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疑》太阳挂在回南天

47、东城役鬼（三） 此地专收假

　　判官立刻哑了火，而1413扔出的白纸告诉了众人一切——些许片段在飞速扩大，如同幕布的白纸上缓缓飘过，柳溯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十分稚嫩的郑赟。

　　一开始，是惊愕恐惧的鬼差，半透明的水滴径直从画面主人的手中穿过。

　　“怎么会是阳魂！？你、你寿数未尽！”

　　而后是判官大人熟悉的胖脸，一只熠熠生辉的珠子被他从怀里掏了出来，“有了此物，你便能还阳了，切记切记，不要和活人有太多接触！”

　　他很快就明白了判官的意思——他吃不了东西，也没有了心跳脉搏，他已经不能被看作一个实实在在的活人了。

　　这一次，判官说：“月华珠在手，你已经是非阴非阳之身，我教你一门修炼法诀，练好了你说不定有机会重新做人。”

　　“哎，修炼甚苦，咱们也算是有缘，你若是下定了决心，我便和下面的打声招呼，这样你也方便些。”

　　默许之下，修炼进度一日千里，也许是太快了，也许是又出了什么纰漏，某一日吞噬完魂魄后，他发现自己的肉身居然爆裂开来了。

　　而这一次，判官摇了摇头。
　　……

　　柳溯看得心惊肉跳。照这么看来，伤亡惨重的东城役鬼案起因是阴差弄错了寿数，而所谓的野道士西峡子居然就是第一个被发现的受害人袭彬！

　　至于地府……

　　柳溯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龟丞相，倒很像是他有意引导，毕竟一旦此人死于天雷之下，魂魄归于无间地狱，那么唯一知道这些阴私的便只剩下判官自己了。要真是这样，那当初围了东城SC局的鬼差也不过是一群注定要魂飞魄散的炮灰而已。

　　“够了！”

　　判官一声暴喝，脸色青得发黑，还在持续放映的幕布在一团突然升起的鬼火中化作了青烟。

　　袅袅青烟中，这位酷似龟丞相的地府公务员一下变得极为庞大，几十层楼高的身躯一下把阴阳交界处遮得更加昏暗，一双阴森的眼睛高高俯视着蝼蚁般的一群人。

　　“无稽之谈！诸位须知晓，我敬你们是管理局的人，才对你们礼让三分，你们又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这些！我乃地府判官，你们若是再这么栽赃陷害下去，可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他便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整个身躯往后倒着飘了好几步，“谛听！？”

　　柳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个方向只有一个人——一身浓黑，完美融入背景的1413。

　　这么一错眼的功夫，1413已经转过了身，面对着判官相当平静地开口道：“不敢当，不过是一点血脉而已。”

　　顿了顿，这人很过分地继续道：“只不过，确实不是什么无稽之谈。”

　　现场的SC局员工里大概有几个笑点很低的，这会儿又憋不住地漏出几声笑，很不严肃。

　　柳溯见笑场见得多了，早已练出了一身视若无睹的功夫，这会儿只慢悠悠地挪动着脚步，争取在不引起可靠同事的注意下转到能看到1413正脸的角度去。

　　只可惜，这位颇有些来头的同事大概背后多长了一双眼，任凭怎么调整角度，他都看不见这人庐山真面目。

　　然而越是这么遮遮掩掩，越是显得问题严重，疑心病一犯，柳溯也较上了劲儿，跟个贼胆包天的色狼一样，一边伺机而动，一边琢磨着1413的背影，试图从这道几乎和背景合二为一的身影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面对着凡间的一干活物，判官铁了心不认，打算武力威逼，巨人一跺脚，地面抖三抖，连阴恻恻的声音都荡起了三四重回声，“诸位可要想明白自己在干什么。鄙人不才，不过区区一判官，平时执狱断刑，赏善罚恶而已，西峡子一介恶鬼，生前劣行恒河沙数，此人说的话如何可信！”

　　柳溯一下回神，暗自咋舌——不才不才，这位老判官可真是太不才了！

　　面对着这样的巨物出口威胁，SC局众人像是见惯了，脸色半点不带变的。周莱嗤笑一声，抱臂道：“大人既然从地府来，又已经认出了谛听，难道是说我同事听错了？”

　　1413巍然不动，“大人只要告诉言明月华珠的来历即可。”

　　场面一时僵持。

　　柳溯挪了几步，本来已经瞥到了一点侧脸，但好同事似乎无心走了几步，轻轻巧巧转了一下，又只留给了他一个后脑勺。换做别人，他还能觉得是巧合，但既然早已见识过1413的身手，此刻顿时坚信这人就是故意的。

　　从前他便偶尔觉得1413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今天一瞥到那双寒星似的眼睛，忽然就想到了他到底像谁。

　　首先，身高都很高，身形都很瘦，能有这样身形的人可不会太多，其次是声音，虽然他特意压低了声音，也不说太多话，但腔调却十分相似。最后，1413隶属a市SC局，正常来讲无法忽视SC局规则跨市执法，但管明在g市拍戏的时候，1413也在g市，先是封印地，而后是借寿案。

　　他自然知道这猜测很离谱，但架不住最近发生的离谱事件实在太多，几番衬托下，1413皮下其实是熟人居然也不算是最荒诞的——有什么能比眼下的局面还要更奇怪的呢？

　　另一边，老判官失去了耐心，森然开口，“既然如此，那么你们便跟我回……”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条硕大的鳞尾抽飞了。

　　“鬼佬装什么蒜！月华珠好端端地怎么可能从z城消失，如果不是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东西，还可能有谁？今天不管你说不说得出来，你都得去阎王殿前走一遭，黄泉决堤这事儿你是没跑了！”

　　巨型判官在半空中轰一声消散，只留下原地一个面色青白的胖老头，哆哆嗦嗦地飘着光点，抖得快要整个人到土里去了，“我、我……”

　　只见场上陡然多了一个半人半蛇的女子，合抱粗的蛇尾在繁复衣袍下蜿蜒，单手拎起判官，笑容无比狰狞，“别我了，到阎王面前再我吧！”说完，她便朝SC局众人一抱拳，“此番还要多谢诸位了，有缘再会。”

　　再一眨眼，场上干净得什么也不剩，一切只发生在数秒之内。

　　这节奏实在不像话，柳溯疑心自己出现幻觉了，下意识扭头看向SC局众人，只见这群方才一个个死人微活模样的特勤居然一个赛一个地兴奋——
　　“哇，那是现任孟婆么？好漂亮……”

　　“啊啊啊，她会给我轮回祝福么？不是说如果活着的时候见到孟婆就会交好运么我听说上一个孟婆姐姐超温柔的，还会主动搭话！”

　　“你们说我死的时候孟婆还是她么？我想要漂亮姐姐送我最后一程！”

　　“嘿嘿，不保证，不过你可以早点那什么，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滚！”
　　……

　　啊，是那位记忆消消乐的孟婆啊！

　　柳溯笑点清奇，心理可能也在长年累月的低碳饮食下发生了些许变态，这会儿暂时性地忘记了1413的身份疑云，莫名其妙有些自豪——从今往后，我也是见过孟婆，还和判官对峙过的活人了！

　　就在他还在傻乐的时候，黑白无常已经朝1413飘过去，打算接手他手里的西峡子，然而两位大爷还没飘到，被白纸裹得跟个粽子的西峡子就被“捏爆”了，几缕青烟从1413手里飘出来，而白纸则软软地落地，看上去无害极了。

　　1413的动作实在太轻了，就像只是不小心手抖了一下，但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直接让黑白无常露出了经典表情包——w(ﾟДﾟ)w。

　　就像是瞅见了冻干的旺财一样。柳溯嗖一下扭过头，正巧捕捉到了这难得的一幕。

　　原来，鬼的舌头真的能拉这么长啊！

　　过了很久，柳溯才知道，在地府新卫生运动的号召下，吐出舌头这种行为已经被视作是十分不卫生的不文明行为了。

　　所以说，刚刚那一幕真的很难得！

　　当然，现在的幸运儿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用一种好奇而跃跃欲试的眼神打量着那两条鬼舌头——可以打几个结呢？

　　白无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叫：“你怎么——你在干什么！？”

　　1413声音平淡，“啊，抱歉，他又死了。”

　　黑无常：“……啊。”

　　SC局众人：“……？”

　　白无常反应很快，收回舌头又拉出一张千年不变的笑脸，“问题不大，就当是任务损耗吧，反正是恶鬼，缉拿过程中灰飞烟灭也是正常的。况且这件事，哈哈，很寻常，哈哈。”

　　黑无常平静点头，“有道理。”

　　没人知道这俩在哈个什么劲儿，但很明显，这两位地府公差觉得众人也都已心知肚明，十分默契地一齐拱手道别：“既然如此，后会无期。”

　　十分钟后，围巾、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的柳溯又出现在了长水街第一百零八号的门口。破烂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喧嚣尘世再度出现在眼前。

　　在阴阳交界地待得久了，现代科技加持的明亮招牌闪眼得惊人，柳溯习惯了昏暗环境的眼睛生理性地溢出了一点泪水。

　　火爆大鱿鱼的叫卖声还在继续，新近又多了一个25块钱一斤的草莓，叫卖声似乎从未断绝。这会儿的人似乎更多了，独属于活人世界的繁杂扑面而来。

　　果然还是尘世好。柳溯感叹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搜索郑赟的消息。刚刚周莱已经告诉他，郑赟还活着，但具体的情况她也不太清楚。

　　打开微博，搜索都不需要搜索，热搜第一位就高高挂着郑赟的名字——[future主唱私生车祸]。

　　几个小时足以在高速上奔驰上百公里，但郑赟的车只在距离出发地点三十公里处就被迫停下了——一辆据说载着私生粉的车狠狠撞向了郑赟的保姆车。他尝试性地给郑赟打了个电话。漫长的铃声过后，电话被接了，是一个不熟悉的男声。

　　接电话的是郑赟的经纪人，这会儿已经在医院待了很久，虽然很意外柳溯打来了电话，但他倒也没多问，很爽快地把手机给了已经醒过来的郑赟。毕竟是在医院，他不好多说，只暗示性地告诉柳溯自己和常秋声都没事，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郑赟嘴上说没事，但柳溯听起来，他的状态相当奇怪，竟隐隐带着点亢奋，像是刚从跳楼机上下来一样。不过既然那菜花蛇没事，郑赟一定不会出问题，柳溯嘱咐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一个在街对面站了好一会儿的男人便凑上前来：“帅哥，你这儿收古董么？”

　　“……不收。”

　　柳溯十分自信：地府定然是要多少古董有多少古董，那用得着从阳间收！

　　“那，收假古董么？”

　　“……嗯，应该……”

　　柳溯略微迟疑：这种科技与狠活儿，地府也许，大概，还真没有？

　　周莱从旁边窜了出来，也不知她听了多久，十分响亮地拍了拍古董铺大门，“这儿专收假古董！”

　　男人大喜过望，立刻抬脚要进去，却被柳溯下意识拉了一把。

　　周莱笑得牙不见眼，也伸手拦住了这男人，朗声道：“您别急！今儿个已经歇业了，您可记得明儿再来！”

　　“真的么？”待到男人走远了，柳溯小声地问起来。

　　周莱露齿一笑，鸡贼非常，“假的！这群办事处的鬼整天没事干，就知道给我们添乱，我只不过是给他们找点事情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