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华》许归华

17、第 17 章

　　周其卿压根没想过会在母亲的生辰宴上遇见谢逢华。

　　在他的印象里，谢逢华孤僻喜静，关系简单，按道理不该与这场鸿门宴又任何交际。

　　偏偏她来了。

　　褪下素雅的长衫，鹅黄短衫轻快灵动，软缎在灯火交错间流光四溢，映在暗色长裙之上，柔和绯色妆容，在欢快之余又不失沉稳。

　　谢逢华远远站在那里，眼底碎光逡巡，好奇地探究着周围。

　　周其卿动了动喉头，迈步下了一阶，脑海中却蓦然浮现谢怀世警告的话语。

　　嘭！

　　随着爆竹一声响，那一点欣悦彻底化为灰烬，悄无声息湮没于人声鼎沸之中。

　　周其卿收回脚，整理衣衫，注视着谢逢华一步步走近，直到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与她同行的明娘子朝周夫人施礼，互道安康。

　　谢逢华也学着明娘子的模样，欠身施礼：“夫人金安，祝您松鹤长康。”

　　周夫人迟疑：“这位是？”

　　“是我家小妹。”明玥看向周其卿，浅笑道，“世子殿下，上次幸得有您帮衬，小妹还说要请您来，当面把谢礼送您呢。”

　　周其卿眸光微动，下意识看向谢逢华。

　　显然没料到明玥如此直言不讳，谢逢华慌乱避开他的视线，拽了拽明玥衣袖，脂粉更显三分真色，“嫂嫂！”

　　“瞧这孩子还害羞了。”明玥调侃着，对还在发懵的周夫人道，“容大人公务缠身，怕是晚些时候才到，托我捎句话，让周夫人安心。”

　　提及容舟，周夫人面色稍缓，喃喃嘟哝了句“那就好”，便招呼管家领路待客。

　　谢逢华微微低头，紧跟明玥往府内进。

　　与周家母子擦身而过的瞬间，一阵似有若无的清风擦过手背，转瞬即逝。

　　谢逢华顿了顿脚步，抬眸，周其卿已别过面去，面上挂着假笑，热情地与素不相识的宾客问好。

　　奇怪，他方才是站在这里吗？

　　谢逢华甩了甩头，快步追上明玥的步调。

　　听闻周夫人身子不大康健，按道理不应在门外候客。
　　可不知怎么，今夜周夫人在门口一等便是一个时辰，明玥领着谢逢华逛了一圈园林回来，主座仍不见周夫人的身影。

　　“容大人会来吗？”谢逢华小声询问。

　　明玥轻摇罗扇，笑而不语。

　　宴会邀请的皆是官家女子，有携女眷结交人脉的，有只身前来玩乐的，绝大多数都是周夫人的近交。

　　不少宾客认出明玥，纷纷上前与之攀谈，明玥也一一笑应了，问道夫君家世，也只含糊其辞。

　　罗裙绮带，头顶金钗珠宝的富贵人们高傲地挺起脊梁，芊芊玉指捻的是丝绸罗缎，话语言谈讲的是谢逢华听不懂的官场事。

　　某一刻，肩上格外沉重，压得她直不起脊梁。

　　“文锦苑新招揽了一批织娘，改日明娘子得空，不如随我去瞧瞧，顺便指点一二。”

　　“崔夫人相邀，哪还有拒绝的机会？”明玥转头，罗扇扑向门口，“哎，夫人来了。”

　　周夫人随侍女踏入门内，环顾四周，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不过须臾，抬眼恢复了往昔的端庄沉稳，“今日且当家宴，大家尽管吃好喝好。”

　　趁着旁人献礼的空隙，谢逢华探头朝门外张望，转而凑近明玥耳畔，嘀咕道：“嫂嫂，容大人似乎失约了。”

　　明玥抿了口酒，“她想来也得来，不想来也得来。”

　　谢逢华怔愣，正琢磨这话用意，便听尖细的嗓音自堂外传来：“圣旨到——”

　　一时间群起惊变，纷纷离座走出正堂。

　　院中，容舟与周惕守身着官袍，身后三两侍从抬一箱，浩浩荡荡的人几乎占据了大半院落。

　　身侧，一内侍手持拂尘，脸上肉几乎堆在一起，只留下两条黑黝黝的缝隙窥探着众人。

　　周惕守上前牵起周夫人的手，“夫人，生辰吉乐。”

　　周夫人张了张口，宛若少女般娇怯，“老爷挂心了。”

　　容舟依旧挂着往日的疏离，只是紧绷的唇角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不悦。

　　容舟看向为首的周夫人，像是做出什么决定，侧步面朝那内侍，作揖行礼。

　　内侍颔首，一甩衣袖，那金灿灿的圣旨在众人面前平铺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还是谢逢华第一次见到圣旨是什么模样。

　　谢逢华藏在人群中，一连串歌功颂德后，是数不清的首饰珠宝，金银财宝不要命似的往堂内塞。

　　起初谢逢华还努力辨认所谓的“红凤衔翘”“雪融青莲”是何种稀世珍宝，可那些物什一个接一个，听得耳朵都磨出茧，连眼睛都晃得生疼。

　　谢逢华闭了闭眼，觉得还是田地里的豆苗和野草更容易分辨些。

　　“殿下，周大人，小的就先回宫复命了。”

　　周惕守颔首：“有劳曹公公了。”

　　那内侍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周府。

　　谢逢华揉着酸疼的双膝，被明玥搀扶着站起，听明玥低声道：“居然专程入宫请旨贺寿，周惕守好算计啊。”

　　算计？
　　谢逢华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周夫人被周惕守揽在怀中，享受着宾客们铺天盖地的称赞，她抬眼看向周惕守。
　　周惕守俯身在她耳畔说了什么，如春风拂面，周夫人含羞嗔怪了几句，就被众人簇拥着朝正堂走去。

　　他们的相处方式和兄嫂相处如出一辙，细节处却又大不相同。

　　谢逢华瞧着怪异，却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阿舟！”明玥冷不防朝不远处挥扇，拽着谢逢华朝容舟走去。

　　容舟交代管家将礼品送入库房，听到熟悉的声调，混乱的心绪稍稍和缓，调整了面部表情，才转过头面向她们。

　　只是看清明玥身旁的谢逢华时，表情有一瞬间的皲裂，“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我以为你不来，只身一人赴宴太无聊，就拉个伴玩玩。”明玥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敲了下谢逢华的脑壳，“何况阿玹今日在家，我怕他欺负小妹，干脆带在身边，我也放心些。”

　　容舟磨了磨后槽牙，压低声音道：“你分明知晓这里有多危险！”

　　明玥指了指谢逢华：“所以我把她带来了。”

　　容舟气笑了：“她能有什么用处？不过是无辜受累罢了，出了事，我该如何向谢怀世交代？”

　　这话谢逢华不太爱听。
　　但念在为她考虑的份上，谢逢华也就不和她计较了。

　　明玥敛起笑意：“你怎知他会选在今日动手？”

　　容舟用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方才的震惊一扫而空。

　　她还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容祭酒。

　　容舟深呼吸，努力找回自己的声调。“明玥，这些事与她无关，现在派人把她送回去，所有的后果我一个人担。”

　　“什么后果？”明玥抱臂，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愤恨，言辞骤然染上寒意，“你是累昏了头还是被人夺了舍，竟敢私自入宫面圣，你以为那些证据足够让圣上下定决心站在你这边吗？周惕守暂时没抓住你的把柄才用贺礼的名头给你台阶下，倘若他十拿九稳，你此时入宫，无疑是自投罗网！”

　　“有人泄露了风声。”
　　经不住她的质问，容舟按了按眉心，道：“我连启政殿的大门都没进去，周惕守后脚就跟来了。不过圣上没有召见我们，写了诏书就打发我们走了。”

　　明玥上下打量她：“折子呢？”

　　容舟正欲说什么，堂内忽然传来周惕守的声音：“容大人，明家主，院中湿冷，有什么话不如来屋内说说？”

　　原本已经进堂的周惕守不知何时去而折返，紫袍在夜色中渗出冷光，他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们。

　　明玥侧了侧身，挡住了周惕守审度的视线，赔笑道：“方才吃了些酒，头脑发昏，怕扰了大家雅兴，这才来院中透透气。”

　　周惕守道：“鄙人已差人备下解酒汤，甚有奇效，明家主不妨品尝一番？”

　　明玥颔首道谢，周惕守满意点头，转而看向一言不发的容舟，“五殿下，您和长公主许久未见，就这么急匆匆地走了，岂不是伤了长公主的心？”

　　连周夫人的名号都搬出来了，这下不得不参宴了 。

　　容舟嗤笑一声，没接话。

　　眼见气氛冷了下来，明玥忙出言打圆场：“舍妹初来乍到，身子不适，待我派人将她送回府便回去。”

　　周惕守瞥了眼躲在明玥身后的纤弱身影，颇为大度地点了头：“鄙人静候二位贵客。”

　　像是笃定她们不会离开，周惕守没再执着，转身回了屋内。

　　“嫂嫂……”
　　谢逢华探手去抓明玥袖角，这才发现五指冷僵，竟连一撮衣料都握不住。

　　“吓到你了？”明玥接住她垂落的手，用力在掌心摩擦，“没事的，以后见多了就不怕了。”

　　直到手指回温，明玥捏捏她的耳垂，温声道：“想回明府吗？我派人送你回去。”

　　谢逢华摇头，小心翼翼觑了眼容舟，壮着胆子道：“我想在这里等你们。”

　　容舟拧眉，欲回绝，反被明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明玥解下披风，披在谢逢华肩头，系紧束带，嘱咐道：“就在周围走走，别跑远。”

　　谢逢华乖乖点头，“你们不会有事的对吗？”

　　明玥笑而不答。习惯性捏了捏她的脸颊，起身正衣，对容舟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