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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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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宫风语在建筑力学课上收到了凌野的消息。
手机在桌洞里震动时,她正在画一根梁的弯矩图,线条歪了一下,她的心跳也跟着歪了一下。
“周五晚上江边有音乐节,想去吗?”
后面跟了个小小的音符表情。
宫风语盯着那条消息,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一圈,两圈,墨迹晕开,像她心里荡开的涟漪。
她想起周六分别时他说“下周见”。
这才过了两天。
“想什么呢?”旁边的同学碰碰她胳膊,“老师看你呢。”
宫风语猛地回过神,发现教授确实在看她,她赶紧低头假装记笔记,心跳得乱七八糟。
下课后,她躲在教学楼洗手间里回复:
“好啊!”
发送完又觉得太急切,赶紧补了一句:
“是那个‘夏日浪潮’音乐节吗?听说阵容很厉害。”
凌野的回复几乎秒到:
“对,周五晚上七点,江滩公园门口见?”
“好。”
“记得穿舒服的鞋子,人很多。”
宫风语看着这句话,嘴角扬起来,她靠在洗手间的瓷砖墙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镜中的女孩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原来真正开心的时候,人是会发光的。
接下来几天,宫风语都在为周五晚上做准备。
她翻遍了衣柜,最后选了小悠的另一条裙子——浅蓝色的棉布裙,裙摆到膝盖,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边。不算隆重,但比平时的T恤牛仔裤特别一些。
小悠看着她试衣服,托着下巴笑:“还说不是约会?普通朋友需要这么精心打扮?”
“音乐节嘛,”宫风语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总要穿得应景一点。”
“是是是,应景。”小悠眨眨眼,“需要我帮你化妆吗?”
“淡一点就好。”
周五下午,小悠拉着宫风语坐在书桌前,打开自己的化妆包:粉底液、腮红、眼影盘、口红……宫风语平时很少化妆,看着这些瓶瓶罐罐有点懵。
“闭眼。”小悠说。
柔软的刷子扫过眼皮,凉凉的。然后是睫毛膏,小悠的动作很轻:“别眨眼哦。”
最后是口红,小悠选了支水红色的,涂上去清透得像果冻。
“好了。”小悠递给她镜子。
宫风语看着镜中的自己:睫毛变长了,眼睛显得更大更亮,脸颊透着自然的粉,嘴唇是润泽的水红色。
还是她,但又不太像平时的她。
“好看吗?”她小声问。
“好看死了。”小悠拍拍她的肩,“去吧,玩得开心,记得门禁是十一点半。”
宫风语点点头,背上小包出门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江滩公园门口已经聚满了人。
傍晚的天空是渐变的紫红色,远方的江面泛着粼粼的金光。音乐从公园里隐隐传来,是某个乐队的暖场表演,鼓点沉闷地敲打着地面。
宫风语站在约定好的路灯下,四处张望。
人群熙攘——染着彩色头发的年轻人,牵着手的情侣,举着荧光棒的孩子。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烤串的油烟、啤酒的麦芽香、潮湿的江风,还有不知是谁身上的香水味。
她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五分。
心跳开始加速。
“等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
宫风语转身,凌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今天没戴帽子和口罩,只戴了副简单的黑框眼镜。他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好看的手腕。
“你……”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怕被认出来吗?”
“天黑,人多。”凌野笑了,“而且戴这个。”他指了指眼镜。
宫风语这才注意到那是副平光镜,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带着温和的笑意。
“走吧。”他说,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宫风语愣了一下,把手递过去。他的掌心温热,手指修长,轻轻握住她的手时,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们被人群裹挟着往公园里走。
音乐声越来越响,灯光开始变得迷离。
主舞台已经亮起,巨大的LED屏上变幻着抽象的几何图形。有乐队在台上调试乐器,电吉他的啸叫声划破夜空。
凌野一直牵着她的手,偶尔会侧身帮她挡开拥挤的人流。他的肩膀很宽,走在她前面时,像一堵温暖的墙。
“想往前面去吗?”他在她耳边问。音乐太吵,他必须靠得很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宫风语的脸颊发烫:“好啊。”
凌野牵着她,灵活地在人群中穿行。
他们挤到了舞台左侧的位置,不算最前面,但视野很好。抬头能看到完整的舞台,转头能看到江面上往来的游船,灯火如星。
“喝水吗?”凌野问。
宫风语点点头,凌野松开手,挤到旁边的饮料摊。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感。
他回来了,递给她一瓶冰水,自己拿了瓶啤酒。
“可以喝酒吗?”宫风语问。
“一点点。”凌野打开瓶盖,“明天没有工作。”
音乐在这时突然炸开。
主乐队登场了,是支本土的摇滚乐队,主唱留着长发,嗓音嘶哑而富有穿透力。前奏响起的瞬间,全场爆发出尖叫。
鼓点像心跳,一下下砸在胸腔里。
宫风语跟着人群一起举起手,跟着节奏晃动。凌野站在她身边,偶尔会跟着哼唱几句,声音很低,混在巨大的音浪里几乎听不见。
唱到副歌时,全场大合唱。
数不清的声音汇成一片海,宫风语也大声唱起来,唱到破音,然后和周围的人一起大笑。
凌野侧头看她,眼睛在变幻的灯光里亮得像星辰。
他举起酒瓶,和她手里的水瓶轻轻碰了一下。
“干杯。”他说。
宫风语笑着,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夜色完全降临时,烟花表演开始了。
第一朵烟花在江面上空炸开,金色的光芒如雨落下,照亮了每个人仰起的脸庞。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蓝的、绿的,像上帝打翻的调色盘。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宫风语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烟花在她瞳孔里绽放又熄灭,留下短暂的光痕。
“好看吗?”凌野在她耳边问。
“好看。”她用力点头。
又一朵巨大的烟花炸开,这次是银白色的,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光芒最盛的瞬间,宫风语感觉到凌野松开了她的手。
然后他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紧张。”他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她的鬓角,“只是想让你靠得舒服一点。”
她没有躲开。
事实上,她发现自己并不想躲开。他的手臂很稳,胸膛温暖。她微微侧过头,脸颊几乎贴着他的衬衫。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把夜空装点成流动的画卷。
宫风语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烟花的场景,爸爸把她扛在肩上,妈妈挽着爸爸的手臂。那时候她觉得烟花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能在一瞬间把黑夜变成白天。
现在她长大了,知道烟花会熄灭,黑夜终将回归。
可这一刻,她还是愿意相信魔法。
音乐换成了舒缓的曲子。
乐队主唱抱着木吉他,唱起一首关于告别的歌。沙哑的嗓音在江风里飘荡,混着烟花绽放的余音。
凌野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宫风语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扑通。
扑通。
比鼓点更响。
烟花表演进入高潮。
连续七八朵巨型烟花同时升空,炸开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整个江面被照亮,游船的轮廓在强光中清晰可见,又迅速隐入黑暗。
人群的欢呼声达到顶点。
就在这片喧嚣中,凌野松开了环住她肩膀的手。
宫风语以为他要退开,下意识转过头。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凌野的脸在很近的地方。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正在消散的烟花,看清他微微抿起的嘴唇。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音乐、人声、烟花爆炸的巨响,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只有他的眼睛是清晰的。
那双像星空一样的眼睛,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
“宫风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被她听得清清楚楚。
“嗯?”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吻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
但他停在那里,给她拒绝的时间,给她逃开的空间。
宫风语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理智都在尖叫:他是明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太快了,这不现实……
可是心跳比理智更诚实。
它说:你想的。
你从校医院醒来看见那张纸条时就开始想了,从他牵起你的手时就一直在想,从他环住你的肩膀时就快要控制不住地想了。
烟花又在空中炸开,这次是心形,粉红色的,缓缓落下。
在那片粉色的光芒里,宫风语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嘴唇,柔软地,轻轻地,覆了上来。
初吻是什么感觉?
后来宫风语回想起来,发现记忆是破碎的片段。
记得他嘴唇的温度,比想象中温暖。
记得他捧住她脸的手,指腹有薄薄的茧,可能是弹吉他留下的。
记得他吻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然后慢慢加深。
记得自己踮起脚尖,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角。
记得周围的人群还在欢呼,烟花还在绽放,音乐还在流淌。
可是那些声音都远去了,只有自己鼓噪的心跳,和他沉稳的呼吸,在唇齿间交织。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几秒?几十秒?还是一整个世纪?
宫风语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凌野终于退开一点时,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扶住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喷在她脸上,热热的。
“宫风语。”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她的声音黏黏的。
“我喜欢你。”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做我的女朋友吧。”
烟花在他身后炸开,金色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的眼睛紧紧锁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烟花的倒影,是他自己的光。
宫风语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于是她用力点了点头。
点完头又觉得不够,她又用力点了点头,一次,两次,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凌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是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他重新抱住她,这次是结结实实的拥抱,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傻不傻。”他在她耳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哭什么。”
宫风语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蹭湿了他的衬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太开心了,开心到心脏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音乐在这时换成了欢快的舞曲,周围的人群开始跳舞,手臂在空中挥舞,荧光棒画出发光的弧线。
凌野拉着她的手,加入了跳舞的人群。
他们都不会跳舞,只是随着节奏胡乱摆动身体。宫风语跳得东倒西歪,凌野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撞在一起,然后一起大笑。
又一朵烟花升空,这次是银蓝色的,像宇宙深处炸开的星云。
他们在那片星光下跳舞,笨拙地,快乐地,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迷路的孩子。
音乐节在十点半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江滩公园渐渐空旷。
地上散落着荧光棒、啤酒罐、宣传单页。舞台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凌野牵着宫风语往外走。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掌心相贴的地方已经出了汗,但谁都没有松开。
走到公园门口,凌野拦了辆出租车。
“先送你回学校。”他说。
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司机放着深夜电台,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读着听众来信,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霓虹灯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宫风语看着窗外,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她偷偷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凌野。
他靠在座椅上,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他也看着窗外,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出租车停在S大校门口。
凌野付了钱,下车送她到校门,夜里十一点,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只有保安亭亮着灯。
“到了。”凌野松开她的手。
宫风语忽然感到一阵失落。
那只手一下子空了,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那……我进去了。”她小声说。
“嗯。”凌野点点头,“早点休息。”
她转身往校门里走。
一步,两步,走到第三步时,她停下,转身。
“凌野。”
他还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你今天说的话……”她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是真的吗?”
“我今天说了很多话。”他慢慢走过来,“你指哪一句?”
宫风语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就是……喜欢我的那一句。”
凌野在她面前停下。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他。他的手指温热,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什么珍贵的瓷器。
“是真的。”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不容置疑的认真,“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然后他俯身,在她唇上又落下一个吻。
这次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晚安,宫风语。”他说。
“晚安。”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凌野退开,朝她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宫风语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走进校园。
宿舍楼已经熄灯了,只有走廊还亮着应急灯。
宫风语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小悠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摸黑爬到床上,衣服都没换,直接躺下。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肩膀上仿佛还有他手臂环过的力度,腰上还有他手掌扶过的温度。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然后无声地笑了。
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她眯着眼睛点开凌野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关于音乐节的对话。
她想了想,输入:
“我到了。今天……”
删掉。
重新输入:
“晚安。”
发送。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
“晚安,做个好梦。”
后面跟了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宫风语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开始回放今晚的一切——牵着手穿过人群,烟花下的拥抱,那个吻,他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出租车上的沉默,校门口那个蜻蜓点水般的晚安吻。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睡不着。
完全睡不着。
心跳还是很快,脸颊还是发烫,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她想起凌野的眼睛,想起他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时的语气,想起他转身离开时路灯下拉长的影子。
然后她想起护士说的那句话:他的眼睛像星星。
现在她知道,不只是像。
是当她看着他的眼睛时,就看见了整片星空。
而今晚,那片星空为她绽放了烟花。
宫风语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上来。
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十九岁的这个春天,因为图书馆外的那片白玉兰,因为江边的那场烟花,因为那个有着星空般眼睛的男孩,对她说了“我喜欢你”。
原来被自己喜欢的人喜欢,是这种感觉。
像整个人都漂浮在云上,像心里开出了一整座花园,像所有的星星都落在了她怀里。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晚安”。
然后打字: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发送。
这次凌野没有立刻回复。
宫风语等了一会儿,终于抵不住困意,抱着手机睡着了。
梦里,还是那片烟花,还是那个吻。
还有他眼睛里的光,比所有的烟花加起来,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