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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沈清还,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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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赢的梦境很不安稳。
像身处惊涛骇浪。
我在其中偶然窥得一方安静天地——
平京的地坛公园里,她和温煦相互依偎着坐在长椅上。
见了我,她起身,朝我招了招手,笑着喊:“时汩。”
我嗯了一声。
沈长赢却忽然皱起眉头,竟也抬起手。
她触摸到了我的额侧,眼眶湿润,问我:“疼吗?”
“什么疼?”
“眼睛。”
我摇摇头。
沈长赢收回手,声音微弱,又说:“你的骨灰,沈清还留了一半在身边,另一半在大海。我不知道我跟她说的,你想海葬在临熙的想法,对不对。”
我想了一下,说:“长赢,可以的话,你能不能跟她说一下,把另一半骨灰也洒进海里?”
“为什么?”
我低头,“不为什么。”
沈长赢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好,我替你说一下。”
我想,幸好,沈长赢看不穿我低劣的想法。
她如果知道,我曾经喜欢过她,肯定不会答应。
我利用了她。
此刻,沈长赢问:“时汩,我写给你的信,你看到了吗?”
我答:“看到了。”
她认真说道:“谢谢你。”
我摆摆手:“那都是多久的事了,小事情。”
沈长赢又说:“小时汩,我想再问一下,人死的时候,身体是什么感受,会感觉到疼痛吗?”
我闭了闭眼,想起朝我的眼睛、鼻孔、耳朵、嘴巴,涌进来的一切肮脏恶心的污水,我拼命挣扎、呼吸,但却只是在下沉。
惊惶、恐惧、绝望……
我看了看沈长赢的眼睛,在她求知的眼睛中,说:“还好。不是特别难受。阿姨走的时候,应该也没有很难受。”
她恍然点了点头,喃喃着说:“那就好。”
“那就好。”
梦境越来越虚,我知道,时间快到了。
“我们抱一下吧。”我说。
“好。”
我与她有了第一个拥抱。
临别时,我说:“沈长赢,珍惜春天,珍惜所有。”
我意有所指。
她答应我,重重点了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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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的第十六天,沈长赢从平京回到抚州,约了和沈清还的见面。
我目睹了两个人的谈话,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窗外的麻雀都比她们话多。
最后,沈清还抿一口水,问:“你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沈长赢点头,说:“时汩可能,想把另一半骨灰也洒入海里。”
我看到沈清还的眼神迅速冷冽了下来,眼睛里布着血丝。
她侧过脸去,而后仰头向天。
她的气息抖颤极了,又极压抑,像堆积的积雨云。
十几秒后,起了凌厉的风势。
沈清还身体朝后仰着,一双眼睛快要把对面坐着的沈长赢射穿,她开口,声音森寒,说:“你又知道了?”
还没等沈长赢回过神来,她又发难:“你说她要葬在海里,我同意了;那天晚上莫名其妙有人打电话进来,说,要取她的角膜。你说,你知道她做了遗体捐献这件事。我最后也同意了;现在,你又来说,要我把她的全部骨灰都洒进海里!”
沈清还的语气里充满了难过、哀伤,和我此前从未听到过的阴阳怪气,她问:“沈长赢,你是她什么人?”
沈长赢愣在原地。
她知道,让人把死人留给活人的最后念想洒大海里,并不合适。
但她没想过沈清还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她不明白,为什么沈清还会对她有那么大的敌意。
她张张口,勉强解释道:“应该是她的意愿,她在梦里跟我说的。”
听到这句话,沈清还愣在原地,眼里的泪砸到桌子上。
一分钟后,她起身,没再跟沈长赢说一句话就走了。
沈清还走得很快。
我飘在她身后,甚至差点没跟上。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从脸上表情便能看出来。
关车门时车门震天响。
她甚至连安全带也未系上,直接发动车辆,掐着黄灯尾闯了过去。
我的心紧紧揪住,手扣在座椅上,却一个字也难说出来。
幸而路程较短,没出什么事故。
沈清还把车停出线外,关门下车。
回家后径直朝书房走去。
从保险柜里找出来我的那本日记,双手急躁而颤抖地去解锁。
试了好几个密码,都没解开。
就要去拿来工具暴力拆解时,想到了什么。
直接给温煦拨电话,问:“沈长赢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农历和阳历一起说。”
“970106,农历11月27。”
沈清还把手机扔一边,双手解着密码锁。
试1127的时候就解开了。
沈清还动作僵在那里,她依旧没去翻看。
电话那边,温煦问:“姐,姐,怎么了?”
“没事。”沈清还挂断电话,很快又拨回去,问,“时汩给你托过梦吗?”
温煦:“没有。”
沈清还的声音有气无力:“知道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天空黑暗,像天狗吞日。像世界末日。
从五点到七点,沈清还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隔了很久很久,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骗子。”
凌晨一点十四分,沈清还依旧坐在椅子上,我抱膝坐在地板上。
我终于知道我的视力为什么会越来越模糊了。
再这样下去,魂魄还没归去,我就会看不见了吗?
但仔细想想,我好像没什么后悔的。
沈清还几乎一整天又是没吃什么东西。
到最后,竟然是我先耗不住,趴倒在地面上睡着,在她脚边激起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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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还只对我发了三天脾气。
之后她再回来时,按亮了玄关灯,同往常一样,对着空气说:“我回来啦。”
我绕在她旁边,说:“你回来啦。”朝她耳朵后吹一小口气。
被她接回家的小狗只只,嘴里正叼着一根蓝色的头绳,像是被沈清还逮了个猝不及防。
我知道,只只是想帮我藏起来。
沈清还蹲身唤只只,“只只,到妈妈这儿来。”
只只小小的身体投入她的怀里。
沈清还朝它伸出手,“张开嘴。”
小狗张开嘴,把蓝色头绳搁到她手上。
沈清还把它套在右腕上,蓝色头绳在她手腕上勒出了一个痕,和绿色陶瓷手链叠在一起。
一颗水珠砸在地板上。
我看到沈清还又在哭。
叫什么沈清还,明明应该叫沈泪。
只只努力抬着身体,舔去沈清还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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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四梦,是沈清还的。
我慎重而又草率。
因为不想分别,所以后来又迟迟不愿入梦。
可因为有话要说,又不得不入梦。
孟婆慌慌张张来通知我,说:“能入梦了。她吃了些安眠的药物,梦境稳定。”
我的心长久被压抑着,不得跳动。
我祈求,祈求:“这个梦能不能久一点?”
孟婆回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否应允。
自从我死后,沈清还就很少再进我们一起睡过的主卧,一阵缥缈的白烟在客房里浮起,我与沈清还,终于见了面。
我出现的时候,她的眼里盛满了不可置信。
我看见,她全身都在颤抖。
我的心像在零下二十几度那样暴露着,寒冷,逼仄地跳动着。
沈清还的眼睛也如剔透的冰封,看了我一眼,冰封碎裂。
我垂头,我知道,沈清还肯定是怨我的。就像那次我骑电动车急着过马路见她,闯了灯,差点被机动车撞到。
她见了,之后冷着脸对我好几天。直到我反复跟她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做了、一定会注意好自己的安全,她才又把我搂进怀里。
但这次救人,我只是跟她说了一声。
到最后,也就只留给她一句话。甚至到如今,只能有一个梦境。
顿了顿,我说:“对不起。”
沈清还声音里有伪装的镇定,但依然难掩颤抖的声线,她问我,“什么对不起?”
我摸索着她,用力扯着她手腕上的小皮筋和陶瓷手串,说:“太勒了,你不要再戴了。”
我手上虚无力气。
重重喘息着。
沈清还不来扶我,她朝后退了一步,左手护着右手手腕。
想起了什么,抬头问我:“那些书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我勉强直立起身,“还有,我想我应该表达过我的想法了,不要纪念我,也不要祭奠。把我所有的骨灰飘在临熙的大海上,扬了就可以了,一点都不要留。你答应我。”
沈清还的双眼无助地落着泪,眼眶凶红,问我:“凭什么?!”
“我不想被装在那个小盒子里,太冷了。你答应我,好不好。”
我求她。
她不吭声。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砸在地面上。
顿了一会儿,又问我:“时汩,为什么连器官捐献这种事情,我竟然还是要从别人口中得知?为什么先到沈长赢的梦里?为什么我到最后,连你的一点骨灰都得不到?”
我不解释。
“忘了我。”我没有什么值得被爱的。
沈清还依旧不答应我,反而是固执问:“我问你,如果以后我跟沈长赢,我俩掉海里了,你会救谁?!”
我闭上眼睛,苦笑着说:“清还,别闹了。”
沈清还:“给我一个答案!”
我沉默。
没有答案就是答案。
心内的声音在强响:
不要告诉她。
沈清还无声哭着,她质问我:“时汩,你发过誓的。”
我不理她,不敢去看她泛红的眼。
她低头,重复了一遍,“你发过誓,会永远爱我。”
停顿了一会,又用轻轻的声音问:“你爱过我吗?”
我怎么会不爱你。
“那天如果我去接你,会不会是不同的结局?”
我说:“别自责,不关你的事。”
沈清还哭得更凶狠,问:“你会想起我吗?一直记得我吗?”
我忍不住喊她:“清还。”
清还宝。
我好遗憾,我们没能走到最后。
我好遗憾。
我头一回像个年上一样,盯着沈清还的眼睛,认真说:“清还,来,看着我。”
“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曾经拥有的,很绚烂。”
沈清还的语气崩溃:“可是你知道吗,一开始,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你在跟我说‘我爱你’。”
“但现在这几天,梦里的你,脸冷着,问我说‘你真的觉得,你对我,有那么重要吗?’”
“时汩,你那句话,是真心的吗?”
“你真的,喜欢沈长赢比喜欢我,更多吗?”
看着她连日来的憔悴,我避而不答,就像真的喜欢别人比喜欢她更多那样。
“这套房子,之后找时间转到你名下吧,你出了大部分钱,如果放在我妈那儿,我良心不安。”我抬眼打量起这间房子,又说,“当然,你也可以把它卖了。”
烟雾渐疏,我知道,要结束了。
我说:“沈清还,再见。别忘了我的骨灰的事儿。”
沈清还双眼通红,看着我,连一句再见也不肯跟我说。
我过去,抱了抱她,说:“忘了我吧。”
我爱你。
我能觉察到沈清还抬了手,却没抱住我。
我的耳旁出现了短促的一声,“惜惜”。
梦醒之后,我看到沈清还红肿着一双眼去翻阅我的日记本。
【2012年11月27日
今天看到一个说法,长赢,即为夏天。
夏天,我好绝望。
你能不能来爱我。
你能不能知道我。
我想被你知道。】
【2013年1月6日
今天依旧是有点烦的一天。
烦酸菜鱼。
但是又好喜欢她啊。】
【2013年1月21日
今天碰到了一个学姐。
温温柔柔的,长得也好漂亮,说话好像酸菜鱼。
喜欢像夏天的一切。】
【2013年2月4日
夏天,你都没有祝我生日快乐。
好讨厌的夏天,好讨厌的温煦。】
【2013年6月26日
我决定了,我要重新开始爱人。
就爱17.
她足够优秀。她超过了沈长赢。】
【2013年10月7日
夏天,为什么我还总是会梦见你。这样是不对的啊。
得不到的,快成疯魔。】
【2014年4月11日
17号来学校宣讲了,她真的,好漂亮。
很优秀。】
【20140601
之后有时间的话,想种昙花。
云开月明。
沈长赢,昙花开的那一天,你会不会看我一眼?】
……
昙花。昙花。
凌晨一点,我养了六年的昙花在此刻开放。
我眼里全是泪。
从日记中来看,我对沈清还撒了谎。
是的,我是到很久很久之后,到沈长赢和温煦真的在一起了之后,才没喜欢她的。
最初,我真的只是把沈清还视为符号那样的喜欢。
可当初抚州医院门口,我也是在遇见沈清还的那一刹,决心种一支昙花,只为她而种。
我有口,再不能言。
沈清还,你恨我吧。
也忘了我。
我看着那支昙花由花苞到盛放,再到逐渐散去所有的生命力,像褪色了那般,像我的人生一般。
它垂头,阖上叶片,成为褐黄色的生物体。影子落在我摊开的日记本上。
早晨五点时,我同沈清还一起盯着。
过去的一切尽枯。
沈清还,天亮了,你的人生,该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