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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   明嘉二十七年,新春,夏朝长公主容妙凝于宰相府薨逝,年三十九,谥曰“武懿”。

      谢逢华朝手心哈了口热气,裹紧了厚重的大氅。

      蒙蒙阴雾中,隐约窥得远处一提薄灯,摇摇晃晃朝她走来。

      谢逢华上前:“世子怎么样了?”

      “不吃不喝,谁也不见。”段恒将手中暖炉塞进她手中,“怎么穿这么少?当心冻坏了身子。”

      自长公主病逝,皇帝颓靡不振,不理朝政,群臣激愤,上书的折子一车车往宫里抬,却终是石沉大海,堆在勤政殿里落了一层厚重的灰尘。

      如今半个朝堂被周惕守把控,与梁国的战事迫在眉睫,谢逢华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可曾派人跟着?”

      “他只是一时想不通罢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自周府挂上白绫,谢逢华便再没见到过周其卿。

      尤其那日擅闯周府,已惹得兄嫂不快,谢逢华被强制禁了足,只能日日与汤药为伴。

      甚至院中也加派侍从,个个闷头做事保持缄默,从根源上断绝了谢逢华与外界的一切往来。

      意识到兄嫂当真动了气,谢逢华也没敢多反抗,象征性与兄长吵了两句,便将自己关在房中,该吃吃该喝喝,闷头缝制明年春衣,没让自己受半点委屈。

      明日长公主入陵下葬,谢逢华这才被解了禁足,随着兄嫂前往周府吊唁,却也走不了太远。

      兄嫂去看望容舟,谢逢华一时没找到周其卿,只能先找段恒打探情况。

      段恒碎步跺脚暖身,抽着冷气道:“听太史大人说,昨日梁军攻破绍阳,不日将奔黎关而来。周惕守上书主张和亲求和,当朝就被圣上驳了回去,闹得极为不快。”

      虽说大夏重文,可寥寥武将也不全是花瓶摆件,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这边还想用老法子求平安,简直越老越糊涂。

      “曾随长公主出兵打仗的那些将士,要么告老还乡,要么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要想从朝廷里找出既了解梁国又能领兵打仗的……实在难如登天。”

      谢逢华道:“周其卿呢?”

      “什么?”

      “周其卿既是长公主嫡子,又有百步穿杨之武艺,为何他不能?”

      段恒对她的提议实为吃惊,似乎从未设想过周其卿领兵打仗的情形。

      “你说的在理,可世子在旁人口中的形象实在难看。贸然让一个纨绔上战场领兵打仗,怕是难以服众。”
      段恒为难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何况世子方才丧母,按规矩应当服丧一年,你此刻逼着人上战场,不就是让他背上不孝的骂名吗?”

      “国都没了那还有家——”

      余光无意窥见不远处一闪而过的身影,谢逢华喉间一哽,转而无奈叹道,“罢了,当我没说。”

      段恒正奇怪于她的转变,忽觉身后阴风阵阵,回身望去,却唯有一池冰封玉潭。

      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一侍女来到谢逢华身边,说后院有人在寻她。

      “想必是嫂嫂。”谢逢华把手炉还给瑟瑟发抖的段恒,关切道,“下次多穿点,病倒告假可是要扣俸禄的。”

      段恒:“……”

      —

      谢逢华随侍女走了一段路,越走越得周遭安静偏僻,人丁寥寥。

      觉察不对,谢逢华立刻拉住那人,正色道:“这不是去后院的路,谁让你来的?”

      “是我。”

      周其卿自树后绕出,朝那侍女摆摆手,侍女屈膝施了一礼,默声离开了。

      眼前人似乎比那时更消瘦了些,一袭黑衣白衫更显人清冷憔悴。

      “这里不方便说话,随我来。”

      周其卿将她带入自己房中,锁好门窗,回身,将还在愣神的谢逢华卷入怀中,粗重的吐息厮磨着她的颈窝:“谢逢华,我好累。”

      藏于袖中的手堪堪抬起,在他脊背上犹豫片刻,又像是畏惧什么,退却几分,虚挡在他胸前。

      谢逢华垂下眼睑:“世子若累了,便早些歇息罢。”

      周其卿不接话。

      潮湿的气味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他的头压在谢逢华肩上,很沉,也有些疼。

      “世子——”

      “那日你来寻我,是不是早知我娘会死?”

      到嘴边的话在唇齿里滚了一圈,又咽回腹中。

      “你都知道了。”

      那日长公主猝然薨逝,在府中忙作一团之际,谢逢华陪着周其卿躲在房中一隅,冷眼看着周惕守伏在床榻边,握着长公主已冷僵的手哭到昏厥。

      身边人呆立僵直,无知无觉,与她相握的手却冷如浸冰,死死攥着她的指节。

      看着指尖的一簇煞白,谢逢华张了张口,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任由他去了。

      在太医为昏厥的周惕守把脉时,灵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悄声穿过人群,靠在谢逢华身边。

      “是缠命郎。”

      谢逢华下意识瞥了眼身边人,好在周其卿哀伤过度,并未觉察她们之间的耳语。

      “长公主身边的人呢?”

      “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上吊自尽了。”

      “又晚了一步。”谢逢华不禁咒骂。

      当夜容舟交代完丧事,要带谢逢华回府时,周其卿仍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任凭谁也没能拉开,最后用刀斩断衣袖才得以脱身。

      回忆戛然而止。

      “谢逢华,你说的,我都听到了。”

      谢逢华抬眸:“哪句?”

      “所有。”他顿了顿,道,“包括今日你与段恒所谈,我一字不落地全听到了。”

      谢逢华波澜不惊:“所以呢?你想留在华京为你的母亲守孝,还是披挂上阵,定国安邦?”

      周其卿沉默了。

      现实与回忆厮杀,翻来覆去折磨着心脏,直至鲜血淋漓。

      周其卿收紧臂膀,力道之大,好似要将她揉进血肉之中。

      “谢逢华,华京不太平。”

      “所以呢,你要带我走吗?”

      周其卿定定望着她:“好,我带你走。”

      逃离这个处处酒色笙歌,人人勾心斗角的华京,去寻一处世外桃源,只做一对平凡夫妇,安度余生。

      闻言,谢逢华突然笑了:“周其卿,若我贪图安逸,从一开始我便不会来华京。”

      像是走在街上莫名其妙被人打了一拳,周其卿突然近乎于崩溃,“他陈言意就这么值得你去为他赴死?”

      谢逢华抬头,向来温和双眸此刻却像是淬了冰寒:“你不该这么想的。”

      从阳城事变时起,她注定不会为少年人的春心驻足。

      是他生不逢时。

      她心中有家有国,有未完成的遗愿——

      唯独没有他。

      周其卿苦笑,上肢卸力,松开了桎梏,“谢逢华,我情愿你利用我。”

      烛火幽幽,满室寂寥,就连沉重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视线描摹着他的眉眼,抚过他消瘦的面骨,嗓中更是干紧得发疼。

      那一刻,谢逢华倏然发觉,她说不出那句“我不情愿”。

      周其卿抹去眼角湿润,重新挺起了脊梁,“我会主动向圣上请缨,母亲为我筹谋半生,事到如今,不能再因我让母亲墓前蒙尘。至于那些骂名……随他们说去。”

      不会有骂名的。
      谢逢华想。

      指节搭在门栓上,默了一瞬,周其卿倏然折返,大步走至她身前。

      像是预料到他会做什么,谢逢华下意识后退,“你别——”

      话音未落,腰间一紧,唇上温热的触感先一步堵住了她所有的推拒。

      唇齿碰撞,在靡靡水声中勾引纠缠。

      他向来吻的蛮横,好似惩罚某人的嘴硬,血气弥漫,两颗紧紧相依的心脏却隐隐抽痛。

      血水中混入一点腥咸,扶在腰间的手顺着曲线上移,捧起她滚烫的脸颊。

      “一年。”指腹碾去她唇角的胭脂,周其卿喃喃道,“等我一年,我回来娶你。”

      这孩子怎么还不死心?
      谢逢华喘着粗气:“我不唔——”

      未言,唇复又封缄。

      “等我一年好不好?”
      “凭什——”

      “等我一年。”
      “其实我——”

      “等我一年。”
      “……”

      “谢逢华。”
      “……好。”

      谢逢华喘着气,涣散的目光渐渐凝拢于身上人,“我只等你一年。”

      —

      不日,周其卿自请挂帅出征,获圣上准允。

      此举一出,朝野无不震惊。

      消息传入明府时,谢怀世险些摔了碗。

      “让一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去带兵打仗?是圣上疯了还是他疯了?”

      明玥亦是愁苦:“听阿舟说,反对的奏章已堆成了山,偏偏圣上像是铁了心,坚持让周其卿领兵打仗。”

      明玹道:“我近日去寻周其卿,你们猜怎么着?根本找不到人!”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上书一事,谢逢华波澜不惊,专注缝制着鸢尾。

      “应时,你实话说,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

      谢逢华收针,玩笑似说道:“兄长,您可瞧见了,我这几日可都是老老实实待在家的吃药治病,哪有说动他去犯险。”

      这话不假,谢怀世也并非真的怀疑她,这事就这么含糊揭过了。

      筹备出征这几日,华京流言四起,多是“亡国”“孬种”之类的诋毁之语。

      尤其临近春闱,更有学子宣称,若让周其卿带兵,全城学子集体罢考。

      这场闹剧愈演愈烈,以至于闹到出征当日,全华京竟无一人相送。

      那日阴云四合,笼罩华京城上,褫夺了这座宫城的最后一丝色彩。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随行的兵将昨夜便秘密出城,周其卿独自骑着马,行至宫门,一辆马车已等候许久。

      灵仙懒洋洋睨他一眼,而后对车厢内人唤道:“人来了。”

      窗帘掀开,谢逢华面掩白沙,遥遥朝他望来。

      记忆中的身影与现实交叠,周其卿打马上前,“你怎么……”

      谢逢华食指抵唇,“嘘,我是借口偷跑出来的。”

      周其卿引马靠近,“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逢华弯下眉眼,低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香缨,“送你的。”

      香缨上绣了一簇鸢尾,内里鼓鼓囊囊,置于掌心时,尚有一丝余温。

      “里面有几颗丹药,关键时候可以保命。”

      周其卿一怔,忍不住勾起唇角:“谢逢华,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我巴不得你赶紧死’——这么说你爱听吗?”谢逢华没好气瞪他,“说好了的,我只等你一年。”

      周其卿将香缨揣进怀中,轻轻“嗯”了声,牵起马缰,“我走了。”

      “周其卿。”谢逢华抓住他的衣袖,支吾道,“你的字……”

      “不急。”
      周其卿俯身吻了下她的额发:“华京就拜托您了。”

      马蹄踢踏似战鼓擂擂,烈烈红缨劈开惨烈风雪,少年打马远去,追寻来年春三月的太平。

      直至再也看不到那一点艳色,谢逢华如释重负,俯身猛吐出一口污血。

      “谢逢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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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很抱歉这本要暂时停更了。起初这篇只是想用作练笔找手感,但是中间拖的时间太长以至于消耗许多热情,后期怎么写都不满意,只能先暂时搁置。 完结肯定能完结,完结前也不会开新文,我不喜欢坑文,但是我也不想给笔下人物一个潦草的结尾,抉择之下,还是决定暂时停更,等感觉回来了再补上结局,期间可能会不定期修文替换,感谢等待^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