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壹小糖

32、二块五的身价

　　林家开会早已司空见惯，阿甲之所以单独列出这次会议，起因在于林家人的古怪反应。
　　开会前，明明是救醒昏迷病人的大好形势，他们却哭丧着脸，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会议结束后，他们一个个笑逐颜开，打满鸡血的兴奋样，像是嗑多了，走路都在飘。再有用的心灵鸡汤，都补不到这么立竿见影。

　　丢出重磅消息后的首次家族会议，内容显而易见的重要。
　　林家家族会议属于真家族会议，只进林家人，其余面孔不可进，改头换面也不行。
　　阿甲不止一次见证这个神奇景象，林家人总能分辨出，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这次，阿甲为打听得更详尽，特意混进了林家。他也没大胆冒险，只是留在会议室外，用自己的方式偷听。
　　林家会议室那堵并不厚实的墙，仿若天堑，挡住了阿甲，任凭阿甲采用何种手段，听不到一字半句。
　　阿甲震惊了，见过无数大任务，居然栽在不见半点儿杀伤力的林家。林家有这么高超的手段，怎么可能被打压十多年，一直挨骂。

　　直觉告诉他，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一次次在致命危机活下来的保命经验。
　　阿甲隐约不安，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这是他把这事排在首位，让林深第一时间看见的关键原因。
　　他说：“不知林家会议讨论了什么，直觉要不好了。”

　　不得不说，林深相当佩服阿甲的直觉。
　　林深看到这些内容，同样觉得要不好了，林家人的笑容太灿烂，灿烂到让人心里发慌。正因为林深很清楚林家人之前为何悲伤，他更能够感觉到林家人的变化。
　　他们心态变了，浑身上下散发的恶意犹如黑雾。

　　林深长叹：“陆哥，他们做了和我们不一样的选择。”
　　同样是突如其来的系统，同样面对“-5年”的冲击，他们的决定完全相反。

　　当生命在减少，当脑子里多了一道声音不断提醒，什么事生命下降，什么事生命上升的时候。
　　当解除不了系统，又无法告诉更多人自己的困境，只能两条路二选一的时候。
　　该怎么办？

　　没人能坦然面对生命归零，林深也曾惶惶不安，猜测脑袋里来历不明的玩意儿如何掌控自己的生死，是莫名暴毙，还是由他本人亲手了结此生。
　　他想了很多，可当他看向另一条路，仍然劝说自己不能走向那一边。

　　林深很感激系统，在那一刻，他身边有陆迷，心底的黑暗被温暖驱散了。
　　林家人明显不是这样，家族大会那么多人，没人驱散黑暗，反而商量出了毁灭般的应对方式。

　　这条路是对是错，林深无法告诉他们，无法左右别人的人生走向哪里。
　　在陆迷做出最终选择前，系统都不允许林深提醒陆迷，何况其他人。

　　林深偏过头，看向工作群。地府迷宫进展顺利，没有莫名其妙的人和莫名其妙的事阻挠，工作轻松了许多。
　　愈发精细的地府场景图，开满彼岸花的黄泉路，照出人心的孽镜台，一层又一层的十八层地狱。
　　都不及林家人脸上这一刻的笑容恐怖。

　　曾经，林深制作了挖到怪物的小游戏，希望改变怪物成为守护天使。后来，他为地府迷宫取名“迷途”，盼着在地狱找到一条重回人间的路。
　　可现在，他看到地狱的大门打开，数不清的恶鬼扑向人间。一大片一大片的明亮颜色，染上浓郁的黑。不到清明时节，不到地府迷宫开启的时间，人心的恶鬼就已经全部跑了出来。

　　这就是系统要做的事？
　　这是爷爷想要的吗？
　　林家的未来，既然掌握在林家人自己手中，他们大可以选择另一条路，走向那个未来。
　　他们少了勇气，少了坚定的信念，不敢迈出那一步。当他们跌入地狱时，就要让所有人跌入地狱。

　　发觉林深的低落，陆迷轻轻按在林深肩膀：“你之前不是还说，身在迷途，也能找到重返人间的路。”
　　“人心有黑暗，也住着光明。”
　　“会有人和我们选择同一条路，会有很多人，他们和我们选择同一条路，回到人间的阳光之下。”

　　还有，那一声叮。
　　今天也是阳光明媚、心情愉快的一天呢，恭喜你的生命“-3天”！
　　你感觉到今天的快乐了吗？
　　这是它对他们的提示。

　　林深看着那一张张的地狱场景图，只是看着，久久的没有说话。
　　系统说的家族翻身的大好日子，系统送出的礼包，林家人没有感觉到快乐。

　　他在想，幸好沈先生暂停了许愿花瓣，不然真要被林岳拖累了。
　　他在想，愿沈先生以后也维持着童话心，欢乐的活在童话故事之中，像帮了他一样，给那些渴望童话的人们送去一线希望。

　　他在想，成长岁月的艰难困苦，那些人丑陋如恶鬼的面容。他们若是坠入地狱会怎样，是狂笑，还是痛哭尖叫。
　　他在想，他身上果然流着林家和薛家的血，流淌着充满恶意的黑色血液，恨不得还有人深陷地狱。

　　他也想起那时，拨通的陌生号码：“我要查一些人，多少钱？”
　　对方说：“新店开张，首单优惠，你口袋里的现金给我一半，我就接下这个委托。”
　　那时，林深口袋里只有五块钱，他用两块五毛钱请了一个侦探，请了很多年。

　　一年又一年，他的钱多了，给侦探的钱也多了，对方收费始终不贵，正如调查速度始终不快。
　　侦探帮了他不少忙，哪怕对方从不露面，哪怕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偶尔的调查资料传递。侦探说，必要的神秘感，有利于抬高身价，碰到有钱的大雇主，能大赚一笔。
　　林深想了想，没有提对方二块五的身价。

　　合作多年，林深知道对方的名字，兴许是假名的名字。
　　凌灵，一个侦探，收费不高，速度不快，但总能准确的送来消息。他说这属于个人兴趣爱好，做什么都不慌不忙。

　　林深佩服阿甲的高效率之余，也不禁想起那位慢悠悠的侦探。
　　阳春三月，窗外的风已没了冬季的寒意。
　　不知侦探的大生意顺利不顺利，有没有赚到了想赚的钱。
　　也许再过不久就要变天了，希望侦探能有阿甲的直觉，觉察到危险，尽可能的保护好自己。

　　这一刻的侦探，正被阳光、沙滩和美女环绕。
　　他穿着大红大绿的花衬衣花裤子，戴着墨镜，冲着路过的美女，吊儿郎当的吹着口哨。
　　他的好心情在扭头的瞬间冻结，不远处站在木桩似的凌耀。

　　大生意不轻松，不是打不赢，而是打赢了也没多少成就感。
　　他这会儿就用墨镜遮着不幸被打中的熊猫眼，对比打架挨的伤，贺少爷的大方补贴，聊胜于无。

　　侦探怀念事不多的雇主林先生。
　　要是雇主林先生在这里，会比侦探更感慨，这位妥妥的熟人，哪怕名字不同，穿着也天差地别，一个花蝴蝶似的，一个不修边幅、沉迷数据代码之中。
　　山雾工作室最后离开的那位程序小哥，身兼多职到令人印象深刻。
　　如今对方的兼职又加上了新的。

　　凌灵不仅为薛家死对头盯着薛家兄妹，为薛家兄妹盯着林深，在林深这儿找了份工作，顺便破解《沈先生的一天》。
　　他还以侦探身份为林深调查各种消息，查薛家、查薛家死对头、查山雾员工、甚至查他自己，可谓是相当忙碌，公平的把不同雇主全部查了一遍。

　　这会儿，凌耀正和贺封宇说起新收到的消息：“林家唤醒了一个昏迷十多年的人。”
　　“关我什么事？”贺封宇闭着眼趴在沙滩椅，眼皮都懒得抬，享受美女涂抹防晒油顺带按摩的服务。

　　“老爷夫人，让你立刻回去。”凌耀说。
　　“不回，”贺封宇想也不想拒绝了，“别人家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今天又有不一样，凌耀说：“你母亲怀孕了，双胞胎。”
　　贺封宇懒洋洋睁开眼：“可喜可贺，恭喜我那不知道什么样的弟弟妹妹，即将来到这个充满恶臭的世界上。”
　　大号养废了，时隔多年才想起练小号，是不是有点晚，早几年做什么去了。

　　凌耀话语不见丁点儿波澜：“老爷夫人说了，让你乖乖听话，要不然，家里继承人的名字，就要挪一挪了。”
　　“威胁我？”贺封宇冷笑一声，“我管他们是想要双胞胎，还是想要十胞胎，生下来，养大了，再来威胁我也不迟。现在还早着呢。”
　　说着，贺封宇招招手：“小贾，赶紧找十个八个，漂亮点儿的，来陪我玩会儿，庆祝我要有弟弟妹妹了。凌灵，给我拦住他，今天我就在这儿日光浴，哪儿也不去。”

　　“好嘞，贺少你放心，保证不让任何人打扰你的雅兴。”又一次被点名的凌灵被迫站起身。
　　他看了眼迅速缩到角落，一边远离战场，一边打电话的小贾，他表面微笑，心里骂骂咧咧。又是聚众狂欢，又要聚众狂欢，今天这顿架躲不掉了。
　　整天打打打，烦不烦，无聊不无聊。
　　钱难赚，钱太难赚了。

　　侦探不想打架，可侦探不得不打架，凌耀油盐不进，什么都劝不听。
　　刚来第一天，凌灵微笑上前打招呼，大家都姓凌，几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要友好相处。
　　凌耀用他的方式友好相处了，他和凌灵打了一架，决定当天的话语权属于谁。

　　凌灵打赢了，惨胜也是胜利。
　　那以后，三天两头的，别的都缺，就打架不缺，他有理由怀疑，凌耀这混蛋特别小心眼。
　　大家都是文明人，打什么打，好好说话不行吗。

　　可惜好好说话不管用，这次凌灵没赢也没输，两人打了一个平手，属于一种难得的默契。
　　毕竟，凌耀也充分意识到凌灵和小贾不同，凌灵很难对付。自己若是伤得太重，不利于守在贺封宇身边，无法严格执行老爷夫人交代的任务。

　　因为是打成了平手，凌耀没能让贺封宇回贺家，贺封宇也没能享受十个八个的陪伴，身边依旧只有涂抹防晒油的美女。
　　贺封宇也不挑剔了，能留下这个，已经是罗晨新派来的这位实力强悍的结果。
　　贺封宇很清楚，要打赢凌耀多么不容易，所以说，还是干爹对他最好。

　　打架结束的凌灵，也不戴着墨镜遮掩了，龇牙咧嘴的给自己抹伤药。
　　凌耀这家伙特别过分，打人专打脸，凌灵原本想着大家都是为了一份工作，混饭吃不容易，基本的体面要留。
　　他有所克制，没打脸，哪想凌耀故意打他的脸。面无表情的木头桩子，心里挺记仇，记着凌灵第一天来就打赢的仇。

　　凌灵抹完伤药，坐在不远处玩手机，从未放弃自己的多项兼职。
　　“你那些小兼职，能不能先停一停，”小贾简直看不下去，“罗先生给的还不够多？你专心点儿，别误了罗先生的事。”

　　“你在教我做事？”凌灵扫了眼小贾，勾了勾嘴角，“你没这个资格。还不去陪着那位大少爷，片刻离不得人。”
　　凌灵继续玩手机，压根不理会小贾，小贾气得不轻，又拿对方没办法，只得转身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等小贾走了，凌灵扭头望向大海，有人在冲浪，有人在潜水，此刻的大海包容又美好。
　　但他见过大海的另一面，无声无息吞噬众多生命，不起任何涟漪，静谧无声的死亡禁区。

　　凌灵伸出手，挡住了阳光，指缝透出一点点的光，细碎又明亮。就和那时候一样，不见天日的囚笼被打开，带给他曙光的人站在门边。
　　他们说，这也是个可怜孩子，比小深还大些，却瘦成这样，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浑身是伤。
　　他们说，这里不该继续存在。

　　他们抱起浑身污浊的他，放进救生舱。
　　他们说，你自由了，往前跑不要回头，从今以后开始新的生活。
　　他明知不该回头，还是回了头，他想再看他们一眼，牢牢记住他们的样子，感谢他们让他回到天光之下。

　　茫茫大海，放眼望去看不到边际，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再后来，海浪打坏了救生舱，他从没那么庆幸，自己的生命力那么顽强。
　　一个人孤零零的漂在海面，他用了好长的时间才回到岸上。没人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没有名字，没有自己的人生。

　　他带着记忆中的模样，寻找给了他曙光的人，却只找到他们早已去世的消息。
　　他们送他离开，他们却葬身那片大海，没再回来。有人说那是他们的金婚旅行，不幸的遭遇了海难，但他知道不是，那地方不是随随便便能够达到的地方，他们是特意前往那里。
　　他们去了那里，他们给了他自由。

　　在那片大海，埋葬了所有人，除了他，那些人和那些秘密一起沉入冰冷的海底。
　　他没有名字，于是他用了他们的姓氏，林爷爷的林，黎奶奶的黎，他给自己取了名字，凌灵，是林和黎的延续，是生命的延续。

　　他偷偷去了林家，去了薛家，看到了林奶奶惦记的小孙子小深，小林深过得并不好，可他帮不了他。
　　他想知道的太多太多，那片大海，那个囚笼。他必须学习很多技能，他必须尽快长大，长大才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林深想找一个侦探的那天，他制作了一张名片，悄悄塞进门缝，像一个不起眼的小广告。
　　他接到了对方的电话，他接受对方的委托。

　　谁说有了大生意不能兼职，查不了林家的陈年旧事。
　　凌灵保存了近期查到的内容，他深深的看了眼，那个纵火自焚的疯子。查不到对应身份？那就换个方向继续查。

　　“凌灵，凌灵，快来！”
　　好吧，还有一堆糟心事待处理，大少爷真难伺候。

　　凌灵抖了抖身上的细沙，扬起笑：“来了，是不是又是凌耀啊，他就是个欠揍的。贺少，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沙滩上的脚印，一步又一步，走向调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