人尴尬笑了笑。记忆中的桑哥可不是现在这幅黑瘦的庄稼汉样子——高高大大,白白胖胖,活脱脱一根人型的大白萝卜,看起来起码比现在年轻二十岁!
要不是那双标志性的眼睛和熟悉的憨厚神情,他还真不敢认。
一个多小时后,面包车停在了一栋三层小楼外,柳溯跟着奶奶下了车。
“回见啊!”桑哥探出半个身体,使劲朝两人挥了挥手,一个潇洒倒车,迅速消失在土路尽头。
楼是八年前造的三层小楼,柳溯当时还贡献了点小金库,还差点找了设计师过来大秀城市潮流,只是被奶奶一票否决了。现在的模样虽然不是什么时髦样式,但是足够实用,外面还有一片自留地,种了些瓜果蔬菜,也栽了些花木,要是春夏经过,估计花香扑鼻。
没了旁人,奶奶瞅了瞅身边的孙儿,一边有些生疏地打开空调,一边问道:“幺儿,你这次怎么回来了?为了你五奶奶?”
柳溯露出一个腼腆而温和的笑,“剧组正好放假了,也有空。怎么说五奶奶也对我有恩,应该过来一趟的。还有就是,有点事儿想问问人。”
一年没上过几天班的空调懒洋洋地收起了挡风板,开始工作。
奶奶有些费劲地抬头盯着柳溯,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纳闷道:“问人?这山疙瘩能有什么事儿?”
柳溯随口扯谎:“问问我小时候的丰功伟绩,将来老了好写回忆录。”
“……哦哟,好志气!”
大柳和徐老师明天才到,柳溯这会儿既然已经到了,便先提着东西去了一趟五奶奶家。
柳五奶奶,先前是附近几个村有名的风水先生,师承她爹,而她爹又继承自他爷爷,可以说,看风水这门手艺是他家的祖传手艺。
在柳五奶奶这里,经历了多年破除迷信教育后,这门手艺也开始衰落了,不过在十里八乡算是独一份的,早些年指点过好些个坟的选址,家里但凡出现些用科学好像解释不了的东西都会找她。
五奶奶无后,也没有认下干亲,连徒弟也没有一个。村里的说法是,她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死在那一日,村里人发现她好几天没出门,上门来探望时,只见她安安静静穿着寿衣躺在床上,遗书整整齐齐地就摆在手边。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桑哥拉着柳溯躲在角落里,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情绪半点没有打折扣,甚至添了点惊悚色彩。
换做以前,柳溯肯定觉得里面有问题,但现在,他也不得不低头,点头表示赞同又聊了几句之后,他忽然一愣,指了指不远处的冲锋衣年轻人道:“那是,柳叶子么?”
桑哥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可不是,柳叶子现在大变样了吧?你居然还认得出啊!记性真好!”
柳溯一笑,“还行还行。哎,毕竟小时候玩得好,那时候也有小学了吧,肯定还记得呀。柳家村小孩子也就这么几个,除了柳叶子还有谁来着?”
桑哥认真地数起来,“嗯,还有三大爷家那个和……哦不对,那两个可比我们小了好几岁,那时候还是个萝卜丁呢,算起来,那几年就咱们三个。欸,你和柳叶子都有出息了。我听说柳叶子留大学里做老师了,虽然肯定没你多,但一年也不少钱呢,现在就我一个混饭吃的闲人,去南边搞了几年养殖也没弄出什么名堂……”
柳溯恍然:“桑哥你就是在南边晒成这样的吧?”
桑哥不好意思点头,“唉,都是体力活儿,海边太阳可毒了,一不留神就给晒脱皮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说话间,有人叫桑哥过去帮忙,柳溯一道跟了过去。
停灵的地方就在五奶奶房子的客堂里,棺木很是厚重,白布花圈火盆一个不少,布置得颇为隆重,人来人往倒也看不出这是个无后的风水老太太的白事。
叫桑哥来的人是个五奶奶的远房亲戚,远到要在族谱里仔仔细细寻一圈才能确定,大概连大柳这种对所有亲戚门儿清的人也得想个一阵才能想起来。这人早就住到县里去了,可偏偏到的相当及时,消息传到的第二天就到了柳家村。
柳溯先前不甚确定地听了好一阵儿,觉得这位不常走动的远房亲戚大抵是来分钱的。
五奶奶生前做的虽然是个不怎么能细说的行当,但钱是一分不少,又无夫无子,烟酒麻将一概不沾,不知道攒了多少金蛋。
眼下,五奶奶这位亲戚脸色差得惊人,指着火盆跟桑哥大声地讲了好一阵儿,语速飞快,最后狠狠撂下一句话,“我看是她亏心事做多了,底下不收!”
桑哥的反应相当直接,一句话不说直接沉下脸硬生生拽着人出了堂屋。桑哥看着瘦,但身上都是腱子肉,柳溯眼睁睁地看着那位远方亲戚跟个小鸡仔一样被拎了出去。
待到两人的身影看不见了,周围才重新热闹起来:
“哪有这样子的么,在这种地方讲这个,要不要脸!”
“那种人来肯定没安好心喽!大老远来了起码要把油费骗出来吧?”
“多少年不联系了,现在跑来,当我们都是傻的吗?”
“不过也真是的,遗书上写得好好的,五姨奶这又是怎么了?”
“不要乱讲!谁知道是不是五姨奶!”
……
“柳溯?”并不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说的倒是标准的普通话。
柳溯扭头看去,正是刚刚那个身长的年轻人,“柳叶子?”
对方有些意外地笑了一下,即便冲锋衣捂得严严实实的,看上去也十分斯文,很有读书人的气质,“没想到你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呢。”
和柳溯记忆中一样,柳叶子仍然是个寡言的人,寒暄了两句之后就再没有说过话,只专心盯着正熊熊燃烧的火盆,仿佛其中有事关天地崩塌的大秘密。
据柳溯尚未考据的记忆,五奶奶是差点有了传人的,人选就是这位柳叶子,大名柳嘉。五奶奶是怎么看上他的,柳溯记不得了,只记得某一天从柳嘉院子里传来一阵相当愤怒的动静,而后就是五奶奶炸毛猫一样窜出来的狼狈身影。
之后几天,柳嘉他娘拎着东西接连去了好几天五奶奶家,而柳嘉则被很快送去了县上的亲戚家。一直到那一年暑假结束,柳溯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五奶奶到底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几分功力在身上,柳溯不得而知,但现在看柳嘉垂着眼看着纸钱在火盆里化成灰烬的样子,他忽然间觉得,五奶奶可能确实没有看错人。
桑哥一去不返,只听得见几声凶残的怒骂顽强地穿过院墙透过来,柳溯听了一阵没怎么听懂,又好奇得不行,瞅了柳叶子几眼后再度试图搭话。演艺圈混了二十多年,这等功夫总是有的,没几分钟,他就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不由古怪地看了眼现在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盆。
说来也讲不清,刚刚那位远房亲戚看顾这火盆时,投下去的纸扎居然怎么也点不着!于是这位千里迢迢跑过来的亲戚破口大骂,坚称五奶奶的死有问题!
“我听桑哥说,这人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轮番上门好几回了,”柳嘉又投下一叠纸钱,声音平淡,“可能是五奶奶看他不顺眼,不肯收吧。”
“有可能。”
入夜,柳溯躺在床上,闭眼入梦。
首先是奶奶。
可能是时候不对,此时无梦。之后的几个刹那,他在一干陌生亲戚中定位到了桑哥。
黝黑干瘦的男人仍然沉浸在海风中,网箱和汽船在梦境里起起伏伏,而除此以外,就是台历上身材火辣的美女。
柳溯尽力还原记忆中那一年柳家村的模样,但桑哥毫无反应。
一无所获
接着是柳叶子。
原本的梦境改变成为多年前柳家村的模样,可这一次,梦境里却出现了两个有些陌生的小孩儿。
这是幼年的自己和桑哥。柳溯心里一紧,暂时没有干预这一个梦境,而是仔细打量起了周围。
举目望去一片浓绿,向下看去是湛蓝的水面,而稀稀拉拉的民居院落则分布在远处,可能是梦境的缘故,一切的色彩都浓烈到惊人,像是巨幅油彩。梦中无声,孩童的游戏也静静地发生。
不知什么时候,梦境里多了一个小孩儿,下一刻——
梦境崩塌。
这样的动静他很熟悉,是梦境主人醒来了,而且是被相当剧烈的动静惊醒了。
柳溯愣了几秒,而后离开,游魂似的守在了奶奶家的固定电话边上,眼神定定的。等了几分钟,果不其然,固定电话铃声在深夜响起:“出事了!快来一趟你五奶奶家,赶紧的!”
柳溯迟了几秒才缓慢地应了一声,脑子里仍然盘旋着那张琢磨过几百遍的脸——刚刚那个小孩,他认识。
就是暴雨中出现在他家门口的那个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