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心遥遥》是岁

41、回家 阿棠，我想

　　晏棠与温尽光相对而坐，他道：“阿棠，快尝尝。”

　　晏棠夹起一块桃仁送进嘴里，味道和从前一样，香甜酥脆。

　　“阿棠，这些日子，你在做什么？”

　　晏棠不动声色地咽下桃仁，缓缓开口道：“不过是处理了些杂事罢了。”

　　温尽光垂下眸，眼角微微发红，但他还是强忍着勾起嘴角，倒了两碗青露酿。

　　“阿棠，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做了些青露酿。”

　　梅子香气扑鼻，晏棠端起碗一饮而尽，没去看温尽光的脸。

　　她用帕子擦嘴时，温尽光忽而开口道：“阿棠，我想回仰灿。”

　　晏棠将碗搁在桌上，眸底划过一抹惊慌，可语气却是冷冷的：“你不是说，要一直待在我身边吗？”

　　温尽光喝下面前的那碗青露酿，青露酿入喉，明明是有梅子的甜味的，可他尝到的，只有苦涩。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晏棠面前，他跪下身，额头紧紧地贴在地面上，“我后悔了。”

　　晏棠冷冷地盯着匍跪在自己脚边的人，“骗我？不怕我杀了你？”

　　温尽光笑了，笑自己痴傻，这才是真正的晏棠。

　　几月前亲吻他的那个人，耐心教他武功的那个人，在他身上留下印记的那个人，还有要他不要自轻自贱的那个，都不是真正的晏棠。

　　他人仰起头，笑着笑着眼角溢出眼泪，脸上挂着笑，可笑容无奈又绝望，他的声音破碎而颤抖：“阿棠不也骗了我吗？”

　　他都知道了。

　　晏棠的呼吸滞了一瞬，心慌得厉害，她迅速稳住身子，语气不改，仍旧夹杂着冷意：“那又如何？”

　　温尽光自嘲般笑笑，望向晏棠的眸底涌上悲伤，“殿下觉得，我一条丧家之犬，又能如何？”

　　不等晏棠说话，他的眸光扫过桌上的碗，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方才装青露酿的那一个。

　　“殿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给你下毒了。”

　　晏棠愣了一瞬。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没有。然后，铺天盖地的情绪涌上来，愤怒和失望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她低头看着他仰起的那张脸，看着他眼底的悲伤与决绝，一字一句道：“好，很好。”

　　随后，她猛地站起身，眸底装满了怒意，“温尽光，你果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报仇也只会用这些腌臜手段。”

　　“殿下，你错了，我要亲手杀了你的。”

　　说罢，不等晏棠反应过了，温尽光便出手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动作又快又急，匕首破空而出，带着一道冷冽的寒光，直取晏棠心口。

　　晏棠侧身避过，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带，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温尽光踉跄了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案几，茶盏果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殿外的人听到了殿内的动静，司祁和问画闯入殿内，“殿下！”

　　晏棠死死地盯着温尽光，冷声道：“出去，没有本宫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是！”

　　殿内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温尽光稳住身形，转身朝着晏棠又是一刀。

　　晏棠抬手格挡。

　　那一刀落在她小臂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烦躁。她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扣住脉门，用力一拧。温尽光闷哼一声，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却硬撑着没有跪下。他抬腿扫向晏棠下盘，晏棠跃起避过，落地时一脚踢在他膝弯处。

　　这一次，他没能撑住。

　　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晏棠的剑已经抵在了他颈侧。

　　“就这点本事？”晏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夹杂着冷意，“也敢跟本宫动手？”

　　温尽光知道的，他杀不了她。她的身手远在他之上，况且他的武功，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她教的。

　　他跪在地上，微微喘着气。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捂着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面前的碎瓷片上，溅开小小的血花。

　　晏棠忽然发现了什么，随即变了脸色。

　　“温尽光——”顾不得小臂上正在流血的伤口，她扑坐在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掰开他的手指。

　　他的掌心一片殷红，触目惊心。他的嘴唇已经被血色浸染，脸却苍白如纸。

　　“你——”

　　“我没有……”温尽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没有给你下毒。”

　　晏棠猛地回头去看桌上的碗，她猛然明白，有毒的是他那一碗。

　　“你疯了！”晏棠的声音在发抖，“你疯了是不是？”

　　温尽光没有回答，他靠在晏棠怀中，“我明明是恨你的，可我杀不了你，我想回家，我想回仰灿。”

　　晏棠气极了，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却还是努力地聚焦，努力地看着她。

　　“回家？”她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本宫听好了，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棠华宫。”

　　温尽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他偏过头，咳出一口血来，血溅在晏棠的袖口上。

　　“传太医，”晏棠朝着殿外喊，“立刻。”

　　殿外的问画应了一声，脚步声慌乱地远去。

　　温尽光在合眼之前，看到晏棠的脸上似有泪水滑下，可他很快就否认了这个念头，幻觉罢了。

　　她说过的，他身份低贱，只是一条丧家之犬，她不爱他，她不会为他落泪的……

　　司祁进殿后径直走到晏棠身边，禀道：“殿下，圣上派来的探子已经回去复命了。”

　　晏棠将怀中人送到榻上，冷声下达命□□提前。”

　　“是。”

　　不多时，问画急匆匆地走进殿内，“殿下！秦太医到了！”

　　“快，看看他。”晏棠催促道。

　　秦太医走到床榻边，只看了一眼温尽光的面色，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伸手搭上温尽光的脉搏，手指刚触上去，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如何？”

　　“殿下，”秦太医斟酌着开口应道：“温公子的脉象极弱，毒已入脏腑，恐怕……”

　　“秦太医，请务必救活他！”

　　秦太医重重地点头，“殿下，臣定当尽力。”
　　说罢，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晏棠看着他一根一根地将银针刺入温尽光的穴位。

　　“他中的是什么毒？”晏棠问。

　　秦太医手上动作不停，低声道：“回殿下，是仰灿那边的腐子毒，此毒无色无味，溶于酒中难以察觉，初时会吐些血，症状与醉酒无异，随后渐渐昏沉，最终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仰灿的毒。

　　晏棠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这药定是他来凤瀛做质子时带来的……

　　温尽光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处暗室里。四周没有窗，只有头顶一方小小的透气孔，漏进来一线不知昼夜的光。

　　他躺在一张窄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他盯着头顶那片昏暗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没有死。

　　他闭上眼睛，等身上的疼痛与疲惫缓解了些许才撑着身体坐起来。

　　暗室不大，陈设简单。他的目光扫过暗室的每一个角落。门在左侧，厚重结实，从外面上了锁，门缝里透不进来一丝光。

　　他在哪儿？救他的究竟是谁？

　　这时，门外的锁链忽然响了一声。下一瞬，门开了。

　　进来的人是个他不认识的内侍，面容平庸，衣着简朴，手上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药。

　　那内侍看见他坐在榻上，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木然。

　　“公子醒了，该喝药了。”

　　温尽光没有动。他坐在榻上，看着那内侍将托盘放在桌上，将药碗摆好。

　　“这是哪里？”温尽光开口问他。

　　内侍没有回答，他将药碗又往温尽光的方向推了推，语气平淡：“公子，药凉了伤胃。”
　　温尽光又问道：“我还在棠华宫，对不对？”。

　　内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后直起身，退后一步，垂下眼：“公子只管养好身子便是。其他的，公子不必过问。”

　　“公子请用药。”内侍催促道。

　　温尽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见药碗已空，内侍收了碗，转身走向门口。锁链声再次响起，门开了又关上，暗室里重新陷入沉寂。

　　温尽光坐在榻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不知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想仰灿，也想晏棠……

　　可他马上便压下了心底的思念，他不该想她的，她骗他欺他辱他。

　　可她为何又要救他？

　　她不愿放他离开，也不愿让他死，将他囚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后来，温尽光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才想明白，她是怕自己污了她的名声。

　　那日她凯旋而归，在宫门口，晏玺用他的身份，差点便给她扣上勾结敌国的帽子。所以他对她来说，他是一个麻烦，不能叫人带走，只有囚于此处，才能让人拿不到把柄。

　　可他真的很想离开这里，回仰灿去。

　　他走到门前，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推，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门依旧纹丝不动。他顺着门缝摸过去，摸到了铁锁冰冷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