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间章：沧海难寻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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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西利亚大陆的东边一直是个未解之谜。小斯当东通过学习很早之前便知道世界是个圆，可是对于这一说的由来、世界为什么是圆的、为什么东边地图语焉不详之类的原因他并不了然。他所处的社会阶级里有很多航海家、外国人，他向这些经验十足的大人们问了这些问题，含含糊糊间他知道那和“主”有关；但是对于以东的版图，他们都一概摇头不语。就算厚着脸皮，逼问航海家中最骄傲的人了，也只是说，“那片地方被山挡住，进不去。”
不过，一百年前，跨陆铁路的修建使得人们能够靠近离其最近的森林，断藏森林。经过不断尝试接触，这几十年间，东陆的人第一次出现在世界舞台上。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地方只有东陆地人出入自由。假若外地人步入森林便会迷失，最后不知所踪——就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
所以，当佛罗伦萨的教堂里来了几个东陆人时，他便异常欣喜；当他发现这四个人间有和他同年龄之时，他便向他，穿着件白色单衫，看窗外街景发呆的梅复成伸出了双手。
“你好，梅复成同学。” 卷毛男孩语气铿锵有力，不失礼貌，在这片安静天地中明显，几乎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梅便转过了头看他的深蓝色眼眸。
这是梅来到中心教堂的一周后，第一次有人和他搭话，他学会了拉丁语，因此听懂小斯当东所说，性子直快的他回以一个爽朗微笑，并同样口出此语言：“你好，小斯当东·史密夫同学。”
作为外地人，语调轻快而发音标准，和本地并无两样，小斯当东初听理所当然地惊讶了。十一岁的他尚不知天高地厚，人情世故，他本能察觉到对方友好后，顺着自己的所想开口：“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从东陆来到这里作神父吗？”
他害怕对方听不懂还提前准备了纸条，上面它的问题，并且标出了利用字典所查的词语意思；害怕见到疑惑神情，小斯当东说出这句话后就急忙掏兜递给他：“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吧？”
可是即使有了纸条，结局并未改变，梅复成还是露出了疑惑神情，看起来似乎没懂。他紧紧攥着纸条看了半晌没说出一句话。就当小斯当东以为不可能和他成为朋友时，梅复成站起来。由于两人间一步距离也没有，因此梅朝着他的腰伸出手，他便很容易被高他个头的梅彻底覆盖：梅的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脸贴着梅瘦弱的胸膛。
虽然见过的人很多，可是小斯当东第一次被人如此拥抱，错愕到说不出话，整个人都僵硬了。怎么会有人刚见面就抱上去的？为什么？这是他家乡的礼仪吗？到底过了多久？……问题纷纷然。他脑子无法思考了。少年瞪大的双眼看见飞鸟掠过红瓦屋顶，听见他醇厚美酒般耳语：“能和我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他记得，他的回答是，在白色丝绸单衫中被遮盖，迷迷糊糊的“好”。
往后的八年岁月中，他们形影不离。可是纸条上的问题并未得到解答，小斯当东一和梅复成呆一起就昏头，梅做什么他跟着，就这么被他抛至脑后了。不过梅复成并未再做任何肢体上的出格举动，两人安安分分保持距离，那个拥抱就像个意外，小斯当东理解为他在异国有不安情绪，语言不通、不熟悉积蓄被他打破后的冲动。他们一起学习知识，经常讨论政治，哲学。他还学会了梅的家乡话，被叫做汉语，书写极其不同的东陆语言。当梅说，这门语言还有发音十分不同的方言时，他好奇地问：“你会几门？”
梅复成平常一脸浩然正气，他脸部孔正饱满，说汉语肌肉颤动不十分明显：“我不会，只是知道。”
“字是一样的吧？”
“是一样，只不过不同地方可能有不同同义短语。”
“你想念家乡吗？”
“......”不久前还流畅的谈话停滞，梅复成沉默了。他双眼低垂，不知道看向哪里。不过他眼睫毛过长，颤动痕迹明显，叫人清楚他眼珠子在运动。小斯当东平时就根据这个猜测梅的情绪。而现在，眼睫毛乱颤，小斯当东猜测他眼神错乱，话题进入死胡同，赶忙找话头挡住：“要吃午饭了，我们赶紧走吧！”
那天梅复成在此之后未发一言，那年他们16岁，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年纪，而梅更是佼佼者。他身上有一种远超年龄，叫人安心的成熟。很少见他情绪外露，他很多时候都像时钟一样精准冷漠，小斯当东不敢多问他的家庭，旁敲侧击知道他的父母都在东陆，信仰主，把他托付给了布拉特班神父，两人从断藏森林站坐铁路来的佛罗伦萨。
带梅回来的时候，布拉特班神父早已老得到退休年龄。为了向东方传教，长途跋涉几年时间，他浓密的头发都稀疏了，为了修养，他的奉献精神消失殆尽，把梅手续处理妥当后便引咎辞职。小斯当东借关爱老人名义做义工，培养信任旁敲侧击才知道的这些信息来之不易，因为布拉特班神父口风极严，如果不是他设计在每月神父和梅相见的日子出现，让他亲眼看见他们两人亲密无间，他恐怕连这点东西都不肯泄露。
20岁。他们毕业了，马上就要各奔东西。梅复成罕见地像个活人：他对小斯当东笑了。他说：“我打算回东陆一趟，你千万要和我保持书面联系，我很快回来。”
他似乎真的只打算短期旅行，他的衣物啦书啦都还堆放在出租屋里。
当梅的房东找上他时，是梅离开的两个月后。梅早已经正式成为神父，甚至还获得了来自教宗、教会领袖的认可，获赠Saint Francis Xavier的遗物，风光无限，房东念及梅平时对他的宽厚，不要小斯当东替他还房租，只是让他把梅的行李带走。
临走前，老头拉住他的衣角，“梅神父真是个好人，乔治爵士，您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吗？”
梅比他优秀，刚毕业就成了神父，比他早了一年。
“这个啊……我也不清楚。”
他感觉鼻腔被苦楚的液体充满。那位老人，生活算不上多优越，有着劳动人民标准模板，一双宽大粗糙的手，红珊瑚一般被日晒晒干的皮肤，他大概是位渔民吧。没有去反驳称谓错误，小斯当东准爵士手纂书页，不自觉紧了紧。房东走后，他奔波一番，问了布拉特班教父、书院院长法蒂加蒂，他们都摇摇头；求助烟雾缭绕中满口奇怪语言的巫师，告知朋友的姓名，递出梅常用的羽毛笔进行占卜，可惜水晶球中冲入魔力后一片混沌，巫师立马晓得梅在何处了，他说东陆有一道奇异天堑，挡住他探测命运之线的步伐，因而无能为力。
他无从知道朋友的下落，只能寄希望于梅所说的信件了，上面都写了什么？等待就如一场漫长而煎熬的苦刑，他猜测梅或许遭遇不测，或许他已经死了。又或许他找了地方传教，安享晚年，忘记在欧洲的朋友了？……诸多猜测在漫长时间中消磨了情绪，在一年后他也逐渐不再想，只是看见好友堆放在他家里的物件，偶尔会发呆。不过，等待的人有了好结果。他在梅走的两年之后收到了唯一一封，十几页长，由梅亲笔书写的信件。撕开火漆，通过阅读，他知道了：梅复成离开那么长是有原因的。
他在家乡的哥哥来信父亲病亡，不得不回去，但是不好和小斯当东开口，“我始终坚信朋友间关系应当保持纯洁，不应该与金钱沾上一丝一毫关系。因此，我思考着赚取路费的方法，”他如是写道，徘徊了几天，有一伙企图向东去的团伙于斯卡布罗集市上他相识，他询问他们是否需要翻译，回复肯定，他便顺水推舟兼职翻译赚取路费。在佛罗伦萨待的十几年间，他刻苦将那处流通的大部分语言熟学了，因此这伙团体，来自西陆的意志共和体，种群混杂世界的代表看重了他。
他刚出了佛罗伦萨，便和这群团体往由精灵族辛勤修建产物上。佛罗伦萨的十几年时光辛勤，他除了日常学习，弥撒、接待社会名流参观书院已经占据了大部分时光；哪怕毕业后，他也要教育新学生拉丁语、听告解，因此，哪怕天天听闻火车轰鸣，他也不再坐过一次。听火车发出隆隆声响，窗外景色浮动，他脑海中浮现了很多，甘肃凉州，他家乡，他幼年被忙碌生活放缓的记忆。——写到这里，不知道是否有意外，小斯当东注意到字迹格外潦草，但是并不影响阅读。梅之所以被送上去往佛罗伦萨的火车，是因为家乡被民间团体，真理教席卷全国的运动牵涉。
虽有驻军、武林人士参与其中，帮助守护百姓，可是大火还是烧亡了大半他所出生、居住的城市。父母生意做得广，哪怕叛军攻到门口，依旧波澜不惊，然而他们似乎自顾不暇了，指挥家中佣人嗓子嘶哑，和他说的话就像模糊铜镜上的水雾般飘渺：“自标，你和这位神父离开这里……”
没等待回答，尚不知这一切起因的少年呆呆地望烧成地狱的熟悉街道，被父母一推，趔趄了一下，勉强站稳，不解回望，李氏夫妻已经转身离去。他被他们推出了未来，可这是否是他应走上的道路，他心中充满了疑惑。
小斯当东喝完杯中咖啡，将刀上奶酪彻底均匀涂抹于面包，一口塞进嘴里，还没咀嚼完，便迫不及待继续看下去。“寻求答案耗费了十年时光。我曾学习过知行合一个词，所以，我在想该把书中学习过的东西运用，而此前提，正心修身，良友是必不可少的，对于书院中那些狎妓之流，我不愿发表意见，可我也深深痛恨，也因此我很感激，作为一位外国人，在中央大教堂下属的中华书院中交到了真正的朋友：同龄的你，略大我们几岁的博尔贾、院长法蒂加蒂。”
在小斯当东印象中，他们曾在书本里学习过哲学、算术、修辞学多门科目，还有必不可少拉丁语写作，西塞罗的演讲等等。同时为了“外出到世界去，向万民宣扬福音”的目的，不能把家乡的文化遗失，梅也跟着一位父母为京城武官、大他几岁的先生学习，科举考试必读的书目、编年历史诸如此类。
上面都是第一、二张的内容，他放下，将剩下的纸塞进包里，出发教堂上班，进行每日事例。忽略各位神父之间的利益争夺，听民众疾苦，学习《到复仑法典》中有关于君主制废除后的补充条例，指挥唱诗班等诸多繁杂后，他终于找到清净典雅，饱受他喜爱的长椅上享用下午餐，热切地研读梅的信件。
似乎出了西陆，纸从杨木上绘柑橘图案的信纸，变成莎草纸，墨渍也换了一种颜色，不是他们西西里半岛上常用的乌贼汁。内容写的也是小斯当东未曾见过的风景。梅使用拉丁诗描述大陆中部被水切割的高山，沙漠，骑着马、羊，身着黑红三角服饰的人们；异教徒费解心思修建的清真寺，与圣地耶路撒冷的教堂不断循环往复，与此同时，水渠遗址和博物馆在历史间隙的风霜中苟延残喘；当地集市还售卖各种香料、宝石，黄金也并非由宫廷限制。有些国家女人不被允许出门，都是男性在火车休息间隙站台两侧售卖胡椒。可能读了些相关的书吧，他还问小斯当东是否下过阿菲利亚，那边有迦太基人的遗址。
对于这个问题，他有些头绪，也令小斯当东想起友人学习着迷的模样，他忍俊不禁，自言自语：“也只有你会在这时还想着书本上那些东西了。”
梅还写道，由于离家时战乱，父母并没有机会给他什么财物，就连那封家书都是隔了几年由中华书院的新学生带来的，可惜那封信中也没有钱财，他囊中羞涩，虽保持着基本的体面，身为教士必要的衣裳、物件齐全，可惜他并不能买些东西当作纪念。就连伙食费都是同行商队付钱，他的积蓄为了坐上火车已经见底。
“.......当然，物质上的需求并无法撼动我灵魂对至纯境界的渴望，与你分离使我第一次感到思念的痛苦，我希望尽快与你再次交谈，我亲爱的朋友。”
*******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间章：沧海难寻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