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铺》落雨听闻

3、准备

　　京城珠宝展如期在聚宝楼举行。

　　这日的聚宝楼被装点得金碧辉煌，朱红的廊柱上挂着彩绸，门口的石狮子旁摆满了艳红的牡丹与嫩黄的迎春，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达官贵人、珠宝匠师络绎不绝，马车的铜铃与马蹄声交织，竟将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周福的锦泰珐琅铺占据了一楼最显眼的展位，红绸铺就的桌面光可鉴人，青玉瓶里插着几枝新开的桃花，排场十足。他展出的珐琅百福瓶摆在铺着金丝绒的展台上，黄铜胎身亮得晃眼，百个形态各异的福字用描金填釉法烧得规整，西域运来的宝石蓝釉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引得不少人驻足称赞。

　　周福穿着一身织金锦袍，肚子挺得老高，一边接受众人的恭维，一边频频看向入口处，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专等着看叶若晚出丑。

　　叶若晚和阿卫来得稍晚，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棉麻衣裙，领口绣着几针淡青色的兰草，头上只簪着一支自己做的素银钗，素面朝天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像盛了秋水，难掩眉眼间的清秀。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乌木盒，里面是用软绸层层包裹的梅枝瓶，阿卫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装着工具的木箱，青布衣衫在满是绫罗绸缎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的展位被安排在二楼的角落，只有一张简陋的榆木桌，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周福看到他们，特意带着两个随从踱着步子上来，肥腻的手指点着桌面嗤笑道：“叶若晚，就你这破摊子，也好意思来参加珠宝展？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免得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

　　叶若晚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小心地将乌木盒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拨开盒盖的搭扣。软绸掀开的瞬间，一道温润的青光从盒中漾开，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陡然安静了几分，几道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般，齐刷刷地落在瓶身上。

　　瓶身的粉青釉如凝脂般细腻，雨过天青的底色晕着淡淡的云纹，胭脂红的梅花傲然绽放在枝桠上，花瓣的层次清晰得能数出脉络，从浅粉到嫣红的渐变釉色，像枝头真的凝了晨露。枝桠向两侧伸展，上面镶嵌的碎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落了一身的星光。寒梅的傲骨与珐琅的柔美完美融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连路过的几位贵女都停下了脚步，用绢帕捂着嘴低声惊叹。

　　“这珐琅瓶也太好看了吧？这釉色我从未见过，比宫里娘娘的摆件还要温润。”
　　“你看那梅花的纹路，简直和真的一样，花瓣上的釉色还带着渐变，这手艺也太厉害了。”
　　“锦泰珐琅铺的百福瓶虽然华丽，可跟这个比起来，就显得俗气得很了。”

　　周围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入周福耳中，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挤开人群凑上前去，眼睛死死盯着梅枝瓶，手指伸到半空又猛地缩了回去，生怕碰坏了被讹。他越看心越沉，这瓶子的工艺比他想象的还要精湛，尤其是那粉青釉，温润得像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他用尽手段仿制了数十次，连皮毛都没学到。

　　周福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肥脸涨得通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甩着袖子回到自己的展位。他看着眼前的百福瓶，只觉得那宝石蓝釉俗艳刺眼，心头的嫉妒像野草般疯长，恨不得冲上去将那梅枝瓶砸个粉碎。

　　轮到各坊展示作品时，周福第一个抢着上台，双手捧着百福瓶，对着台下的评委们滔滔不绝：“各位大人，我这百福瓶采用上等黄铜为胎，釉料是从西域运来的珍品，光是矿石就花了二十两白银，烧制了五个月才成。瓶身上的百个福字各有形态，用的是描金填釉法，寓意着福气满堂，是难得的佳品啊！”

　　评委席上坐着内务府的总管太监李公公、工部的侍郎张大人，还有几位京城有名的老匠师。他们纷纷点头，张大人捋着胡须颔首道：“锦泰的珐琅工艺在京城也算顶尖，这百福瓶做工精细，实属难得。”周福见状，更是得意，抬着下巴朝叶若晚的方向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接下来，其他匠师也陆续展示了自己的作品，有嵌着红宝石的珐琅步摇，有雕着龙凤的和田玉摆件，工艺各有千秋，却都没能超越周福的百福瓶。叶若晚站在角落，手指轻轻摩挲着梅枝瓶的瓶身，指尖感受着釉面的温润，心中平静无波。

　　终于轮到叶若晚了。

　　她抱着梅枝瓶，缓步走上台，将瓶子轻轻放在铺着白绸的展台上。刹那间，整个聚宝楼都安静了下来，连风吹过彩绸的簌簌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评委们纷纷起身，走到梅枝瓶前，弯着腰仔细端详，眼中满是震惊。

　　内务府总管太监李公公，常年在宫里见惯了奇珍异宝，此刻却忍不住凑上前，用手指轻轻拂过瓶身，惊呼道：“这釉色细腻温润，竟是失传已久的雨过天青釉？老奴这辈子都没见过烧得这么好的！”

　　工部的老匠师陈先生，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梅花的纹路，感慨道：“梅花的烧制采用了叠釉法，每一片花瓣都要上三层釉、烧三次，层次分明，栩栩如生，此等手艺，老夫自愧不如！”

　　“这瓶子的设计巧夺天工，”另一位评委抚掌赞叹，“将珐琅工艺的柔美与梅的坚韧结合得恰到好处，瓶身的线条流畅，嵌钻也不张扬，堪称一绝！”

　　评委们的称赞声此起彼伏，台下的观众也纷纷挤上前去看，惊叹声接连不断。

　　周福站在台下，面如死灰，双腿发软，若不是身后的随从扶了一把，差点跌坐在地上。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叶若晚站在台上，从容地介绍道：“这件珐琅嵌宝梅枝瓶，以白铜为胎，采用雨过天青釉为底，胭脂红釉烧制梅花，枝桠处镶嵌天然碎钻，全程手工制作，共耗时二十余日。梅傲霜雪，愿以此瓶喻大启风骨，坚韧不拔。”

　　她的声音清亮，语气不卑不亢，落在众人耳中，更添了几分好感。

　　评委们经过短暂的商议，由李公公亲自宣布：“本届京城珠宝展珐琅类魁首，为晚香珐琅坊叶若晚姑娘！”

　　当李公公将沉甸甸的金奖杯递到叶若晚手中时，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连那些原本不屑一顾的贵胄子弟，都纷纷点头称赞。

　　阿卫站在台下，玄色面巾下的目光紧紧落在叶若晚身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眼中的冰冷渐渐融化，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可就在这时，一群身着税监府服饰的人突然冲了进来，为首的是税监魏良卿的亲信赵忠。

　　他穿着一身锦色官服，面色阴沉，指着叶若晚厉声喝道：“叶若晚，你私制珐琅器卖给外邦，通敌叛国，跟我们走一趟！”

　　周福见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跳出来附和：“赵大人说得对！我早就发现她形迹可疑，天天躲在铺子里烧珐琅器，定是和瓦剌人勾结，不然怎么能做出这么精美的珐琅器！”

　　叶若晚心中一惊，手中的奖杯差点掉在地上。

　　她知道这是魏良卿和周福联手陷害，自己从未将珐琅器卖给外邦，定是有人仿了她的作品，或是偷了她的釉料配方，栽赃陷害。

　　“我没有通敌叛国，这是污蔑！”叶若晚握紧奖杯，据理力争，“我的珐琅器刚做出不久，从未卖给过外人，何来私贩一说？”

　　“是不是污蔑，跟我们回税监府查一查就知道了！”赵忠一挥手，手下的人就撸起袖子，虎视眈眈地要上前捉拿叶若晚。

　　就在这时，阿卫一步上前，挡在叶若晚身前，玄色的面巾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忠，周身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压得在场众人都喘不过气。

　　他微微侧身，将叶若晚护在身后，沉声道：“税监府办案，可有圣上的旨意？可有锦衣卫的文书？”

　　赵忠看到阿卫的身形，心中有些忌惮，却仗着背后有魏良卿撑腰，硬着头皮说：“我奉魏大人之命办案，何须什么文书？识相的就赶紧让开，否则连你一起抓！”

　　阿卫冷笑一声，右手悄然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绣春刀，刀柄的纹路硌着掌心，虽未出鞘，那股属于锦衣卫的慑人杀气已让赵忠的手下们纷纷后退半步。

　　他一字一顿道：“没有圣意与文书，便是假传指令，税监府莫非想以下犯上，谋逆不成？”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赵忠心头一凉。

　　他知道锦衣卫的手段狠厉，虽不知这蒙面人是何身份，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场绝非普通百姓，若是真闹到锦衣卫那里，自己讨不到半点好处。

　　可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扬声道：“不管你是谁，今日这叶若晚，我赵忠必须带走！”

　　阿卫眼中寒光一闪，指节扣着刀柄就要抽出，台下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几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快步走进来，为首的百户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阿卫身上，拱手躬身，声音洪亮：“卫佥事，属下来迟，还请降罪！”

　　“卫佥事”三字一出，聚宝楼内瞬间落针可闻。

　　赵忠的脸唰地变得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声音抖得像筛糠：“卫、卫佥事？！小的不知是您的人，多有冒犯，还、还望恕罪！”

　　叶若晚握着奖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怔怔地看着身前阿卫的背影，那声“卫佥事”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心中积压许久的疑惑。

　　阿卫并未回头，只是对着那百户沉声道：“将赵忠、周福拿下，押回北镇抚司，彻查私贩珐琅器通敌一案。另外，搜检赵忠随身之物，我怀疑里面有魏良卿私通外邦的密信。”

　　“是！”锦衣卫们应声上前，冰冷的铁链锁住赵忠和周福的手腕，两人的哀嚎声被迅速压制。

　　聚宝楼里的众人早已惊得说不出话，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压得极低，都在猜测这蒙面人的真实身份。

　　阿卫这才缓缓转过身，玄色面巾下的目光落在叶若晚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柔和。

　　他抬手，指尖似乎想拂去她鬓边的碎发，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声道：“叶姑娘，让你受惊了。关于此案，还需你随我回北镇抚司一趟，协助调查。”

　　叶若晚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便见阿卫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奖杯，又落在工坊方向，忽然补充道：“对了，你铺子里那批新调的釉料，最好暂时封存，我怀疑……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

　　话音未落，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阿卫脸色一变，拽着叶若晚的手腕便往楼下冲去，只留下满场错愕的众人，以及那尊在展台上静静立着的梅枝瓶，在阳光下泛着捉摸不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