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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第二百零五章 晚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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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亚日这一日游,游得是心里有感,同时也感觉压抑得慌,从没有任何一座城池给亨亚日留下过如此的印象,很是魔幻。要说历史厚重,要说繁华胜景,要说景色怡人,要说百姓安居,要说百业繁盛,要说美食勾人……它很全面,或许没有输人太多的一个地方,却也同样没有特别突出于其它以此著称的地方,但就是这样,给亨亚日走走看看的心思中,形成了一个最为独特的观感,也是外出途中感到最压抑的一回,即便早先的一些战败凭吊之处比之都稍输,因此而形成的落寞和萧索,实在是莫过于此了,只是它偏偏却又很繁华。葛自澹在一旁似也多少感受到了他的这种情绪,他自是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亨亚日如此,或许是这地方显得太过独特了些,也或许是谢明宇的离去,导致了他兴趣缺缺,抑或是这天寒地冻的,坐在这个小盒子里不得多动,搞得人既冷身上又不自在的,所以让他情绪不高。虽心里带着些疑问,但葛自澹一整天里始终都没有问出口来。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一直到下午差不多六时,马车才把二人送到大华旅店的门口。亨亚日结清了车资,让马车离去了,结束了一天行程的师徒二人就往房间去了。
房间里,葛自澹先是看了一眼亨亚日,然后说道:“你先去泡个澡吧,稍晚一些我们再出去用晚餐。”
亨亚日也不推托,回道:“好的,先生,我也正感到有些乏,那我叫人了。”
葛自澹点了点头。亨亚日于是摁响了铃,唤来客房的侍者,说了要洗桶浴后,侍者答应着就出去准备去了。
未过多久,侍者带人过来把桶浴给推进了房间的洗浴间里后,就又告辞离开了。亨亚日拿上新购置的内衣,到洗浴间去泡桶浴去了,葛自澹在屋里自己饮着茶。
冬日里洗澡要麻烦许多,主要也是因为亨亚日他们租住的家里一般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不过好在旅店里这些东西的需求很大,准备起来倒是方便的很。昔日在家里的时候,通常是要跑到大澡堂子里去和一群人挤在一起洗,亨亚日心里多少有点膈应,这桶浴有点好处就是自在,但不好持久,时间稍长些就无法继续下去了。这天寒地冻的,。没有谁能就着滚烫的开水洗澡,而人体适宜的温度往往又并没有多高,凉了就更不成,而要不了多久这水温就降下来了,就算是木桶装有盖子也并不能坚持太久。这方面的知识,亨亚日是曾经学过一些的,就譬如说人体正常的体温也就摄氏三十六点五左右,偏偏人体对温度又太过敏感,稍高稍低都不成,高一点的话,人就会发烧感冒,会生病,而内热要是高个两三度的,再持续不退的,又加上咳嗽等等的,人或许就可能会烧成白痴,甚至因此就故去了。而人的皮肤对温度的耐受度也不高,环境温度在二十多度的时候,人会感觉到舒服,但一旦超过三十度,甚至三十五度以上的时候,人的体感就会觉得很热,而你倘若泡在热水里,不说一百度的开水,对折五十度的热水,泡在这样的水温之下,或许要不了太久,就该不成人样了,外焦内嫩的,。即便只有四十来度,人体的皮肤依然会被烫的生疼,而在二十度往下的时候,人就会感觉由凉至冷。而这只有二十来度温差的水温,在冬日里能抵抗这严寒多久,就可想而知了,就是端上桌的饭菜,用不了多久就会凉透了的,这一桶适宜人们洗浴的热水可是远不及饭菜上桌时的温度的。
亨亚日泡在桶里的时候,热水刺激的身体血脉膨胀,有些舒服,有些懒散,不知不觉的竟是有些想要安眠的感觉,而氤氲的水汽让浴室也飘渺了起来,仿似这一切都是虚幻。亨亚日闭上眼睛,把身子埋在还嫌烫人的热水里,只露出个才刚洗过的脑袋,就这么一动不动的,无思无想,而即使睡意袭来,他也不曾动心去抵挡,就这样一直朦朦胧胧的。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亨亚日被头上的凉意警醒,这才感觉包裹在身上的热水已经渐渐由烫变得嫌凉了,于是,赶紧涂抹香皂洗了一回,在彻底凉下来之前,起了身。先粗略的擦了擦头发,接着就擦干了身体后,把衣服换好,穿戴整齐。待得身上爽利之后,亨亚日又换了一块干毛巾再次把头发又整个擦了一遍,直到极少有润意才罢。内衣很简单,亨亚日先,把毛巾洗净后,晾起来,才又把刚刚换下的内衣也洗了、晾起后,出了浴室。
冬天里,天黑下来的早,亨亚日洗浴和洗衣服也花了些时间,只是客厅里,却并没有开灯。亨亚日在月色映照下的黑暗中朦朦胧胧地看见先生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只是却一动也不曾动,而即使房间里因为他的原因而发出的响动似乎也并没有惊醒到先生。亨亚日也不扰他,在适应了房间的夜色后,见先生还是没有动的意思,就在一旁坐了下来。
此时的月亮虽然没有爬上高空,但也正因为才刚由盈转亏也不过五日左右的时间,但这在屋里望不见的下弦月散发的光亮却能映照到房间中来,夜色似乎也越来越有味道了。神秘吗?未必;好看吗?没觉得,静怡吗?亨亚日在心里点了点头。亨亚日就这么一边想着心思,一边享受这一屋子的静怡。
不知何时,葛自澹忽然问道:“你洗好了?”
亨亚日嗯了一声。
“那就走吧,出去吃饭去。”
“好。”
亨亚日回完话,就先行了一步,把屋里的灯打开。早先因并不知道先生是不是需要开灯,所以他才迟迟没有动手,这下要出门了,就有必要来照一照亮。葛自澹于是就带着亨亚日出了房间,朝旅店外去了。在路过服务台的时候,亨亚日给前台的侍者提醒了一下,要他们把房间里的浴桶给收走,侍者也答应下来。
师徒二人在街道了走了一阵之后,随便找了一处主营当地菜的饭馆,听着店家的介绍,亨亚日要了蹦鲤鱼、全家福、八珍豆腐和独面筋四味菜。最后亨亚日问道:“先生,你可是要用些酒,这冬日里也好去去寒?”
葛自澹摇了摇头。
“就这样吧。”亨亚日对店家说道,于是店家就准备去了。
冬日里青菜难觅,但萝卜、白菜的也能凑合,这些在冬日里也算常见,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存上一些,另外市面上其实总也有些售卖,日常里也总有得吃,不过二人既然出来下馆子了,就不好在这里再这样来一味的,再说已经要了的这几味菜也足够二人吃的,再多就浪费了。所以对最后菜色上未见点绿,亨亚日也有点遗憾,这让他不由又想起谢明宇来。要是再多上一人就好了,亨亚日心里是这么想,只这话无论如何是说不出口的,想来日后如现在这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多,而且或许不知什么时候,就连先生也会离去,到时自己又将身在何处,将去何方,身边又会有些什么人呢?不知怎么的,亨亚日还是有些感伤,或许是白日里那些感受的最后反扑吧。他也不想在此时被先生看出什么端倪来,所以在心里暗暗加了一句话,还是得要好好珍惜眼前的好时光才行。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最先上的是个汩汩冒着热气的汤锅——全家福,葛自澹说道:“动筷子吧,时候也该过了,却是饿了,不好放久了,该凉了。”
师徒二人一边就着茶水,一边用菜。待得菜都上齐后,亨亚日让店家把饭食上来,就这样,师徒两个算是用完了晚餐。而除了那个鲤鱼外,其它的菜也基本都被二人给用完了,这鲤鱼或许是因为鱼种的关系,也或许是做法上等等的原因,也或者由于二人自小都生活在鱼虾易得的地方,习惯的力量过于强大,所以师徒两个都也只是尝了尝,并不曾多动。
结账出来的时候,店主见鱼动得不多,一再言道可惜了。听得亨亚日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好回答道:“晚间,细刺显多,实在是怕卡住,不敢多用。”
店主这才释怀。别人是来用餐吃饭的,不是来找不自在的,于是就说道:“那好,等你们那天白日里得空了再过来,我再做给你们好好尝尝,到时就当是送你们了。”店主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老板人真好,多谢了,有机会一定会再来的。”
师徒二人在这热诚声中离开了。
街道的另一面霓虹闪烁,路灯下,寒日里,人们似乎热情不减,亨亚日见仍旧有不少人在这街道上穿行不止。白日里见到的那一处叫做劝业场的规模巨大的大型商场在前方的不远处,当时也算是给亨亚日开了眼,在京城和余斛等城市,并不是说就没有这种大型的商场,只是从未见过规模有如此之大的。而在劝业场的对面,是一家叫做夜津甫的欢场,门脸很大,灯火通明,此时也正是它的好时候,透过一些透明的玻璃窗可见点滴的内容,内里灯红酒绿。夜津甫门口的马车络绎不绝,一个个时髦的男女身着盛装,在灯光下出没,门童身着统一的代表着喜庆的红色制服,招呼着客人停好车,并把来人引入门后,才又开始招呼下一波的来客。这两处对门而立的处所,风格迥异,几乎形成了一个鲜明对比,也似乎要把整个津甫里好动而又追求时髦的市民在此一网打尽。白日里是劝业场大门大开,客人如织,挑选着自己中意的货品,而对面的叫的直白的夜津甫则大门紧闭。然一到晚间,场景似乎就颠倒了个,劝业场闭上忙碌了一天的大门,而夜津甫则开始喧嚣起来,大门大开,迎接这八方来宾。
师徒二人自然不会进去一观究竟,不是没有心情,而是不合适。这样的一种场合来讲,长辈和晚辈一起进入的话,多少会有些尴尬,更何况对亨亚日而言,以他的年岁,去这种场合还为时尚早。作为一个还不到十五周岁的少年,虽然已经懂得不少事,心智也渐趋成熟,然则仍然会因为经历的原因有很大的局限性,这个局限就是年龄,年龄不到,有些事就是不适合你去看,去做,甚至连想都是一个问题。
昔有圣人言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然而这个礼是什么,很多人说是礼教,你要再问他礼教是什么,他或只能茫然的回答你礼教就是礼教,这自是源自于他也说不清,道不明。而且就这通常的礼教而言,其涉及的范畴实在太大,往往会混淆了人们的视听,让人们失去判断能力。然则真正的礼又是什么呢?该是人们对某些事心中所有的或者说所秉持的最基本的认识和价值判断,说到底,它该是一把尺,一个刻度,只是对每一个人的时候,它总是表现出不同的样子来,但它又偏偏可以通过人们的选择,来表现出每个人对礼的理解。前人总喜欢用君子和小人来区分这个礼,说道其实都是个人私德或者说品行、修养,有什么具体的标准没有吗?没有的,唯有人云亦云,说来都是捧场用的心证。而这即是古人喜欢的,也是今人所欢喜的,就是要来模糊概念,依我心而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亨亚日自是不取,一则岁数偏小,不好去做饮酒、抽烟等一些事,惹得长辈不悦;另一则实在是心里不喜那份热闹和喧闹。亨亚日也并非不喜欢悦人悦己,只是他想要的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欢喜,却是这里所没有的,而且一些私人的东西,他也不习惯展示给人看。
过了这处再往前就是三不管地带了,那是两个异国租界的缓冲部,严格说起来应该是在当地政府的管辖范围内,但它又是两个租界势力往外部辐射的地方,所以当地政府也实在不好管,于是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随他。所以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那地方大家都不会去理它,由此就滋生了各式各样的代理人,他们在把持着当地的局面。然而正是这种没有人会去背书的势力造就了这片区域的无序,你方唱罢我又来,各种各样的古怪事在这里只作寻常,甚至暴尸街头的现象都时有发生。师徒二人自然到此为止,不再继续往前,不是就怕了,而是不值当。没有危险,制造危险也要向前,这又是个什么样的道理呢?
师徒二人掉头回程,一开始的时候,都没有开口说话,只在过了夜津甫后,葛自澹问道:“我见你今天兴致不高,话也不多余说,可是有什么事么?”
“啊?先生,我也说不大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在走过水师学堂和秦荣正的故居的时候,心里忽有所感,只是突然就有一种莫名的压抑冒出,可能在此之后就一直带着这种情绪看周围的景物,虽说都看在眼里,只是心头的那种压抑却挥之不去,又不想传染给先生你,所以一直也兴奋不起来。”
“呵呵,那你倒是和我说说,你当时都想到了什么?”
“好吧,先生。水师学堂那里给我的印象很糟,糟就遭在它没落之处的道理,乍看有理,只细想之下,心里失望的很。它的道理顶多只是止于内战,在内斗里王霸一方罢了,对外则依然还是个王八。你要说事有轻重缓急或是先内而外,还是先外而内等等的,这些个步骤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思谋要前瞻,有些东西是世人都明白其重要性,尤不可偏废飞,那就至少要有所准备才好,但一个个看起来都是鼠目寸光的家伙。再到秦荣正的故居时,斯人虽已不在,其人行事也算磊落,奈何结局惨淡,讽贬绕身,尤感世间冷漠,人心不古,寡恩而忘义。世间人难做,事难为,是非对错混淆,心里对此实在感觉是失望得紧了。”
“你这看事、想事却悲观了一些,虽说你这说得倒也都是实情,这就是涉及到我接下来要说,或者说下一个阶段、下一步我将要给你讲的有关道路的选择上的问题。时间过得很快,要不了多长时间,你也要成年了,到那时,就不用别人也包括我再刻意灌输给你什么东西,你就能形成有关如何看的一些自己的想法了,而这一刻也很快就会到来的。”
“当然了,之前我让你读我写的那些书也好,史书也罢,还有后面的天演论、武经七书,甚至是画本小说等等这些,就是想要你能拨开迷雾,分辨清楚这世间、社会、人等等的一切。什么是方法,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得失,什么是成败,什么是本心和本性,什么是虚妄,人又要有什么的情感等等等等,看得分明一样事情的本质是什么,重点是什么,它想要说明的又是什么,与你和这世间的关联又是什么,当你能想清楚这些事的时候,你就不会让人误导或是蒙蔽你的眼睛,从而妨害你的判断和选择。这就是下一步里,你想要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你想要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间,……而在这个世界里,你要承担什么样的角色,做什么样的事情等等的问题。虽说说起来有点虚,但也都是很现实的问题。有人说那该是目标、理想或是愿景之类的东西,其实那些都是不对的,至少是不全面的。原因在哪儿?就是刚刚说的,那些才是真的都太过虚幻和浮夸了。你想要做的或你将要做的,你现在付诸努力去做的,并且自己始终是在往那个方向努力着的,这都是真实不虚的东西。别人可以把自己的意图包装在各种各样宏大、煽情、假大空的叙事当中,去迷惑他人,你却要沉下心来,不受其干扰,专心做自己就好。至于说你自己如何去做,如何把对的事情做正确,同时又做什么样的包装,以什么样的面目示人,那就是你自己日后有所得时的思量了。或只要日后你的能量足够大,成就足够高额话,你也完全可以把自己扮成一个圣人,甚至是高高在上的神。只需把绝大多数反对的或是杂七杂八的声音镇压了之后,让世人们敬畏,知晓背后说话论是非的后果,而没有失察,那时的你就是真正的圣人、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