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侯靠作死苟命》边草绿

22、第 22 章 我不痛快，

　　这一刻，齐王孟熙载比纪王孟弘毅更该死。

　　那点血脉上稀薄的手足兄弟情化为乌有。

　　孟衢明呼吸重了些。

　　一闭眼，从未忘怀之事，再次鬼一样缠上身。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敏锐地知道了自己与哥哥、弟弟，在母亲心里是不一样的。有些东西哥哥不需要说自己想要，就能有。而孟熙载撒撒娇，就会被母亲无奈地答应，顶多不轻不重地说两声：人小鬼大，机灵倒是机灵，就是忒不懂事了。

　　但他就是不一样。

　　他恐惧母亲眼睛里的嫌弃与麻烦。

　　起初他甚至不知道，那种别扭的情绪名为恐惧。只以为自己比哥哥和弟弟更懂事，都不需要母亲操心。

　　他是个多么乖巧的好孩子啊。

　　母亲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知道的。

　　总有一天会补偿他。

　　他足够有耐心地等待母亲“幡然醒悟”。

　　直到一颗无比耀眼的星星飞入宫中。

　　解千愁年纪小，本不在皇子伴读人选中。选皇子伴读，要选家世优越，又不过分鼎盛，年岁与皇子们相仿，且略微大些，这样才能既陪皇子们学习，又好被使唤。
　　但先帝那一日，偶起兴致，念叨着听说皇妹的麟儿生得玉雪可爱，武艺还得天独厚，自己竟还没见过。遂召解千愁入宫。

　　解千愁的确生得漂亮。
　　占尽孟解两家所有优势，颦笑间能止风云浮动的漂亮。

　　他那时就觉得，没人怀疑这不是天上芙蓉仙误下了凡尘。

　　比模样更漂亮的，是那一手“飞叶做镖”的绝活。

　　一叶飞而四下寂。

　　不仅当时只七岁的四皇子孟衢明初见即惊艳。而且预备挑选伴读的其他皇子，都看见了这个无比漂亮的小孩儿，手中蓄力，轻巧随意地飞出了片叶子，就杀穿演武场上最厚实的靶子。
　　然后，小小的解千愁，个头还不太高，顶着酷烈日头，朝比他年长的所有人，笑着为因为家世不如人受了排挤的江秀出气，“江秀是我的朋友，欺负他就是欺负我。”

　　解侯世子家世好、模样好、才情出众、武艺超群、心地善良……，优点是浑身上下都是优点，缺点是没有缺点。

　　想要。

　　很想要。

　　非常非常想要。

　　那双敢在皇宫内院大出风头、张扬跋扈的眼睛，一笑，尚且幼稚的孟衢明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让解千愁成为自己的伴读。

　　必须，一定要，没有不行。

　　就是他了，换谁都不可以。

　　事事不被关注，处处都懂事忍让的四殿下，不再考虑哥哥怎么想，弟弟怎么办，母亲又是怎么盘算的。
　　他知道解千愁一定抢手，想要破例请解千愁入宫的皇子不止他一个。但是，他从来不找母亲提要求，向来体谅父母兄弟，就这一个，就这么一次。

　　只有七岁的四皇子抢不过有母族支持的其他皇子，他就去求母亲。

　　母亲会答应的。

　　十六年前和当下时节差不多的溽暑时分。
　　太阳同样酷烈。

　　四皇子跪着磕头磕破了脑袋。

　　淑妃娘娘百忙之中，请太医给他上了药，温声问：明儿怎么魔怔了？

　　小明儿说：母亲，我很想要解侯家的小世子做我的伴读，求求母亲了，母亲帮帮我好吗。

　　淑妃娘娘摇头。

　　说：
　　【解千愁呐，华枝公主不答应，太麻烦了。他也不是个合适的，小孩子不懂。】

　　然后他的太子时雍哥哥有了合适的伴读，小弟熙载有了喜欢的伴读。

　　几日后。

　　解千愁被贤妃膝下的孟弘懿无比高兴地亲自接进宫。

　　他都听到，解千愁缠着孟弘毅喜气洋洋地说，“三表哥对我真好，我最喜欢三表哥啦~”

　　淑妃娘娘终于得闲，温柔地问他，想要谁做伴读，娘亲帮忙想办法。

　　孟衢明不再想，是不是他像纪王一样，是贤妃唯一的孩子，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毕竟贤妃赵家尚且不如淑妃王家。
　　都能让不情愿的华枝公主松口。

　　也不再想，如果是他的太子时雍哥哥抑或是熙载弟弟，一定想要解千愁，淑妃娘娘是不是就不嫌麻烦了。

　　他说，想要江秀。
　　不是因为慧眼识蒙尘明珠，知晓江郎才高，日后能力压一众与天一般齐的世家子、成为大周最年轻的探花郎；也不是因为江秀那时和他一样，是华盖下的阴影、灿烂中的灰调。

　　是因为，解千愁说“江秀是我的朋友”。

　　他赌解千愁不会抛弃朋友。

　　只要解千愁会来探望朋友，那就一定会注意到自己。

　　他要让抢走了解千愁的纪王知道，即使先赢一步，又如何，解千愁终归会朝自己走来。

　　事实证明。

　　纪王手下枯骨尔。至于齐王，他是自己的亲弟弟，但他不该对解千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还妄图，离间阿丑和自己。

　　呵。

　　马车终于从公主府驶离，缓缓驶进宫墙。

　　暗探来报，齐王和解侯去了齐王名下的产业长春院。

　　新皇皱眉，“长春院？”

　　暗探不敢回话。

　　旁边伺候的康荣不得不硬着头皮迎难而上，“长春院里回廊曲水，养护得四季如春，极为雅致。文人墨客都好去，听说里面伺候的小倌也都才艺双绝。”

　　暗示到了，他赶紧描补，“里头清净，也是个散心的地儿。兴许齐王殿下和解侯只是去品品茶、听听小曲……”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
　　孟衢明低头在笑。

　　小倌。
　　南风馆啊。

　　日下城里很有些达官贵胄好这个。
　　包括先帝，也蓄养男宠。

　　他这个弟弟真的酷肖先帝，都很会把一些好名字弄得乌烟瘴气。

　　金鳞阁是。

　　长春院更是。

　　康荣和暗探早已跪地磕头。

　　把脖子上挂着的无事牌挑出来摩挲着那块凉玉，孟衢明的声音里听不出负面情绪，“大长公主家那位姓贺的不是很喜欢我的小解侯吗。告诉他，解千愁现在就在长春院等他。”

　　*
　　公主府外。撂下那句“既用且疑”，解千愁也懒得听，齐王究竟在说些什么鬼话。

　　他只知道这两位姓孟的，轻轻一斗法，就把他妹妹的名声给赔进去了。他解家的县主是不愁与谁家结亲，也可以在家做一辈子姑奶奶。

　　但是，凭什么无端受殃呢。

　　而且这两位，无一对他妹妹有真心。
　　就是纯找事儿。

　　事毕，他两就算背上了共抢一女的恶名，也不妨碍他们继续争权夺利。但是，从此，他妹妹身上，被当今天子和天子亲弟齐王争相聘娶、以致当街争抢的烙印，可就难洗掉了。

　　解千愁无可避免地想到了纪王。

　　纪王总是更温吞。

　　也许同样情况下，他不如孟衢明果断，能立刻想出此等馊主意，让齐王党的心思付诸东流。但分明，他已经搞定了齐王，本不需要孟衢明想他那该死的办法，本不需要他妹妹付出任何代价，这件事也能完美解决。

　　他能，所以不介怀纪王有所不能。
　　纪王有纪王的好处，他真的温和，真的优柔寡断，真的喜欢解千愁帮他拿主意。

　　也真的在乎解千愁所在乎的。

　　犯事被贬三年，纪王是没能耐把他捞回来，但解家的确太平无事了三年。

　　仰靠着树干，解千愁叹气，孟衢明怎么不多想一点，比起损害一点自己妹妹的名声，他情愿折自己千百倍的声价。

　　解千愁出窍神游。

　　晾着不停示好的齐王。

　　齐王脸上浮现第一丝不耐烦时，解千愁适时蹙眉流露出委屈，他叹着气，轻唤了声：“殿下。”

　　素日飞扬的眉眼微微耸拉，轻拢淡烟愁。但他又是高傲倔强的，不愿意在人前显出软弱相，仔细一看，才能从扬起的脖颈线条上找出惫懒疲态的蛛丝马迹。

　　解千愁什么时候犯过愁呢。

　　被这双眸子专注地看着，低声呼唤着不加任何修饰词的“殿下”，是曾经独属纪王的待遇。

　　不是喊他哥的“四殿下”，也不是喊他的“五殿下”、“齐王殿下”。

　　而是“殿下”。

　　唯一的殿下。

　　齐王一怔，不爽烟消云散。

　　孟熙载禁不住慨叹，他哥唯一干的好事就是杀了纪王。
　　纪王死得真好。

　　“殿下，”解千愁继续说，“我母亲仅有我兄妹二人，我是个断袖，现在我妹妹也不好议亲了。”

　　他淡淡地掀起眼皮，眼褶的弧度艳鬼一样勾人，“殿下欲看我百年解家绝后呼？”

　　齐王垂眸。
　　他相当认同这话，就像解千愁喜欢他，他也真心想跟解千愁好。两人一直好下去，也不错，他会把解千愁放在重要的位置。但等他登基之后，也是要迎娶皇后宫妃，绵延孟家子嗣的。

　　于是乎，孟熙载顿生些许愧疚，连解千愁招惹的桃花债也不计较了，先有个儿子也觉得无甚所谓了。

　　开口哄道，“你莫要伤心，我明儿把你那孩子弄回来，送与姑母养在膝下。姑母得了孙儿养着，自然也就开心了。”

　　此话糊涂，一出口孟熙载立马后悔。

　　那孩子不能这么早还给解千愁！

　　齐王全身寒毛倒竖，惊恐自己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就被解千愁弄得五迷三道至此！

　　好在解千愁没叫他为难，安静了几息后说，“有殿下这话，我就知道殿下心里也是有我的。”

　　“但当务之急，是孟衢明那边怎么办。”

　　解千愁叫起孟衢明的名字毫无负累，也让齐王听得心头舒爽。

　　有多少人跟他投诚的时候，说的那叫一个赤胆忠心。实际上，连说出“孟衢明”三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瘟神，敢无视礼教宗法，当众砍死纪王，对亲手屠戮手足兄弟的罪孽供认不讳，吓破了日下城里这些许久不见“大夫受刑”的世家贵人们的胆。

　　“皇兄如此与我争锋相对，想必也容易迁怒怀疑你。”孟熙载说着，想都没想直接告诉解千愁是谁给他出了主意，“那王从璔道行太浅，思虑不周全。出主意的时候，都没有多想想，现在让你在皇兄面前难做了，怎么办。”

　　嘴上说着，齐王动作不停，伸手便去勾解千愁的手指，“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我们换个安静点的地方。”

　　解千愁任由孟熙载捏住自己的手指，随意他安排去处。

　　余光瞥见那辆装饰朴素的马车，在看热闹的人散场后终于动起了车毂，他嘴角勾出淡淡笑意。

　　对不起了，我亲爱的陛下。

　　我不痛快，您也不许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