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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在我们这个 ...

  •   在我们这个世界上,爱是种飞翔的方式,不唱浪漫的情诗,我热爱于是我坚持。
      在我们这个时代里,爱是我斗争的方式,不给任何人解释,我相信于是我坚持。
      ——音乐剧《蝶》
      1
      离音乐剧《樱花雪》首场演出还有三小时。励樱在后台化妆。
      “诶你知道吗?上次演《桃花源》来看的那帅哥又来给你送花篮了!”同组演员晓芸凑近她,眼睛里闪烁着吃瓜的欣喜。
      “哦,见到他替我谢谢他。”励樱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平淡呢?你和他什么关系?他是你发小,前任,还是追求者?”晓芸追问道。
      励樱讪讪笑道:“晓芸,不要瞎猜,我们就是同学而已,他有他的事业,我也有我的追求,只不过认识很多年,稍微有些共同话题罢了。再说了,这个剧和医疗有关,他是医生,自然会关注一些。”
      晓芸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还想编排她几句,只听得场务急促地跑进来道:“别唠嗑了,李瑛的演员快上场彩排了!”
      说来也有缘分,励樱第一次演主角,A角,就入了一个叫《樱花雪》的剧组,而主角的名字恰好叫“李瑛”。
      励樱调整好头麦,准备上场。在灯光没有触及的黑暗角落,她昂首站定,却幽幽地叹了一句:“他这么好,我怎么配得上他?”
      这话如果让晓芸听见,准会被认为是“茶言茶语”,实际却是真心的。
      沪漂约莫六年,风里雨里,摸爬滚打,在破楼房里与人合租,面试屡屡不中,几次被逼回来时的小镇,她总算从一个门外汉跻身A角的位置,站在星光汇聚的舞台中央,她终于能做到和所有人一样自信张扬。
      但是,每当光线晦暗之时,她会想起那个人,连带着藏匿许久的自卑,在一片混沌中逸散开来,无所遁形。
      2
      励樱在小学三年级之后,是班里的“问题儿童”,非典型的那种。
      “励樱是哑巴!她不会说话!”
      “不对不对,她是有自闭症!“
      “哎呀你们闭嘴吧!你们知不知道要保护弱者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三种言论,是天天围绕在她耳畔的。第一种言论是早期的,来自于最幼稚的那批同学,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有道理,因为她不说话,所以她是哑巴。第二种言论是中期的,盛行于四年级中后期,他们刚接触到“自闭症”这个概念,觉得新奇,于是拿来套用在她身上,因为她不说话,所以她有自闭症。第三种则兴起于四年级中后期,在五六年级尤甚,这时学生们逐渐意识到似乎不该总是指着她的鼻子嘲笑她、揪着她的头发扔橡皮,于是开始高喊着“保护弱者”的口号,因为她不说话,所以她是弱者,因为我们是强者,所以我们要“保护”她。而最后那八个“哈”则是他们背过身去之后,憋不住嘲笑而演变成的大笑。
      对于这些言论,励樱起初愤怒,后来平静,最后变成麻木,麻木得有些顺从,有时候甚至会和他们一起笑。
      其实她很想说,她不是哑巴,也不是自闭症患者,她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的,她不知道,别人就更不会知道,只会无可奈何地笑话她,义正词严地指责她。
      不过她仍旧记得,小学三年级以前的她,活泼得能上房揭瓦,她喜欢肆无忌惮地大笑,更喜欢旁若无人地歌唱。
      她也记得,没有人会和她一起大笑,也没有人允许她放声唱。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她就变得胆小怯懦、寡言少语了吧。
      从那天开始,窗外寒风呼啸、屋内一片狼藉的那天。
      母亲愤怒地扔掉她偷偷买的音乐书、不允许她学唱歌的那天。
      父亲向母亲挥菜刀的那天。
      母亲流着泪下跪的那天。
      她试图离家出走但是被父亲狠狠拽回来说你这没出息的畜生别给我跑出去丢脸的那天。
      她收回通红的手腕,手腕痛得失去了知觉。
      她夺回将要落在母亲身上的菜刀,刀锋扎在手心里,一片殷红汩汩。
      她偷溜出去从楼下的垃圾桶里捡回音乐书,抱着它坐在角落里流泪。
      那时,小区楼下一家三口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地走上楼,如倦鸟归巢一般。
      她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
      作为一个非典型的问题儿童,她自然没有好学生那样众星捧月的待遇,也不像典型的问题儿童那样容易受到老师的关注和教导。
      同学们嘲弄她,老师们忽视她,父亲厉声责骂,母亲放任不管,家里长辈更是对她失望透顶。
      她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问音乐老师可不可以让她进合唱团。
      音乐老师佯装和蔼地回绝道:“你太内向了,不适合唱歌。”
      她点了点头,不说一句话。
      万万没想到,五年级那天班里来了个同样性质的问题儿童,他叫郁子潇,他的“问题”在于他没有父亲,性格又古怪,常常被同学明里暗里地笑话。
      没有人愿意和励樱做同桌,于是郁子潇成为了她的同桌。起初他们互不干扰,熟视无睹,只是当郁子潇路见不平地为励樱挡下投来的纸团时,励樱意识到,或许可以和他说说话。
      他们就这样荒谬地结缘于一个纸团。尽管熟悉了起来,但在郁子潇眼里,励樱只不过是个不爱说话的“哑巴”,在励樱眼里,郁子潇也只不过是个“没爸的孩子”。
      直到那天。一个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春日,他们俩不约而同地盯上了学校后面的一条小河,争先恐后地想跳下去。
      “你怎么在这里?”励樱惊恐地问。
      “我还想问你呢!”郁子潇说:“我就是想跳下去找我爸爸,他说不定就埋在这下面。”
      “不行,我比你更应该跳下去,你先让我跳下去吧。跳下去我就可以变成天使了。”
      不知是年少无知还是一时糊涂,竟把轻生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凭什么?我先来的,我先跳。”
      “不行,你怎么可以小小年纪就想着跳河呢?你快回去……”
      正在他们争执的间隙,河边一个玩耍的小女孩失足跌到了水里。
      郁子潇一愣,只见励樱莽撞地跳了下去。随即他也跳了下去,两人挣扎着把小女孩从水里抱起。
      女孩的家人后知后觉地赶来,几欲心碎地谢过了两个小恩人,走了。
      励樱打着哆嗦抖落满头的水,憨憨地笑道:“我跳过河了,我满足了。”
      这时,有粉白的花瓣飘来,沾到了发丝上。春风摇落一地樱花。霞光掩映勾勒出硬朗的枝条,枝条上的花朵闪着光腾空飞舞,像不会消融的雪花。
      如果大风袭来,这里就会下一场盛大的樱花雪。
      经历过这次尤为荒谬的跳河事件,他们对彼此都改观了,也不再想着跳河了。
      3
      距离演出还有一小时,彩排完毕,大家都在后台休整。
      励樱有些紧张,独自来到剧院大厅,只见大厅门口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篮、花架,有朋友、粉丝送的,也有演艺公司过来慰问的,众芳齐绽,满厅春光。她仔细一看,每只花篮都挤满了玫瑰、绣球花、满天星、向日葵等等,只有一个花篮例外地缀着星星点点的樱花,花枝像是刚从树上精心剪裁下来的,小心翼翼地裹在粉色的绢子里,底部是一汪浅浅的水。
      励樱心下了然,即便这个剧叫《樱花雪》,也不会有人刻意去折损几枝樱花过来,顶多是编几朵假花。能送出这种花篮的,大概也就只有当年和她一起在樱花树旁争执谁先跳河的他了。
      她掀开遮在花枝上面的绢子,一张贺卡赫然醒目。上面写着两行字,是她熟悉的字迹。
      “春风上巳天,花瓣轻如翦,正飞绵作雪,落红成霰。”
      下面还补了几个字:“你终将破茧成蝶”。
      正当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颇有点厚脸皮地问道:“怎么样?感动吗?”
      “感动,感动极了。”她转过头去,把自动扬起的嘴角压下去,一本正经地说,“郁子潇,你要是下次再送花篮过来,我就再也不请你来看了,自己买票去吧。”
      “为什么?你上次就把花篮退回来了,这回到季节了,我换了樱花,重新送给你。”
      末了,又补充一句:“我觉得你会喜欢。”
      她直视他,好言相劝道:“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一来麻烦你花钱花心思,二来会让同事误会……”
      他打断她:“那你喜欢吗?”
      她愣住,僵在原地。这种问题郁子潇几年前问过一次,因此她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郁子潇上前一步,继续问道:“误会什么?有什么好误会的?”
      聚集在大厅里的观众逐渐多了起来,人声喧闹,掩盖了慌乱的心跳。
      “我不知道。”她诚恳地回答。低头看了眼表,说道:“我要上台了,祝你观演愉快。”
      4
      励樱和郁子潇做了两年小学同学,三年高中同学,四年大学同学。励樱一直很羡慕郁子潇,因为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当年那个“问题儿童”蜕变成璀璨夺目的好学生,而她一直瑟缩在牢笼里死死挣扎。当郁子潇作为“十佳学子”上台领奖发言的时候,励樱正因帮人顶锅受了处分。当郁子潇在校门口被一众家长围着夸赞的时候,励樱惶惶地走出校门,看着眼前阴晴不定的父母,预估着他们再次爆发战争的时间。
      出于自卑,励樱总是刻意地和郁子潇保持距离。每当两人碰面,励樱总是像兔子似的一蹦百米远,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划清界线,阳关道和独木桥互不相扰。
      她没想到的是,这条界线是可以被徒手劈开的。或许,界线原本就不存在。
      大三那年,学校的音乐学院扩招,琴房天天爆满,她一个非音乐专业的学生不能再鸠占鹊巢,于是寻遍了偌大的学校,总算找了一块空地可以练歌。
      她环顾四周,确定这里地形空旷,不会扰民,于是清了清嗓子,舒展歌喉。
      一旁的乌鸦和麻雀听见了,和她对唱。她的歌声被它们带到树梢,一路攀缘向上。
      这是她每天最欢愉的时刻。在这里,没有人会阻止她唱歌,说她太内向了,不适合,或是说学唱歌没出息,会被人看扁。
      狂风乍起的日子,她扩大音量,歌声随风飘散。
      暴雨如注的日子,她撑一把伞,水珠四下流窜。
      她誓要用自己的一腔热爱,挣破那个用偏见织成的茧,有朝一日成蝶,带着她一起去找回曾经清澈明朗的自己。
      但是,有人毫无防备地闯了进来,打破了似有实无的界线,也捅破了她缠在身上的茧。
      郁子潇给她披上一件衣服,夺过她手里的伞撑起,劝她赶紧回屋。
      “我说,再怎么坚持不懈也要看看天气吧,你这样子能感动谁?只能感冒好吧。”
      “我可没说过我要去感动谁。”励樱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郁子潇,被他拽回伞里。
      “那也不行。”他说。
      “你该不会一直在旁观吧?”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每天路过,顺便一听,没有要打扰你的意思。”
      “这话不该我来说吗?我没有打扰你耳根清净吗?”
      郁子潇忍不住笑道:“本来不清净的,听到你的声音,瞬间耳清目明了。”
      “请不要花言巧语,我要骄傲的。”
      “你是该骄傲一点。”两人进屋,郁子潇把伞收起来。“不过,碰上大雨天就歇歇吧,你要是身体垮了,歌坛可不就失去一颗明珠了?”
      励樱把衣服还给他,对他说:“我知道了,但是我也有个请求。”
      “什么?”
      她神情庄严地像是在读圣谕:“请你离我远一点,以后不要在旁边看我了,如果非要路过的话,那我给你让路。”
      “为什么?”类似的话郁子潇已经从她口中听过几十遍,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问。
      “因为你有你的路要走,不应该和我这种人走太近。还有,我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女生你去见过了吗?她非常优秀,很适合你,希望你考虑一下。”
      只听得郁子潇猝不及防地问道:“什么叫‘你这种人’?你是哪种人?”
      励樱语塞。是啊,她是哪种人呢?她究竟是谁呢?
      破茧的勇气在他面前瞬间湮灭。她目送着这样一个挺拔俊秀、耀眼夺目的人离开。屋外风雨如晦,衬得屋内的他一身光芒。她不是没有渴慕过这光芒,她只是觉得,这光芒从来不会属于她。
      一身光芒的人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你知不知道,在我心里,一直都有最合适的人。”
      她没有回应,也不敢上前一步。她试图等他耐心耗尽,自行远离。
      大学的后两年,她孤注一掷,努力破茧。在持续提升歌唱水平的同时,她四处奔走,参加行业培训,积累表演经验。
      她变得越来越开朗从容,却也越来越离经叛道。比如放弃了保研资格,决定踏入上海音乐剧圈。比如顶着不孝的名头,一手把父母送进民政局离婚,还给父亲争取到了刑罚。
      尽管如此,面对郁子潇,她也始终不敢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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