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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归 ...

  •   远山间寺庙钟声敲过不到六轮,天都还是雾蒙蒙,进宫参早朝的官员出门的脚步踏声足以惊起一阵阵的小雀振翅,停了半月余的早朝在分外冷的寒意中回归。

      太常卿韩啸从府中出来坐车到皇宫,再步行百步到议事殿,时辰刚好到卯时。大殿门外零散几排大臣寒风中站立,恭维寒暄的话都被朔骨寒风冻回肚中,他站定后只和几个平日走动较近的点点头,等着主事大太监出来宣布早朝开始。

      一阵嘈杂私语传到耳朵里,韩啸回了神,这不像早朝开放的动静,众人向他的方向挤了过来,他小心避开退后几步,仰头去看怎么回事。

      议事殿外是三面半包绕的回型墙,中心是棵百年桃树,刚春来不久这树就挂满白桃花,只是天太冷,树又年年繁盛,习以为常便无人瞩目。

      想来引起骚动的原因唯有一人。

      半月不见愈发放肆。今日他连玉冠都没佩戴,发也未束,任发丝荡散腰间盖了金腰带,一袭白裘披风华贵不显臃肿,内里也是一身金丝纹样点缀其间的顶顶好的云间阁料子。

      只是脸色很差,也无平日里那般肆意横行作风。韩啸皱着眉,想着风翊倚身在树边闭目不虞的样子,随着众人一起噤声进了议事殿,几乎每次广安侯到了的时候,议事殿的门都会开的很快。

      不久前冬祭集会回府途中,广安侯不慎落入莲花池里,请病不来上朝已逾七日,他不来之后,还有过一次早朝,那次朝堂平平淡淡,总感觉少了些什么。爱当面直谏痛批他的,无人可批住了嘴,惯会暗里使绊子的也清静了。皇帝无缘由闭了半月朝,这期间似乎太多事都已改变,回来一切只是照旧。

      尽管七日两次的早朝耽搁了半月有余,但对着没有多少实权的少帝,谁都没有太多及时消息要说,每日一有风吹草动先报给的都是那位太后娘娘。但这半月来还是有不少危急消息层层上报,民间状况频发,必须得告知皇帝。

      然而景帝也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等到台下大臣伏身奏疏,已经阐述完春寒霜冻影响异常的折子,他都还在走神,眼神盯着下方那个乌黑的头顶看。

      周围早就静了下来等皇帝做决定。风翊抬头,景帝才慢悠悠转了目光开口,要下派大臣代表朝堂到当地查明霜冻波及的范围和影响。

      风翊偷着长吁一口气,感觉出门时硬塞下去那口绵绵糕一直在喉咙里存在感明显,怕不是要在喉口处化了,正是一种不尴不尬的位置。他深感古代做官真麻烦,天不亮就要起床更衣,滴水不进的在宝殿中站两个时辰,比上班还熬人。

      顾承烨就不能看在他冬日不幸落水的份上,再批几周休沐假给他,迫不及待要他回来,他今日连懒觉都睡不得。

      该启奏的折子都报完了,朝会临近终末时,景帝忽然冷不丁询问起下面人斛荷长生宫修建的进度。半晌无人出来应答,风翊才发现,今日沈相不在。

      长生宫本是历代皇室都想拥有的极乐之地,称得上是昏君暴政功绩的不二佐证,美梦传到顾承烨这儿翻了个面,他不要奢靡享乐,而是把斛荷修成皇家陵墓,陵墓也不用来祭祀先祖,是想求神问仙追寻长生之道,说不上这和酒池肉林哪个性质更恶劣些。总之帝王心难懂,天大的任务只能扣在丞相身上。

      早会结束,大太监没来留他再开阁内密会,换成别人都得以为自己失了圣宠,心里得猜疑不安一阵子,风翊却乐得能够直接回府享受清闲。离开皇宫之际,一青衣布帽小厮作揖在拱门处拦了马车去路,手中恭恭敬敬地奉上一木盒,一把晶莹扇骨从车内伸出拨开车帘,风翊示意护心替他打开,盒里露出一份通体圆润洁白的玉式长生锁。作为盛京城中有名的跋扈猖狂子,风翊府里留有仆从专挑民间小道消息搜集来供他取乐,因此他看得出那是长郊坡外燕禄寺特有的法物,据说千金难求,还得是有缘之人,一般香客都未曾见过。

      那寺庙也很不一般,座落在高山之上,上去正门的石板路修了好几千阶。入寺门槛看似高,其实多数权贵都是坐软轿上去,布衣百姓也很少从直上直下攀起来费力的正门走。
      护心端着木盒子,静待大人发话。

      风翊紧了紧狐裘,调整了身姿坐回车内,语气平淡,“丢了吧。”

      话说那是谁家的小厮,他见过吗,初次见面便敢拦他的马车,胆子倒是挺大。

      夜里这辆马车去而复返,夜色下悄然进宫。

      “趴好了,不要动。”

      风翊从一侧玉阶走上高台皇座,施施然坐下,伸手支起脑袋,看向下方顾承烨老实趴伏的样子,兴味阑珊。

      仅仅几个时辰过去,位置一换,成了臣子坐龙椅,皇帝在下面叩拜跪伏。龙椅座上观,颇有万人之上的意思。多久没坐在这里,是有些感慨,怪不得人人都渴望这个位置,朝堂上几股势力尔虞我诈,各自为营,斗来斗去也就是为了能坐在此处看风景罢了。

      不过他是不会想当皇帝的。

      风翊起身走到黄金做的鸟笼边,手指轻敲笼门,小莺儿受惊跳走在对面瑟瑟而立。困囿于四方宫中,就算四海在握,实在称不上快意。

      “你说你,急着叫我回来作甚,讨罚?简直自讨苦吃。”

      风翊抬手挥退眼睛装瞎假装看不见地上趴伏着的皇帝,欲向前为他把脉的徐太医,数着脚步走至不够半百便停下,也在装聋的顾承烨抬起头忙不迭说:“让他看看吧,你冬日落水,那么冷的湖水,寒病可好了?府中哪有大夫能信得过,这是徐太医,你还忌讳什么。”

      “这我才不明白。你真的担心也应该知道让我多休沐几天我会更心情舒坦。我的身体不劳你这个皇帝费心牵挂,还有,谁准你抬头说话了?”

      风翊不满的注视压得顾承烨哑口无言,半晌又重新将头低了回去。

      风翊又说了几次相同的话,听起来像在抱怨。顾承烨默默地听,额头上渐渐冒出细密汗珠,风翊让他跪满一炷香之后再做其他惩罚,他却记不得他已经跪了多久,跪到膝盖都从刚开始骨缝里钻出来的疼痛转为扭着劲儿的麻木。风翊怎么还没到讥讽他是个废物皇帝弈朝注定早亡的环节,这是即将结束闷头大棒从而给他个甜枣的预备步骤。

      可是风翊一直在问,顾承烨虽然低着头,几乎也能想象得到他懒散的神情,比他抑扬顿挫的语调更能代表他的心情,渐渐变成没个正形的坐姿坐着,指尖开始缠绕皇座上的金丝流苏,那是风翊上次说龙椅面太硬,后来他命绣阁特制的软垫,是风翊喜欢而他自己不会坐的软度。风翊嘴上还是不停的问为什么迫不及待叫他回来,这叫他怎么回答呢。

      也不知道躲了他半个月不露面的人是谁。

      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寒天落水那一幕有多么可怖,每每午夜他都要大汗淋漓起身从梦中猛然惊醒,他恐惧睡着,因为梦里风翊没有一次被自己救回。风翊将自己隔绝在府中,一点音信不透出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看广安侯府简直是有四面,这不是风翊讽刺他监视自己清刷他耳目的时候了,他要急死了,一天天没有消息,胆战心惊地过了半个月,才敢拿皇帝的身份找他回来上朝。

      他急着叫你回来有什么错,他只是,他只是。

      忧心成焚。思之若狂。

      时候不早,黄金烛台照着殿门窗纸后人影绰绰,守夜的侍卫又交换了一批。风翊下了台阶,“以后无事,不要叫我进宫,我可不愿意在围墙下再陪你玩这种惩戒把戏,陛下。”

      喉咙里莫名一阵发紧干涩,风翊忍不住咳嗽出声,拿帕子擦了擦唇,看了一眼若无其事放回怀中。这幅身体几年前出了些问题,功能日益衰落,这次落水更加重了病况,内里脉络杂乱无章,为了不妨碍他正常走剧情,只好让系统调低了一些身体知觉,不然他浑身虚弱,弄不清楚何时身体就会疼到连路都走不动。他不是不让徐太医看,别再吓坏这个古稀之年。

      尤其是这老头迫于皇威,净会给自己开一些闻起来苦喝起来酸的奇门药方。每次被护心盯着喝下去,最后哪回他不是在床头呕的翻江倒海,躺回床上已经满身疲惫,这几年小炉熬的药渣都能铺满围他门房一圈的路沿。

      喝再多药有什么用,他的死期谁都无法改变。

      马车出了殿门已是夜半三更,困意沾巾浓重,马车上风翊身靠软垫凝神静气,半睡半醒之间忽然抬头,眼神异常清明,伸手挑开帘子,确实许久不见的人站在波光粼粼的桥岸对面手提夜灯,眼神直直看着他经过。

      只遥遥相望了一眼,风翊就放下车帘,重新让车内归于黑暗。

      是沈容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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